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尔学院,中央控制室。
这里被称为战争堡垒的心脏,其保密级别仅次于冰窖。
弧形的主屏幕上分割着数十个监控画面。
校园各处的实时影像,全球混血种活动热力图,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加密信息流。
曼施坦因教授站在主控台前,光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面前悬浮着三面全息投影,分别显示着不同的数据流。
左边是路明非过去一周的行为模式分析报告,由诺玛基于数千小时的监控数据生成。
报告用冷静的学术语言描绘出一个极度规律的作息表。
每天清晨5:15准时醒来,误差不超过30秒,进行约90分钟的未知类型低能耗活动。
推测为某种冥想或体能训练。
上课出席率100%,课堂参与度选择性高。
仅在与能量学,历史学,基础炼金术相关的课程中会主动提问或回应。
图书馆日均停留3.7小时,借阅书籍类别从《龙族编年史》到《量子力学基础》,跨度极大。
社交互动几乎仅限于室友芬格尔·冯·弗林斯。
“他的自律性令人恐惧,简直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曼施坦因喃喃自语。
中间的投影,则是青铜炼狱事件的能量残留再分析。
副校长动用了七台深层谱仪,对那缕x型能量进行了连续168小时不间断监测。
数据显示,残留能量虽然持续衰减,但其结构性信息的完整度下降速度远低于预期。
就好比一封信被烧掉了,但灰烬中字母的形状依然隐约可辨。
这违背了已知的能量逸散定律。
最右边的投影,是一份标着绝密字样的行动计划草案。
《关于对特殊个体路明非进行非介入式实战环境观测的可行性方案》。
发起人是昂热,附议签名栏里已经有了副校长和装备部部长的电子签章。
草案的核心内容,正是即将在中国进行的年度实战评估。
“诺玛,模拟推演:在漓江雨林遗迹环境内,特殊个体遭遇突发性龙族亚种袭击(强度设定为b+级)的十三种可能反应路径。”曼施坦因开口道。
“正在推演。”柔和的女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需调用以下数据库:中国南部古生态环境模型,龙族亚种潜沼鳄龙行为模式档案,b+级混血种标准战斗数据,特殊个体已观测能力参数(部分缺失)。推演可信度为67.3%。开始生成模拟报告。”
曼施坦因盯着屏幕上开始滚动的文字和三维动态图,眉头越皱越紧。
推演结果呈现出高度分化。
在七种常规应对模型中,路明非的生存率均为100%,但能量消耗预估和环境破坏度存在巨大差异。
而另外六种基于未知能力扩展假设的推演,结果则完全超出了诺玛的预测范围,被标注为可能性未知,需现场观测验证。
特别是最后一种假设:如果路明非动用那种局部规则改写能力应对袭击。
投影画面中,代表能量乱流的色块突然坍缩成一个绝对的黑点,然后整个模拟环境开始出现违背物理定律的扭曲。
诺玛的推演进程在这里中断,弹出红色警告:“数据溢出,逻辑冲突,推演终止。”
曼施坦因倒吸一口凉气。
“教授,装备部部长阿卡杜拉·艾哈迈德·穆罕默德·法尔哈请求接入通讯,优先级:高。”诺玛的声音再次响起。
“接进来。”曼施坦因揉了揉太阳穴。
主屏幕一角弹出视频窗口。
画面里是一个戴着护目镜,头发乱如鸟窝的中年男人,背景是各种火花四溅的奇异设备和跑来跑去的白大褂人员。
“曼施坦因,我的老朋友,听说你们要把那个人形自走规则漏洞放出去遛弯了,地点是中国?太好了,我正好需要一些实地测试数据。”法尔哈的声音充满了亢奋。
“什么测试数据?”曼施坦因有种不祥的预感。
“关于非言灵能量场对炼金装备的干涉效应。”
法尔哈挥舞着一根像是改造成电击棒的古董燧发枪。
“我们复制了青铜炼狱的能量环境,当然,是缩小版的,然后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常规的炼金装备,在那种x能量残留区域,会出现不同程度的钝化甚至失效。不是损坏,是失效,就像被暂时剥夺了炼金属性。”
他凑近摄像头,护目镜后的眼睛闪闪发亮:“这太迷人了,如果他的能力可以对炼金装备生效,那是否意味着,他对某些与龙族权柄相关的造物也能产生影响?比如七宗罪,比如某些禁忌物?我们需要数据,更多的数据。”
曼施坦因感到一阵头痛:“法尔哈,这次评估的首要原则是非介入和安全,不能主动用炼金装备去测试他。”
“噢,别这么死板嘛。”法尔哈不以为然,“机会难得,我会准备一些小玩意儿,很隐蔽的,不会被他发现,大概,就这么说定了。”
“等等,我没同意。”
话还没说完,视频窗口已经关闭。
曼施坦因看向主屏幕上那份行动计划草案,叹了口气。
昂热已经下定决心,副校长和装备部这两个最大的变量也已经入局。
他所能做的,就是尽量把流程规范好,把风险控制住。
“诺玛,调出本次实战评估的学员名单,以及随行教员和安保团队的档案,我们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配置。”
名单在屏幕上展开。
曼施坦因的目光扫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最终停留在独立观察员那一栏。
路明非。
还有他名字后面,诺玛自动标注的,鲜红色的风险评估等级。
“待定(建议按S级潜在威胁进行预案)”
……
学生宿舍区,夜晚。
路明非盘膝坐在床上,双目微阖。
体内真气如江河奔流,沿着拓宽坚韧的经络运转周天。
但今晚,他的修炼略有不同。
在真气运转的同时,他的灵觉如同最纤细的蛛网,以自身为中心,向着宿舍楼的各个角落悄然蔓延。
经过几日的适应与观察,他已经大致摸清了学院对他的监控网络布局。
物理层面:宿舍内部有三个隐蔽摄像头。
分别位于烟雾探测器,空调出风口和书架的装饰缝隙后,七个音频采集器,以及至少两种他尚未完全解析原理的,用于监测生命体征和能量波动的非接触式传感器。
建筑外部,则有至少四个不同角度的光学和热成像监视点。
能量层面:整栋宿舍楼被一层极其淡薄,但与学院地下某处大型能源节点相连的炼金矩阵笼罩。
这矩阵平时处于休眠状态,但其感知触须始终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活性,如同神经网络般监控着楼内所有的异常能量波动。
路明非猜测,一旦自己展现出超过某个阈值的能量反应,这个矩阵就会被立刻激活,可能形成某种束缚或压制场。
此外,还有人的监视。
除了那些专业而隐蔽的观察员,路明非能感觉到,至少有三位实力不俗的混血种,以学生或教工的身份,住在自己相邻或对面的宿舍里,保持着24小时轮换的近距离警戒。
很周密的布置。
既有科技的,也有炼金术的,还有人的。
三者叠加,构成了一个立体多层次的监控网络。
如果是寻常武者,哪怕修为再高,恐怕也难以完全避开如此无孔不入的监视。
但路明非不同。
他的武道在收敛与控制上,早已达到近乎道的境界。
此刻,随着心法运转,他的生命磁场被压缩到极致,体温缓缓降至与环境温度完全一致,心跳和呼吸的频率降低到龟息状态。
外放的真气被牢牢锁在体内,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辐射溢出。
与此同时,他的灵觉却在反向操作,以近乎自然波动的方式,模拟出普通A级混血种在深度冥想时可能产生的,微弱而标准的精神涟漪。
他在扮演一个正常的天才混血种。
而那些更本质的东西。
真气特有的频率,灵觉的探查,以及体内那个正在缓慢旋转,将外界游离能量转化为真气的混元聚变劲的波动。
都被意志构筑的心灵障壁完美地隔绝在内。
这层障壁不仅屏蔽探测,更带有一种玄妙的误导特性。
任何试图穿透它的能量或感知,都会不自觉地被引导分散,最终得到一堆经过过滤和扭曲的,符合预期模型的安全数据。
这是一种无声的博弈。
监控者以为自己在观察,实际上只是在看他允许被看到的表象。
修炼持续了约两个小时。
当路明非缓缓收功,睁开双眼时,对面床的芬格尔鼾声依旧,宿舍里一切如常。
窗外,月色如水。
遥远的东方地平线上,第一缕曙光正在孕育。
三天后,卡塞尔学院机场。
这里并非普通的民用机场,而是学院专用的小型空港,跑道修建在山谷间的平地上,机库里停放着数架涂装低调,但性能足以媲美空军一号的远程喷气式飞机。
清晨七点,参加本次实战评估的学员和教员已经陆续抵达停机坪。
总共四十七人,其中学员三十名,均为b+级以上、经过严格选拔的高年级精英。
随行教员八名,涵盖实战指挥,炼金术支援,医疗急救和古龙文化研究等领域。
此外还有九人的专业安保团队,由执行部资深专员带队。
人群泾渭分明地分成了几个小团体。
人数最多气势最盛的是学生会派系。
他们穿着定制的深蓝色作战服,袖口有银色世界树徽章,以一名身材高大、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年轻人为首。
那是学生会的新任副会长,意大利裔的安德烈·波尔查诺,A级血统,言灵是无尘之地,以强大的防御力和组织能力着称。
他身边围绕着十几名核心干部,隐隐成为场中最引人注目的力量。
与之相对的,是狮心会的成员。
他们人数略少,只有八人,但个个气息沉凝,眼神锐利。
统一的深红色作战服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左胸处的狮头徽记。
带队的是巴隆,他正平静地检查着每个人的装备,偶尔低声交流几句。
他们的风格低调而内敛,与学生会的外放形成鲜明对比。
另外还有七八名不属于两大社团的独行侠或小团体成员,散落在周围。
教员团队这边,曼施坦因教授作为总负责人,正在与执行部安保队长核对最后的清单。
装备部果然派了人,是两个看起来就很装备部的年轻人,背着巨大的金属箱,眼神兴奋,频频往路明非的方向打量。
路明非自己,则站在人群边缘一个相对空旷的位置。
他穿着学院发的标准作战服,背着一个普通的行军背包,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
芬格尔今天罕见地起了个大早来送行,此刻正喋喋不休地往他口袋里塞各种零食。
“师弟,中国好啊,美食多,记得帮我带点特产,什么老干妈,辣条,火锅底料,能带多少带多少。
芬格尔压低了声音,但眼中的兴奋藏不住。
“还有,小心点,我听说这次考核不简单,那什么遗迹附近最近有异常能量读数,不过对你来说肯定没问题啦。记得多拍点照片,回来我给你写篇专题报道,标题我都想好了,《S级新生东方显圣,古老遗迹俯首称臣》。”
路明非有些无奈地接过零食:“师兄,我是去观察,不是去旅游,更不是去显圣。”
“一样的一样的。”芬格尔挤眉弄眼。
这时,一阵低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架银灰色的庞巴迪环球快车8000型公务机滑入停机坪,流线型的机身反射着晨光,翼展优雅而充满力量感。
“全体注意,登机准备。按照名单顺序,依次进入。进入机舱后,请按照指定位置就坐,保持安静,系好安全带。我们将在十分钟后起飞,预计飞行时间十二小时。目的地,中国广西,桂林两江国际机场。”曼施坦因教授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
队伍开始有序移动。
学生会成员率先登机,姿态昂扬。
狮心会成员沉默跟上。
路明非走在队伍中后段。
机舱内部经过特殊改装,座椅宽大舒适,分为前中后三个区域。
前舱是教员和安保团队的工作区,有通讯设备和临时指挥台。
中舱是学员区,座位两两一组,过道宽敞。
后舱则是储物和应急设备区。
路明非的座位在机舱中部靠窗的位置。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加速,强烈的推背感传来。
随着一阵轻微的失重感,银灰色的机身昂首冲入云层,将卡塞尔学院的山谷抛在下方。
舷窗外,云海翻腾,阳光灿烂。
机舱内逐渐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系统细微的气流声。
不少学员开始补觉,或检查自己的装备。
教员们在前舱低声讨论着什么。
路明非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灵觉如水银泻地般,无声地覆盖了整个机舱。
感知,记录。
安德烈·波尔查诺正在与旁边的一名学生会干部低声交谈,内容是关于抵达后的战术分组和如何在评估中压制狮心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逃不过路明非的耳朵。
巴隆面前摊开着一张电子地图,他正与会员一起研究漓江雨林地区的地形和已知的遗迹入口分布。
他们的交谈更简洁,更多使用手势和眼神交流。
两个装备部的年轻人则在后舱角落,对着一个打开的金属箱捣鼓着什么,箱子里露出各种闪着冷光的精密零件和导线,偶尔有细微的电火花迸出。
曼施坦因教授坐在前舱,面前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快速滚动着加密信息。
他的表情严肃,不时与旁边的安保队长交换意见。
一切看似正常。
但路明非的灵觉捕捉到了一丝几乎与飞机引擎振动融为一体的异常波动。
那波动来自飞机本身,来自机身结构的某些连接处,来自引擎内部,甚至来自油箱和电路系统。
非常微弱,断断续续,仿佛是某种沉睡的东西被激活后,发出的无意识呼吸。
这不是机械故障,也不是自然现象。
这波动中,带着与龙族炼金术同源,又略有不同的韵律。
路明非的眉头微皱,悄然调整呼吸,将一缕精纯的真气转化为最细微的灵觉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向波动最明显的一处。
位于飞机右翼根部某个检修面板后的区域。
触须如同无形的探针,穿透金属隔板,进入一个布满线缆和管道的狭小空间。
在那里,路明非“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呈不规则多面体形状,约巴掌大小的暗银色金属块。
它被巧妙地固定在机身主结构件上,表面蚀刻着极其复杂的微型炼金矩阵。矩阵的中心,镶嵌着一枚色泽暗沉米粒大小的晶体。
此刻,那枚晶体正以极低的频率,闪烁着微不可查的幽光。
随着它的闪烁,金属块表面的炼金矩阵也在同步脉动,散发出那种奇异的波动。
这绝不是飞机原装的部件。
它的工艺风格、能量特征,都与卡塞尔学院常见的炼金装备有明显差异,更加古老,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
路明非的灵觉触须没有贸然接触金属块,只是在周围谨慎地探查。
他很快发现了更多细节。
有极其纤细,近乎隐形的能量导线,从这个金属块延伸出去,连接到了飞机的液压系统,航电系统,甚至发动机的供油管路。
这是一个后门。
一个被精心植入这架学院专机内部,可以在关键时刻夺取控制权,或者造成毁灭性破坏的炼金装置。
而且,从它表面的能量残留和物质衰变痕迹判断,它被安装在这里,已经有不短的时间了。
路明非缓缓收回灵觉,睁开眼睛,看向舷窗外翻涌的云海,目光深邃。
看来这次的东行,从登上飞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再平静了。
暗处的目光,比自己预想的,来得更早,也埋得更深。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默默记下了那个炼金装置的位置、结构和能量特征。
然后,他再次闭上眼睛,继续养神。
飞机平稳地飞行在平流层,朝着东方那片古老的土地,一刻不停地前进。
而在下方数万米的地面,在欧亚大陆的某个阴影角落,或许正有人看着屏幕上的飞行轨迹,嘴角露出冰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