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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无声之焰
    调查组入驻。

    安德鲁·加图索将临时办公室设在行政楼顶层,一个原本存放老旧档案的房间被迅速清理出来,加装了保密线路和监控终端。

    每天早晨八点整,他必定准时出现在那里,开始一天的工作。

    赫尔佐格博士则大部分时间泡在装备部借来的那间临时分析室里,对路明非提交的海量资料和那块黑色金属板进行逐行逐帧的审查,不时要求提供更原始的测算草稿或调用特定时段的学院能量监控记录。

    路明非的研究被正式暂停。

    诺顿馆的研究室,门上贴了封条和警示标识,钥匙由调查组和施耐德教授共同保管。

    按照裁定,路明非不能主动进行任何新的实验,但他日常的基础训练、冥想,以及对那三十名登记学生的例行指导未被禁止,只是时间、地点和内容需提前一日向调查组办公室报备。

    这是一种带有明显监视意味的正常化处理。

    路明非对此报以沉默的配合。

    每日清晨,他依然会在诺顿馆后的草坪上进行常人难以理解的缓慢练习,时而静立如松,时而动作如抽丝剥茧。

    下午,他会花一个小时在馆内大厅,为那些坚持前来的学生们讲解呼吸、意念与身体微控的进阶技巧,内容依旧不涉及任何能量回路,却越发精深。

    每一次,调查组都会派一名年轻的助理到场,坐在角落,面无表情地记录。

    路明非视若无睹。

    表面的平静下,无形的压力在持续传导。

    首先是资料审查的严格。

    赫尔佐格博士多次传唤路明非,就实验日志中某些简略的推导步骤提出质疑,要求他现场回溯当时思路,甚至要求他重复演示某些已记录在案,但被认为高风险的精神聚焦方法。

    路明非一一照做,思路清晰,演示稳定,让赫尔佐格博士挑不出实质毛病,但老头子的脸色越来越沉。

    其次是人际的隔离。

    调查组以避免潜在信息干扰为由,建议与路明非研究有过接触的人员减少非必要的私下往来。

    装备部的卡尔副所长被严令禁止在分析报告完成前与路明非直接沟通。

    芬格尔发现自己在守夜人论坛上几个活跃的马甲被异常关注,一些关于调查组和路明非的中性讨论帖会被迅速限流或删除。

    虽然无人明说,但一种微妙的寒意开始在某些圈子里弥漫。

    然而,压力也催生着反弹与凝聚。

    那三十名核心学生,在最初的紧张和观望后,反而因为这种外部的区别对待而更加团结和认真。

    他们自称基石小组,训练格外刻苦,对路明非的指导奉若圭臬。

    李察的进步尤为明显,他原本有些怯懦的气质在日复一日的专注冥想中逐渐沉淀,眼神变得清亮而稳定。

    他们不再公开讨论研究内容,只是默默练习,但彼此间一个眼神便能会意。

    恺撒的学生会顶住了某种内部压力,没有中断与诺顿馆的一切联系。

    他本人甚至在某次调查组要求补充问询时,明确表示:“路明非在之前行动中的表现,证明了其方法和心性对学院是有价值的。学生会支持一切经得起检验的、能提升整体实力的探索。”

    这话被旁听的助理一字不漏记下,并传达到安德鲁这里。

    安德鲁对此不以为然。

    恺撒的这种独立性在他看来,是对家族权威的幼稚挑衅。

    狮心会内部也是暗流涌动。

    阿斯塔等人抓住调查组入驻的机会,在会内公开强调回归传统专注本源的重要性,几乎将参与路明非训练等同于意志不坚。

    兰斯洛特力主的观察评估小组虽未解散,但活动空间被压缩。

    不过,有少量狮心会成员,或许是出于好奇,或许是不满阿斯塔的绝对化态度,开始私下以个人身份接触基石小组的训练方法,兰斯洛特装作不知。

    最大的变数,来自昂热校长看似不经意的举动。

    在调查组入驻一周后,昂热宣布恢复因黑松林事件而略有耽搁的年度跨年级实战协同训练。

    训练以小队形式在学院周边多个模拟复杂环境的区域进行,旨在磨合不同年级不同专长学生之间的配合。

    而路明非,被校长亲自点名,担任其中一支混编测试小队的临时战术指导。

    这支小队的成员颇为特别。

    包括李察在内的三名基石小组低年级生,两名执行部的年轻见习专员,以及苏茜。

    这个安排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完全符合调查组裁定中日常训练交流可正常进行的条款,同时又巧妙地将路明非置于一个半官方的,具有实际意义的角色中,并且团队成员构成打破了原有的社团和年级壁垒。

    安德鲁对此提出过关切,认为路明非在调查期间担任此类职务可能不妥。

    昂热的回答轻描淡写:“实战协同训练是学院多年传统,关乎所有学生的安全与成长。路明非同学的能力有目共睹,让他担任指导,既能发挥其长处,也能在可控环境下进一步观察其理念的实际应用效果。调查组的各位如果需要,可以随时派员旁观训练过程。”

    话说到这个份上,安德鲁只能同意,但要求训练内容必须提前报备,且调查组有权调阅所有训练记录。

    昂热微笑应允。

    于是,在学院东北角那片模拟都市废墟与山地结合的训练区内,混编测试小队开始了他们的磨合。

    路明非的指导方式,再次让习惯于执行部标准教案的两位见习专员感到新奇乃至不适。

    他不强调固定的战术队形或火力配置,而是花费大量时间,让小队成员两两一组,进行一种名为听劲的练习。

    蒙上眼睛,仅凭皮肤接触感知对方的肌肉细微颤动和重心变化,预判其动作意图。

    “龙类,死侍,或者黑松林那种东西,它们的攻击不会按照教科书来。”路明非对面露疑惑的专员解释,“依赖视觉和听觉,在高速近距离混战中可能来不及。身体的直觉感知,是最后一道预警。练这个,不是要你们闭着眼打架,是要你们睁开身体的眼睛。”

    他还设计了极端环境下的信息传递练习。

    在模拟强电磁干扰或巨大噪音的环境中,不允许使用无线电,只允许使用最简短的手势、眼神甚至预设的呼吸节奏变化来传递进攻撤退,掩护,目标变更等基础指令。

    一开始混乱不堪,但反复练习后,小队成员间开始产生默契。

    苏茜作为狙击手和观测员,被路明非要求不仅仅是报告目标和距离。

    “描述环境细节,风的持续变化,光线投射的微妙差异,空气中不寻常的味道,甚至某些建筑碎片的阴影形状,任何可能与目标行为、或与潜在伏击相关的信息,都是情报。”

    路明非对她说。

    “你的眼睛和感知,应该是全队的延伸。不仅要看到点,还要感知场。”

    对于李察等低年级生,路明非则着重训练他们在压力下的专注维持能力。

    他会突然在训练中制造意外的巨响或强光干扰,要求他们必须在干扰下完成某个精细操作,如用颤抖的手组装枪械零件、在奔跑中识别快速闪过的符号等。

    核心是任凭外界纷扰,内心锚点不移。

    这些训练看似琐碎,甚至有些不务正业,远不如实弹射击或言灵对抗来得直接刺激。

    两位见习专员最初颇有微词,但在一次由施耐德教授亲自设计的,高度拟真的夜间伏击与反伏击对抗演练中,他们尝到了甜头。

    演练中,敌方由高年级精英模拟,拥有地形优势和先手伏击权。

    在遭遇突袭,通讯被部分屏蔽的混乱瞬间,正是依靠平日练习的听劲预感和简练无声的肢体信号,小队成员在视觉受限的黑暗中快速相互预警,分散,找到了临时掩体。

    苏茜在混乱中捕捉到敌方狙击手瞄准镜一丝极其微弱的反光,用手势结合一次短促的鸟鸣模拟报出大致方位。

    最惊险的一幕发生在突围阶段。

    一名狮心会的资深A级专员利用阴影摸到了队伍侧翼,手中的炼金刀具直取李察的后颈。

    在视觉死角和暴雨般的噪音掩护下,这本该是一次完美的斩首。

    李察明明没有回头,身体却先于意识捕捉到了背后气流的微弱扰动和那种如针刺般的杀意。

    然后像是个醉汉般毫无征兆地向左踉跄一步,那柄刀锋贴着他的头皮切过,削断了几根发丝。

    错身而过的瞬间,李察甚至还能按照路明非教导的听劲原理,顺势在对方重心落空的腰肋处靠了一下。

    那名资深专员竟被这看似软绵绵的一靠撞得失去平衡,暴露了身形,随即被赶来的苏茜用训练弹点名。

    监控室里,施耐德教授猛地坐直了身体,赫尔佐格暂停了画面,死死盯着李察那双即使在反击时依然半开半阖的眼睛。

    最终,小队虽然因绝对实力差距和人数劣势战损大半,但成功击伤一名敌方重要成员,并拖住了对方足够长时间,等到了预设的援军抵达。

    而在以往类似演练中,同等配置的小队往往在遭遇突袭的第一波打击下就迅速崩溃。

    演练后的复盘会上,施耐德教授嘶哑地评价:“战术执行仍有瑕疵,个人能力差距明显。但*战场存活率和应变协同性,超出预期。尤其是低年级成员在高压下的功能性保持,值得注意。”

    这是来自执行部负责人相当难得的正面评价。

    两位见习专员彻底收起最初的轻视。

    苏茜的记录本上,关于环境感知与情报提炼的笔记又多了十几页。

    李察等人的眼中,自信的光芒更加扎实。

    这一切,都被调查组派来的那名沉默的助理记录在案。

    报告送到安德鲁桌上时,他的手指在应变协同性超出预期和低年级成员功能性保持这两行字上敲击了许久,脸色阴晴不定。

    赫尔佐格博士对金属板和资料的技术审查也接近尾声。

    他没能找到任何危险禁忌技术或明显违规操作的证据,路明非的实验记录严谨得近乎刻板,安全措施考虑周全。

    但他固执地认为,那种基础回路的能量激发模式,与现有龙文体系存在根本性不兼容,长期接触可能产生未知的潜意识影响,并以缺乏超长期安全数据为由,在报告中坚持标注了高风险需长期隔离观察的建议。

    安德鲁综合了各方报告,特别是赫尔佐格的技术意见和训练观察中显示的,路明非对低年级学生不同寻常的影响力,做出了他的判断。

    在调查组入驻卡塞尔学院的第二周结束时,安德鲁·加图索正式向昂热校长提交了《中期评估及初步处理建议报告》。

    报告的核心结论是:路明非的非标准能量回路研究,理论架构颠覆性过强,潜在长期风险无法在当前阶段排除,且研究者本人对学院部分学生形成了非常规的,可能偏离正统教育的个人影响。

    建议在最终报告完成前,采取更严格的管控措施,包括但不限于:将路明非调离当前住所,迁入执行部监管下的特殊宿舍。

    暂停其一切形式的对外教学与指导活动,并考虑在学年结束后,将其转入更加专业化封闭化的研究项目或观察序列,最大限度减少其对学院正常教学秩序的潜在干扰。

    这已不是暂停研究,而是近乎隔离审查和边缘化处理的前奏。

    报告副本被按程序送抵路明非本人。

    当天傍晚,路明非在诺顿馆自己的房间里,读完了这份措辞严谨字字如刀的报告。

    窗外,夕阳如血。

    芬格尔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这老混蛋,这是要彻底把你关起来的节奏,师弟,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要不要我马上把报告的部分结论不小心漏出去,让全校评评理?”

    路明非放下报告,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师兄,还记得黑松林那个东西吗?”他打断芬格尔。

    “啊,记得啊,怎么了?”

    “它被投放到学院附近,是为了测试。测试学院的防御,测试我的反应和能力。”路明非缓缓道,“现在,调查组的这份报告,也是一种测试。测试学院的容忍度,测试我能承受的压力底线,测试有多少人会站在我这边,或者说,站在变化这一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血色夕阳下沉入远山。

    “芬格尔,火是关不住的,特别是当柴薪已经铺好的时候。调查组以为那是铁盒,其实那只是高压锅。压力越大,煮熟东西的速度越快。这次考核,我就掀开盖子让他们闻闻味道。”

    “他们想看我,以及那些被我影响的人,在压力下是会崩溃退缩,还是会愤怒爆发,或者沉默地继续生长。”

    他转过身,看向芬格尔,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那么,就如他们所愿。让火焰,在允许的范围内,烧得再旺一些吧,就从这次协同训练的最终考核开始。我要让他们看到,有些东西,是关不住,也压不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