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阁楼。
副校长尼古拉斯·弗拉梅尔已经整整三十六个小时没碰他的龙舌兰酒瓶了。
这在他长达一个世纪有余的漫长生命中,堪称奇迹。
阁楼地面上,古老的炼金石板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用秘银粉末勾勒出复杂的立体矩阵。
围绕着石板,七台形态各异的炼金监测仪正在全功率运转,指示灯如同繁星般闪烁。
“见鬼的第十七次复现实验,开始吧。”
副校长嘟囔着,把一只油腻的炸鸡桶踢到桌子底下。
“为了这小子的数据,我错过了两集肥皂剧。”
他说着,手中握着一根镶嵌着翡翠的青铜短杖,杖尖轻点石板中央的核心符文。
嗡——
炼金矩阵被激活,幽蓝色的光芒沿着秘银纹路流淌。
阁楼内的元素开始躁动,温度计读数缓慢而稳定地上升。
50度,100度,200度……
当温度达到420摄氏度,即青铜炼狱三级标准时,副校长停下能量输入。
石板中央悬浮的那枚赤红色炼金水晶,水晶内部封存着一缕通过特殊渠道从报废的青铜炼狱核心中提取的火元素样本。
“记录:标准火元素在模拟三级炼狱环境下,活跃度系数为7.3,侵蚀性指数为9.1,稳定性……”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所有监测仪的指针同时剧烈颤抖,然后齐齐向左回摆。
阁楼内的热量没有消失,但火元素的活性熄灭了。
就像沸腾的水突然变成了致密的冰,虽然分子仍在运动,但沸腾这个属性被强行剥离。
那枚赤红水晶的光芒暗淡下去,内部翻腾的火焰仿佛被冻住,凝固成近乎艺术品的静态花纹。
“持续时间3.7秒,作用范围,仅限于炼金矩阵覆盖区,但对核心样本的影响是百分之百。”
副校长看着突然恢复正常读数的仪器,放下短杖,踉跄后退两步,跌坐在堆满手稿的沙发里。
一阵烦躁过后,他抓起旁边一叠厚达半米的记录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演算公式和潦草的注释。
“我尝试了七十三种理论模型去拟合,元素压制理论,高位格精神干涉,局部规则覆盖,概念性言灵雏形,全都不对。”
他猛地抬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阴影中的昂热,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与亢奋。
“昂热,你还不明白吗,他在把奇迹变成物理现象,然后再抹除它。这比言灵可怕一万倍,因为言灵还能被血统压制,而这种力量像是世界的底层代码修改器。”
昂热慢条斯理地剪开一支新的雪茄:“听起来像是神话。”
“就是神话!”副校长挥舞着手稿,“只有初代种以上的存在,在动用权柄时,才可能触及到这种层面。但龙族的权柄是赋予,赋予风以利刃,赋予水以剧毒,赋予火以毁灭。而路明非做的,是剥夺,他在剥夺某个物理或能量现象的属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无法解析原理,但我测出了部分现象特征。第一,这种效应需要极其强大的精神力量作为驱动,但其本质并非纯粹的精神攻击。第二,它似乎需要一种独特的能量介质来承载和执行,这种介质我从未见过,不属于四大元素中的任何一种。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种效应,具备极强的可学习性雏形。”
昂热点雪茄的手微微一顿。
副校长继续说道:“我分析了青铜炼狱里残留的能量轨迹,虽然绝大部分信息已经逸散,但我捕捉到了一些结构性的印记。那不是混乱的爆发,而是有明确路径,层次和韵律的操作,就像一套极其复杂,但理论上可以拆解和重复的工序。”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炼金术士特有的偏执光芒。
“昂热,那小子手里,或许真的握着一套可以教给别人,可以传承的完全不同的力量体系。”
昂热缓缓吐出一口烟圈,蓝色的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
“尼古拉斯,你的结论是?”
副校长沉默了几秒钟,声音低沉地说道:“他,无论是他本人,还是他所掌握的东西,一旦失控或被错误利用都极度危险。但同样,也可能是千年未有之契机。我们需要更多数据,需要可控的观察,需要理解他的极限、他的原理,以及最重要的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他已经斩杀过一位龙王。”昂热淡淡道。
副校长摇头:“奥丁的状态至今存疑,而且,斩杀龙王,不代表就是人类的朋友。历史上,龙类之间的厮杀从未停止过。”
阁楼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监测仪发出的微弱嗡鸣。
“所以,你的建议?”昂热问。
副校长走回实验台,手指划过那些复杂的数据图表:“我们不能被动等待,既然他在我们的校园里,既然他表现出一定程度的合作意愿,那就创造机会,让他展示,在我们可以监控、可以分析的环境下。”
他看向昂热,露出一丝狡黠而疲惫的笑容。
“我记得,下个月就是一年一度的学院实战评估?今年的场地,正好选在了中国,那个新发现的乙级古龙遗迹附近。环境复杂,变数多,非常适合观察。观察他究竟是一条新的道路,还是潘多拉的魔盒。”
昂热没有立即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与副校长并肩而立,望向夜幕中那座古老而年轻的学院。
远处宿舍区星星点点的灯火,其中一盏,属于那个名叫路明非的少年。
两人在窗前沉默伫立了很久,直到钟楼的机械钟发出沉重的报时声,午夜已至。
最终,昂热如是说:“我会考虑。”
……
狮心会惨败的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整个卡塞尔学院。
然而,与很多人预想的狮心会威望扫地不同,深红之馆的气氛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
“复盘会议,现在开始。”
巴隆站在修复一新的训练大厅前方,身后是全尺寸的青铜炼狱模拟器。
虽然核心部件已经彻底报废,但外壳被完整保留下来,作为某种意义上的纪念碑。
下方,近百名狮心会核心成员正襟危坐,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笔记本。
恺撒·加图索作为特邀观察员,坐在左侧的首位,表情严肃。
“首先,技术组汇报分析结果。”巴隆沉声道。
一名戴着眼镜的三年级生站起身,打开投影。
屏幕上出现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热成像图。
“根据我们回收的监测数据,以及事后对舱内环境的物质采样,可以确认以下几点。”
“第一,路明非同学在测试全程,体表温度始终维持在22至24摄氏度的常温区间,波动不超过0.3度。第二,舱内环境温度在达到1200度峰值后,于1.7秒内骤降至零下40度以下,部分区域检测到冰晶凝结。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们检测到了一种未知的能量残留。”
投影切换,出现一种波纹状的频谱图。
“这种能量形态不属于任何已知言灵释放后的特征,也不符合四大元素的任一标准谱系。它表现出极强的秩序性和指向性,像是某种高度压缩,具备明确指令的信息流。”
大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安静。”巴隆喝道,随即看向技术员,“继续。”
“是。”技术员推了推眼镜,“我们初步将其命名为x型能量残留。它的衰变速度极快,半衰期只有3.4秒,且难以捕捉。但根据有限的样本分析,它似乎能够与基础物理规则发生局部性的,暂时性的交互。”
他顿了顿,补充道:“用不严谨的比喻来说,它像是一把可以暂时改写某个极小范围内物理参数的钥匙。”
大厅鸦雀无声。
然后,一名大四的资深会员忍不住出声:“这不可能,局部改写物理规则,那是龙王级权柄的领域!”
“所以我们没有公开这份分析报告。”巴隆看了那人一眼,“技术组,结论。”
技术员深吸一口气:“结论是,我们现有的科技和炼金术理论,无法完全解释路明非同学所展现的现象,那超出了我们目前的认知框架。”
巴隆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接下来,战术分析组。”他看向另一侧。
一名身材精干,脸上有疤的亚裔女生站起,她是狮心会的战术顾问,言灵是蛇,拥有极强的信息处理能力。
“我们从战术角度复盘,假设我们与路明非同学处于敌对状态,我方胜率为零。”
“理由?”巴隆问。
“三点。”
女生竖起手指。
“第一,情报绝对不对称。我们完全不了解他的能力体系、作用范围、消耗模式和弱点。第二,他的能力表现出极强的规则适应性和环境控制力。在青铜炼狱中,他将极端不利的环境转化为了绝对的主场优势。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根据有限的战斗记录和本次观察,路明非同学对于时机、距离和力量使用的把控,精确到令人恐惧,表现出一种极其高效,近乎本能的战斗经验。”
她坐下了。
大厅里再次陷入沉默,沉默中带着沉重。
“那么,你的建议是什么?”恺撒突然开口。
女生看向恺撒,又看向巴隆,缓缓道:“如果无法对抗,也无法理解,那么至少,不要成为敌人。并且,在可能的情况下学习。”
“学习?”有人质疑,“我们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学?”
“学习他的思维方式,学习他对环境的利用,学习他那种极致的控制力即使我们无法复制他的能力,但优秀的战术思想是可以借鉴的。会长,我建议设立专项研究小组,以路明非同学有限的公开资料和本次数据为基础,进行战术推演和适应性训练。我们需要为应对未知形态的超规格个体做好准备,无论是作为队友,还是对手。”
巴隆缓缓点头。
“从明天起,成立特别战术研究组,由我直接负责。我们需要重新审视我们的训练体系和战术手册了。”
他顿了顿,看向在场所有人。
“狮心会的荣誉,不在于永不失败,而在于从失败中汲取力量,变得更加强大。这一次,我们看到了更高的山峰。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抱怨山太高,而是开始准备攀登的工具。”
他握紧拳头,声音斩钉截铁:“散会。”
成员们陆续起身离开,很多人脸上依然带着震撼和沉思。
恺撒走在最后,在门口被巴隆叫住。
“加图索,你怎么看?”巴隆问得直接。
恺撒停下脚步,金色的眉毛微微挑起:“巴隆,你听过池塘效应吗?”
“说。”
“当你往一个平静的池塘里扔进一块石头,涟漪会扩散到每一个角落。路明非就是那块石头,青铜炼狱只是第一圈涟漪。很快,学生会,教授团,校董会,甚至校外的某些势力,都会感受到震荡。有些人会想拉拢他,有些人会想控制他,有些人会想毁掉他。”
他转过头,看着巴隆:“你们狮心会选择了最聪明的一种应对,承认差距,试图理解,并默默提升自己。”
说完,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入夜色。
巴隆独自站在训练大厅门口,望着那台沉默的青铜炼狱外壳。
冰冷的金属表面反射着灯光,像一面模糊的镜子。
镜中映出的,是一个正在剧烈变化的时代,和一个站在变化中心,谜一样的少年。
……
路明非对学院高层的密谈和狮心会的战略调整一无所知。
或者说,即便知道,他也不会太在意。
他的生活节奏依旧简单。
上课,修炼,去图书馆查阅这个世界的资料,研究一切与时空相关的问题,偶尔应付一下芬格尔的蹭饭和唠叨。
但变化确实在发生。
在《龙族谱系学》的课堂上,当教授讲到初代种对元素的绝对支配权时,至少有十几道目光偷偷瞥向他。
在食堂,他周围三张桌子会自然空出来,仿佛有无形的结界。
在训练场,只要他出现,正在对练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放轻动作,或干脆停下来观察他。
路明非对此泰然处之。
江湖之中,强者本就受人瞩目,亦受人忌惮。
他早已习惯。
真正让他略有兴趣的,是另一些变化。
“路明非同学,请留步。”
“曼施坦因教授。”路明非点头致意。
曼施坦因教授是学院里少数对路明非一直保持相对中立态度的资深教员。
“方便聊几句吗,关于你上周提交的作业。”曼施坦因示意了一下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路明非上周的作业,是分析一个简单的聚热炼金矩阵,并提出优化方案。
他基于真气运行中引气归元的原理,改动了三个符文节点的相对位置和能量流转路径,使矩阵的热效率提升了约百分之十五,稳定性也略有增强。
办公室里,曼施坦因将作业摊在桌上,上面用红笔做了细致的批注。
“很独特的思路。”曼施坦因斟酌着用词,“完全跳出了传统的火元素亲和与能量共振框架。你引入的这种螺旋收敛和节点缓冲概念,在现有炼金术典籍中几乎没有先例。能告诉我,你的灵感来源吗?”
路明非看着图纸,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了尼伯龙根里崩塌的元素洪流。
“并非单纯的观察自然。”
路明非轻声说。
“我只是见过真正的火是如何死去的。当你知道了结果,倒推过程就会变得很简单。现在的炼金矩阵太繁琐了,它们在乞求元素的协助,而我认为,应该直接命令它们去该去的地方。”
曼施坦因教授的眼睛亮了一下:“炼金术的根源,本就是模仿和理解世界的规律。路明非同学,你的这种方法论,从普遍现象中抽象出规律,再应用到具体技术中,非常珍贵。它可能为一些停滞已久的炼金术难题,提供新的视角。”
他说着,从手中的一叠文件中抽出几份。
“这是我,以及几位同事,正在研究的一些课题。涉及高效能量转换,复杂矩阵稳定性,以及精神力量对物质的精细化干涉。不涉及任何机密,只是一些理论瓶颈。如果你有兴趣,并且有时间,能否以你的视角看一看?不需要承诺什么,只是或许能给我们一些启发。”
路明非接过文件,快速翻阅了几页。
里面的问题确实精妙,有些涉及能量在复杂介质中的非线性损耗,有些关于不同性质能量的融合与隔离,都是炼金术中的深水区。
“我需要时间。”他合上文件。
“当然,没有任何时间限制,这只是学术上的交流。”
类似的事情开始零星出现。
有教授在课后顺便请教他关于东方哲学中气的概念。
有炼金装备部的技术员在食堂偶遇他,试图探讨能量形态的瞬时转换。
甚至有一位心理系的副教授,委婉地询问他是否愿意参与一项关于高强度精神集中状态的脑波研究。
这些接触都很克制,很有分寸,带着学术机构特有的试探性礼貌。
路明非来者不拒。
他正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知识体系,而这些交流是双向的窗口。
他给出一些基于武道理论,经过简化和包装的思路,同时吸收着龙族文明在能量应用、物质改造和精神领域数千年的积累。
直到一个月后的周五下午,他收到了两份印有学院徽章的信函。
第一份来自执行部,措辞严谨官方,通知他。
鉴于他出色的实战潜能与特殊性,已被列入重点观察与培养名单,并邀请他在自愿前提下,参与下个月于中国境内进行的年度实战评估,作为独立观察员,不参与计分,但需要提交评估报告。
第二份则更加私人化,信封是昂贵的羊皮纸,火漆印章是昂热校长的私人纹章。
里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是漂亮的手写花体英文。
“通往苗圃的小径已经清理,园丁可愿先行探路?”
落款是一个优雅的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