这一年的伏天格外漫长,也格外毒辣。
鲁南大地被烤得滋滋冒油,地里的庄稼叶子卷得跟烟卷似的,稍微一碰就碎成了渣。
河沟断流,井水干涸,原本该是青纱帐起的时候,如今放眼望去,却是一片焦黄的死寂。
这就是灾年。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剧,在周边的县乡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然而在天牛庙村,在那个高耸的王家大院门口,却是另一番堪称“魔幻”的景象。
“开席喽——!”
随着管家一声吆喝,几十口大铁锅同时掀开了盖子。
白茫茫的蒸汽腾空而起,瞬间在这个干旱的世界里,营造出了“富足”的海市蜃楼。
那锅里炖的,不是稀粥,也不是野菜,而是实打实的大块肥肉,配上干豆角、粉条,咕嘟咕嘟地冒着油花。
浓烈的肉香顺着热风飘出去好几里地,把树上热晕的知了都给馋醒了。
“娘咧!是肉!真的是肉啊!”
“王善人万岁!王老爷万岁!”
几百号衣衫褴褛的村民,手里捧着大海碗,像是一群饿狼一样扑了上去。
他们平日里勒紧裤腰带,也就是混个半饱,别说肉了,连油星子都见不着。
可今儿个,王家二小姐三朝,哪怕是在这大灾之年,王昆依然大手一挥,摆了三天的流水席!
“吃!都给老子敞开了吃!管够!”
护厂队的兄弟们维持着秩序,手里拿着大勺,满满一勺肉菜扣进村民的碗里。
那油水顺着碗边往下流,看得人心都颤抖。
村民们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嚼都舍不得嚼就往下咽。
一边吃,那嘴里的奉承话就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冒:
“王老爷那就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这十里八乡,谁有王老爷的福气?”
“可不是嘛!跟着王老爷,那是咱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这就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在这口吃的面前,尊严算个屁。只要能吃饱,让他们管王昆叫爹都行。
“爹……”
就在这时候,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一个满脸灰土、大概七八岁的小子。
一边啃着一块大骨头,一边抬起头,眼神幽怨地看着自家那个蹲在地上吧嗒嘴的老爹。
“咋了?吃肉还堵不住你的嘴?”他爹没好气地问道。
“爹,我想换个爹。”
那孩子吸溜着鼻涕,一脸认真地说道,“你看人家大宝、二宝,那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我要是能投胎给王老爷当儿子,那该多好啊……哪怕不当男孩,当个丫头也行啊。”
“噗——!”
旁边几个正在喝汤的村民直接喷了。
他爹的脸瞬间绿了,绿得发黑。
“你个小王八蛋!说什么胡话呢!”
他爹把碗往地上一放,抄起鞋底子,对着孩子的屁股就是一顿“竹笋炒肉”。
“老子打死你个不孝子!有的吃还堵不住你的狗嘴!嫌老子穷?嫌老子穷你别吃啊!”
“哇——!救命啊!”
孩子被打得嗷嗷叫,周围的人却是哄堂大笑。
虽然是场闹剧,但也透着股子让人心酸的现实:在这乱世里,投胎确实是个技术活。
……
外面的喧嚣,一直持续到日落西山。
王家大院后宅,账房。
左慧穿着一身素净的旗袍,手里拨弄着算盘,听着那清脆的响声,眉头却越皱越紧。
桌子上,堆满了这两天流水席的开销单据。
猪肉、羊肉、白面、蔬菜、酒水……每一个数字后面,都代表着白花花的银元。
“唉……”
左慧叹了口气,放下算盘,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虽然她知道王家家底厚,但这花钱如流水的架势,还是让她这个管家婆感到心惊肉跳。
“怎么了?我的大管家,愁眉苦脸的?”
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左慧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王昆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当家的。”
左慧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撒娇,而是一脸严肃地站了起来,把账本递给王昆。
“您看看这账。”
“光是这就两天的流水席,就花出去了五百多块大洋!
再加上咱们厂里还有几千号工人要养,每天光是粮食的消耗就是个天文数字。”
左慧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干裂的土地,语气充满了担忧:
“这旱灾眼瞅着不知道要闹多久。周边的县城都绝收了,粮价一天一个样,有钱都买不到粮。”
“咱们虽然有点底子,但也不能这么坐吃山空啊。照这么个花法,就算是金山银山,也有吃空的一天。”
“当家的,以后是不是……少铺张点?这日子,得细水长流啊。”
她是真的在为这个家操心。
作为曾经守过寡、经过商的女人,她比绣绣那种只知道花钱的大小姐更懂得“居安思危”的道理。
王昆看着一脸焦虑的左慧,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才是过日子的女人。
“慧儿,你怕了?”
王昆笑着把她揽进怀里,手指轻轻抚平她眉间的皱纹。
“能不怕吗?”左慧靠在他胸口,幽幽地说道,“手里没粮,心里发慌。
这几千张嘴要是断了顿,那是要出大乱子的。”
“哈哈哈!”
王昆大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放心吧,你男人既然敢养这么多人,就有办法填饱他们的肚子。”
“这年头,三年两头遭灾,我能没点准备?”
王昆神秘一笑,拉起左慧的手,“走,带你去个地方。让你把心放回肚子里。”
……
王家大院后院,最深处。
这里有一排新建的高大仓库,平日里大门紧锁,门口还有荷枪实弹的白俄卫兵日夜把守。
除了王昆,谁也不许靠近。
连左慧这个管家婆,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开门。”
王昆对着卫兵挥了挥手。
“是!老板!”
两个壮汉合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吱呀——”
随着大门缓缓开启,一股干燥浓郁,却又让人感到无比踏实的粮食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左慧下意识地往里看去。
这一看,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那双总是精明冷静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震撼和难以置信。
“天哪……”
只见这间足有几百平米的巨大仓库里,没有别的,全是麻袋!
鼓鼓囊囊的麻袋,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直堆到了房顶!像是一座座巍峨的小山!
王昆走过去,随手拔出腰间的匕首,在一个麻袋上轻轻一划。
“哗啦啦——”
金黄饱满的小麦,像是金沙一样流淌了出来。
“这是麦子!”
王昆又走到另一堆,划开。
雪白的大米!
再往里走,还有成箱成箱的军用午餐肉罐头,甚至还有一坛坛密封好的腌肉和油脂!
这哪里是仓库?
这分明就是一座能够在这个灾年里,养活一个县城的巨型粮仓!是乱世中的诺亚方舟!
左慧颤抖着手,捧起一把麦子,闻着那股粮食特有的香味,激动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在这个饿殍遍野的世道,黄金也许不能救命,但这堆积如山的粮食,绝对能!
“当家的……这……这都是哪来的?”
左慧声音颤抖,她掌管财务,明明记得没有这么大笔的粮食入库记录啊!
“哪来的?”
王昆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凑到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男人的事,少打听。”
“你只要知道,我有通天的路子。别说是这几千人,就是再来几万人,老子也养得起!”
“你只管负责把这些粮食入库、做账,别让外人看出端倪就行。懂了吗?”
左慧浑身一软,那种被巨大的安全感包围的幸福,让她整个人都化成了一滩水。
她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充满神秘、又强大到让人窒息的男人。
眼神瞬间变得妩媚得能拉出丝来。
“坏人……”
左慧咬着嘴唇,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就你鬼主意多!连我都瞒着!”
这一眼,勾魂摄魄。
再加上这封闭仓库里特有的粮食气息,那种最原始的繁衍的味道,瞬间点燃了王昆心头的火。
他脑海中,猛地闪过了后世那部着名的电影——《大鸿米店》。
在那堆满粮食的米仓里,在那五谷丰登的氛围中……
“既然知道我鬼主意多,那就让你见识见识。”
王昆眼神一暗,反手“哐当”一声关上了仓库的大门,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啊!你要干什么……这可是仓库……”左慧惊呼一声,却并没有推开。
“仓库怎么了?”
王昆一把将她抱起,大步走向那高高的粮堆。
“就在这儿,咱们也来盘点盘点……库存。”
……
(此处省略一千字,自行脑补)
在那散发着麦香的粮堆之上,在这乱世中最安全的堡垒中心,一场别开生面的“盘点”,正在激烈地进行着。
那是对生命的赞美,也是对这该死世道的宣泄。
……
一个时辰后。
王昆神清气爽地走出了仓库,除了衣服稍微有些褶皱,看起来依旧是那个威严的王老爷。
而左慧则是满面红光,眼角眉梢都带着春意。
走路都有点发飘。
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焦虑,却是彻底消失了。
有了粮,这心,就定了。
“行了,回去歇着吧。”
王昆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明儿带人来,把这批粮食入账。记住低调点,别让外人知道咱们底细。”
“知道了,老爷。”左慧乖巧地应了一声,那声音软糯得像糯米糕。
送走了左慧,王昆并没有急着回房。
他点了一根烟,独自一人登上了王家大院最高的了望塔。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
站在高处,可以俯瞰整个天牛庙村,甚至能看到远处连绵的群山。
在月光下,可以看到村子周围,那一网格般纵横交错的水渠,还有那一口口正在连夜工作的深井。
那是王昆推行“以工代赈”的成果。
靠着这些水利设施,天牛庙这一亩三分地,在这大旱之年,硬是保住了一抹绿色。
虽然不能说丰收,但至少饿不死人。
“唉……”
王昆看着远处那些漆黑一片、死寂沉沉的荒野,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作为穿越者,他太清楚未来的历史走向了。
这1928年的旱灾,不过是道开胃菜。
过几年,还有更恐怖的中原大旱,还有1942,还有那一场场席卷神州的浩劫。
那时候真的是赤地千里,百里无人烟。
哪怕他有随身空间,有一万亩良田,在那种级别的历史洪流面前,也显得那么渺小和无力。
他不是神,他救不了全国,也逆转不了这该死的国运。那是亿万人洒热血换来的。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王昆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冷硬起来。
“我没那个本事兼济天下,我能做的就是守好我这天牛庙。”
“护住我的女人,我的孩子,还有这帮跟着我混饭吃的乡亲。”
“这就够了。”
……
此时此刻。
在工厂的围墙外,一群刚刚领完救济粮的短工,正背着那一小袋珍贵的粮食,准备回家。
他们大多是周边村子逃荒来的流民,靠着在王家工地上卖苦力,勉强吊着一口气。
路过工厂大门的时候,他们停下了脚步。
透过铁栅栏,看着里面灯火通明、机器轰鸣的车间,看着那些穿着统一工装、脸色红润正在吃夜宵的正式工。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羡慕和渴望。
“真好啊……”
一个汉子咽了口唾沫,“要是能进这厂子当个工人,哪怕是扫地,这辈子也不愁了。”
“别想了。”
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苦笑道,“那可是金饭碗。咱们这种外乡人,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走吧,回家给孩子熬粥喝。”
他们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座乱世中的诺亚方舟,最终叹息着转身,没入了黑暗的荒野中。
王昆站在塔楼上,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心软。
工厂的名额有限,资源有限。
这世上永远是优中选优,适者生存。他能给这帮人一口饭吃,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想要上船?
那就得拿出本事,拿出忠诚,拿出命来拼!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白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