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笙先处理了老大的事。
当晚他在书房写了封信,给陈海。信不长,前半截说正事——鸡笼山暗桩的事已移交,问简王那边何时动手,清和县这边配不配合。后半截写了叶婉清的事:许先生的评语原封附上,说婉清在算术和契约上头有天分,但清和县庙太小,先生只有一个半——许时安算一个,他自己顶多算半个——撑不住这孩子往后走。
末尾写:“陈兄做了半辈子生意,账目、契约、商路上的门道,比许先生手里那几份教材实在得多。若方便,让婉清去荆州住一阵,跟着陈兄学些真东西。束脩照付,吃住的钱我另寄。”
写完搁笔,把信封了口,又拆开,在最后补了一句:“黄嫂子若嫌麻烦,就算了。”
这句是客气话,但得写。陈海那边好说,黄氏的态度才是关键——毕竟是往人家里塞一个孩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信发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叶笙去找王木匠。
王木匠正在后院工棚里赶翻车的零件,满手木屑,看见叶笙来,拿围裙擦了擦手,搬了条板凳出来。
“王师傅,问你个事。”
“大人说。”
“收不收徒弟?”
王木匠一愣。
“我家老二,九岁,喜欢画图,线条有点意思,但还没正经学过。”叶笙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是叶婉柔前两天画的——一棵院子里的槐树,不是正经画法,比例也不准,但树干的纹路和枝杈的走向,歪歪扭扭里头有股认真劲儿。
王木匠接过去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
“大人,我是做木匠的,不是教画画的。”
“我没让你教她画画。”叶笙把第二张纸拿出来,是王木匠自己画的翻车分解草稿,“你做东西之前,先画图,量尺寸,定结构,这才是我想让她学的。”
王木匠把两张纸并排放着,一张是小丫头画的槐树,一张是自己画的翻车。他盯着看了一阵,忽然笑了。
“大人,我干了三十年木匠,头一回有人说画图是门学问。”
“不是学问?你那翻车的齿轮角度,差一分就咬不上,不靠画图靠什么?”
王木匠把那两张纸还回来,沉吟了一会儿:“我没收过徒弟,我侄子小王跟着我干,那是自家人,学的是手艺,没什么章法。要是大人不嫌弃……”
“不嫌弃,就是有一条——她年纪小,学东西慢,你别急,急了容易把人教废。”
“懂。”王木匠站起来,把围裙系紧了,“那什么时候过来?”
“后天,私塾下午没课的时候。”
叶笙回到县衙,在院子里碰到叶婉柔。丫头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桂花糕的碎屑还粘在领口。
“爹,你去哪了?”
“给你找了个师傅。”
叶婉柔眨了眨眼。
“王木匠。后天下午你去找他,跟着学画图、量尺寸、看结构。”
叶婉柔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末了蹦出一句:“画图我会啊,为什么要跟木匠学?”
“你画的是好看的,他画的是能用的。差别大了去了。”
叶婉柔把手里的树枝转了两圈,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画她的东西。但叶笙注意到,她画的线条比刚才用力了一些。
三个丫头的事,两个有了着落,剩下老三。
练武这件事,叶笙没打算交给别人。
常武的刀法虽好,但他教人没什么耐心,陈文松跟着他学了这些日子,挨的骂比学的招多。七岁的小丫头丢给常武,不出三天得哭着跑回来。
再说了,叶婉仪说的那句“不想跑了”,叶笙听进去了。这话不是小孩子随口说的——逃荒路上那些夜里,她趴在筐子里,听着外面打杀的声音一声不吭,连哭都不敢出声。这种记忆不是大人能替她擦掉的,只能让她自己长出力气来。
当天傍晚,叶笙在后院清了一块地,把地上的碎石和杂草弄干净。
叶婉仪搬着小板凳在廊下坐着看,问:“爹,是要在这里练吗?”
“嗯。”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叶婉仪把板凳一推,站起来就走过去了,脚步利索。叶婉清和叶婉柔从屋里探出头来看。
叶笙没拿兵器,空着手站在空地中间。
“先站桩。”
叶婉仪没问为什么,两脚分开,膝盖微弯,手臂抬起来,跟逃荒路上在叶家村时学过的一样。那时候三个丫头都跟着练,叶笙教的基础桩功。
“脚往外转两分,膝盖不要超过脚尖,腰松下来。”
叶婉仪调了调。
“腰没松。”
又调了调。
叶笙绕着她走了一圈,拿手指点了点她的肩:“肩往下沉,别端着。”
叶婉仪咬着嘴唇把肩膀压下去,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两条腿开始抖。
“抖了?”
“嗯。”
“忍着。”
又过了半盏茶,叶婉仪的脸涨红了,额头冒了层细汗,但没吭声,两只脚钉在地上。
叶婉柔在廊下看不下去了,喊了一嗓子:“爹!她才七岁!”
叶笙没回头:“你要不要一起?”
叶婉柔的声音缩回去了。
叶婉清从屋里走出来,在廊柱边站了一会儿,然后默不作声地走到空地上,在叶婉仪旁边站了个桩。
叶婉柔看了看大姐,看了看三妹,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扔,跑出去,也站了一个。
三个丫头一排站着,大的稳当些,小的摇摇晃晃。叶笙退后两步,靠在院墙上看着。
常武从前院路过,隔着月亮门看见这一幕,嘴巴张了一下,硬是没发出声音,转身就走了。走到大门口,碰见李福端着热水进来,常武拉住他:“别进去,你们大人在教闺女练功。”
李福往里看了一眼,小声说:“三个都在?”
“三个都在。”
李福把热水壶放在门口的石墩上,自己蹲到旁边等着去了。
桩功站了约莫两刻钟,叶笙叫停。叶婉仪两条腿软了,蹲在地上喘气,但脸上没什么难看的表情,只是使劲揉膝盖。叶婉清面不改色把裙角理了理。叶婉柔直接坐到地上,一屁股下去,还不忘回头冲叶笙说了句:“爹,明天还练吗?”
“每天练。”
叶婉柔哼了一声,往后一倒,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看星星。
“起来,地上凉。”
“不起。”
叶婉仪爬过去,拉她胳膊:“二姐,起来。”
叶婉柔被拽起来,嘴里嘀咕:“说好的我去学画图,怎么又练功了。”
“两个都学,又没说只能学一样。”叶婉清走过来把两个妹妹都拎起来,牵着往屋里走,“洗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