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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三女立愿,各赴所长
    曲辕犁的图纸画到第三天,王木匠上门取。

    叶笙把犁的各个部件拆开画了分解图,每个接口的尺寸、角度全标了出来,怕王木匠看不明白,又在旁边写了几行注释。

    王木匠接过去,蹲在地上铺开,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没起来。

    “大人,这犁辕弯过来以后,长度短了这么多,牛拉的时候会不会使不上劲?”

    “不会。弯辕的受力点在这里,”叶笙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两条线,“直辕是一条线硬拉,力全压在牛肩上,弯辕把力分散了,牛反而省力。你先做一架出来试试,好不好使,地头上见分晓。”

    王木匠把图纸卷了,夹在腋下走了,走出院门又折回来,问了句:“大人,翻车那个,又有四家来订了,我跟小王两个人赶不过来。”

    “你在县里还有没有信得过的木匠?”

    “有两个,手艺比我差点,但学东西快。”

    “叫来一起做,工钱从县库出。”

    王木匠应了,这回真走了。

    叶笙把桌上的木屑拂干净,正要坐下,叶婉清端着一碗姜汤进来。

    “爹,李福叔说你昨晚咳了两声,让喝这个。”

    叶笙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很。他把碗搁到桌角晾着,看叶婉清还站在原地没走,问:“还有事?”

    “许先生今天跟我单独谈了。”

    “说什么?”

    叶婉清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叶笙展开,上面是许时安的字迹,写了一段评语——

    “叶婉清天资聪颖,于算术、契约一道尤有悟性,所见所思常在同龄之上。惟学问之路漫漫,仅靠私塾所授,恐不足以成器。若有意深造,可考虑延请专师,或送至府城书院旁听。”

    末尾加了一句:“此事宜早不宜迟。”

    叶笙把纸看了两遍,放到桌上。

    “许先生还说了什么?”

    “他问我以后想做什么。”

    “你怎么答的?”

    叶婉清没说话,低头把书包的带子理了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说不知道。”

    叶笙端起姜汤又喝了一口,这回不烫了。

    “那我换个问法——你现在最喜欢学什么?”

    叶婉清想了想:“算。”

    “算什么?”

    “什么都算。许先生教的账目拆解,我一遍就会了。他后来给我出了几道难的,是府城商铺的真实账本,故意改了几个数让我查,我全找出来了。”

    叶笙放下碗。

    十一岁的丫头,能查出账本里做过手脚的数目。这不是天赋不天赋的问题,是她在逃荒路上看过太多因为不识数、不会算被人坑的事,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比大人还紧。

    “还有呢?”

    “契约。许先生说我对契约条文的拆解能力比他预想的好,有些漏洞他还没点出来,我已经看到了。”叶婉清顿了顿,“但我不确定这算不算一门正经的学问。”

    叶笙把那张评语纸折好,压在镇纸底下。

    “算。不光算,以后用处大得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叶婉柔在帮李福剥蒜,叶婉仪蹲在台阶上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不是写字帖上的字,是在画一个什么东西,线条歪歪扭扭但很专注。

    “你先回去,这件事我想想。”

    叶婉清走了。

    叶笙在窗前站了一阵,把三个丫头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大叶婉清,算术和契约,逻辑强,心细,适合管事理账。

    老二叶婉柔,那天拿出来的第四种解法说明她脑子灵活,不走常规路,但具体偏好还看不出来。

    老三叶婉仪,七岁,背九九口诀很利索,但更多的倾向还不明显,需要再观察。

    三个丫头,三条路。在末世,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什么规划不规划的,能喘气就行。但这里不是末世,她们有机会长大、有书读、有先生教,当爹的如果不往前多看几步,就是失职。

    问题是——这个时代,女子的路窄。

    读书识字已经算破天荒了,要是再往深处走,送去府城书院?书院收不收女学生且不说,就算收了,一个县令的女儿,在府城里什么身份?招来的麻烦比学到的东西多。

    叶笙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又写。

    反复了三四遍,最后定下来一句:先在清和县打基础,等时机到了再说。

    “时机”是什么,他自己也没想清楚。但有一点明确——三个丫头的路,不能被困在“嫁人”两个字里。

    当天晚饭后,叶笙把三个丫头叫到书房。

    叶婉清坐右边,叶婉柔坐左边,叶婉仪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中间,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叶笙拿出三张纸,一人面前放了一张。

    纸上什么都没写。

    “你们每个人在上面写一样东西——你最想学的是什么。不用想太久,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写下来。”

    叶婉清提笔就写了,写完把纸翻过来扣着。

    叶婉柔咬了咬笔杆,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写了两个字,也翻过来。

    叶婉仪把桂花糕塞进嘴里,腾出手来,认认真真写了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个笔画拖长了,她用袖子蹭了蹭纸面。

    叶笙把三张纸翻过来。

    叶婉清写的是:算账。

    叶婉柔写的是:画图。

    叶婉仪写的是:练武。

    叶笙看着第三张纸,停了两秒。

    “练武?”

    叶婉仪坐得板板正正:“嗯。”

    “谁跟你说的?”

    叶婉仪坐在小板凳上,两只脚悬着,鞋尖一晃一晃。

    “没人跟我说。”

    “那怎么想练武的?”

    叶婉仪把桂花糕的渣从嘴角蹭掉,两只手放到膝盖上,想了一会儿:“昨天晚上抓人,我听见外面有打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快。然后我想到逃荒那时候,爹在前面打,我们在后面躲着。”

    她停了一截。

    “我不想躲着了。”

    书房里没什么声音,窗外的桂花树被风晃了晃,落了两瓣在窗台上。

    叶婉清低着头,手指捏着衣角。叶婉柔的眼睛看着地面。

    叶笙把三张纸收起来,摞在一起,压在砚台底下。

    “行。”

    就一个字。

    叶婉仪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