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同训练最终考核的通知,在安德鲁提交那份严厉报告后的第三天清晨,贴在了学院的公告栏上。
考核地点:三号综合训练场,一个模拟了复杂城市巷战与部分山地环境的广阔区域,内含大量可移动障碍、模拟建筑废墟和预设的陷阱装置。
考核形式:红蓝对抗。
蓝方为路明非带领的混编测试六人小队。
红方则由执行部一名资深教官牵头,临时抽调的七名高年级精英组成。
其中甚至包括两名A级评级的准毕业生,他们经验丰富,言灵搭配合理,是典型的精英猎杀小组。
胜利条件:夺取并坚守位于场地中央制高点的目标信标超过三十分钟,或在对抗开始后两小时内全歼对方。
规则:使用弗里嘉麻醉弹和激光模拟系统,要害命中即判定退出。
允许使用已登记的低阶言灵(需提前报备效果和范围),禁止使用任何未报备的炼金道具或大威力杀伤性言灵。
考核时间:当天下午两点。
这则通知看似平常,却立刻在学院内引发了远超以往训练的关注。
在调查组报告的风口浪尖,这场对抗的胜负,尤其路明非及其小队成员的表现,将被置于放大镜下审视,成为评估其理念与价值的重要依据,甚至可能影响调查组的最终决定。
安德鲁·加图索和他的调查组成员,将作为特别观察员,在拥有全方位监控画面的指挥室内全程观看。
昂热校长,施耐德教授,曼施坦因教授以及各年级部分负责实战课的教员,也都会出席。
消息传到诺顿馆时,芬格尔正在帮路明非检查装备。
一套标准作战服,几把装填弗里嘉子弹的训练用枪械,一把未开刃的制式格斗刀,以及那把黑刀。
“这阵容,红方那两位A级,一个是青铜御座的弱化变种,皮糙肉厚力量惊人,另一个言灵是炽,虽然不是君焰那种变态,但短距离爆发性火焰喷射也很难缠。”
芬格尔咂舌不已。
“剩下五个也全是b+以上的好手,还由执行部教官带队。师弟,你们这边,感觉胜算渺茫啊。
路明非将黑刀系在腰侧,检查了一下枪械,神色平静:“正常,既然是测试,当然要加大难度,才能看清极限在哪里。”
“可这也太难了,摆明了是想看你们出丑,最好是被碾压,然后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说你那套东西在真正精英面前不堪一击。”芬格尔愤愤道。
“或许吧。”路明非整理好袖口,“但有时候,看清极限的,未必只有他们。”
上午十点,路明非将小队六人召集到诺顿馆大厅。
气氛有些凝重,李察和另外两名低年级生虽然努力保持镇定,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出汗的手心暴露了紧张。
两位见习专员神色严肃,他们更清楚红方那几位的实力。
苏茜则一如既往地冷静,正用一块软布轻轻擦拭着她的狙击步枪部件。
“都坐。”路明非示意大家围坐一圈。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他开门见山,“红方很强,经验,配合,个体实力,目前都优于我们。这是事实,不用回避。”
他目光扫过众人:“但考核的胜负,不止取决于这些。还记得我们这些天练的是什么吗?”
“是,在不利情况下保持功能,寻找机会。”一名见习专员迟疑道。
“是存活与应变。”苏茜补充。
李察小声道:“还有相信自己身体的感知。”
路明非点点头:“没错,他们想用强大的力量,迫使我们犯错,崩溃,或者按照他们预想的剧本去战斗。”
他拿起一支笔,在桌上的白纸上快速勾勒出三号训练场的简化地图,用笔尖点了点几个关键区域。
“他们的优势是正面碾压和定点清除,我们的优势,是这里复杂的地形,是我们提前报备的,看似无用的听劲和环境感知训练,是他们对我们的轻视,以及我们这半个月来,在高压和审视下,磨出来的那一点点不一样的默契和冷静。”
他开始布置战术,没有复杂的多线穿插,没有精巧的诱敌陷阱,核心思路简单到甚至有些笨拙。
化整为零,极限拖延,制造混乱,伺机而动。
“李察,你们的任务是存活和制造持续的不确定信号。利用地形,分散隐蔽,绝对避免正面接触。用我教你们的呼吸控制和简易陷阱,时不时在安全距离外暴露一点踪迹,吸引对方注意力,打乱他们的搜索节奏。”
路明非指向地图上几片废墟和地下管道交错区。
“记住,你们不是要杀伤,是要成为他们脑子里无法忽视的杂音。”
李察三人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
“你们两位,和苏茜一组,在侧翼这个半开放楼宇区建立临时支撑点,进行精确干扰和关键掩护。”
路明非看向见习专员。
“利用苏茜的远程视野和你们的火力,对试图集结或快速突击的红方小队进行袭扰,延缓其推进速度,并在必要时,为李察他们或我提供脱离接触的掩护火力。不必追求命中,制造障碍即可。”
两名专员对视一眼,神色坚定地点了点头。
“苏茜,你是全队的眼睛,也是关键时刻可能唯一能对红方核心人员造成有效威慑的点。”路明非看向她,“你的位置要飘忽,开火要谨慎,优先目标是那个言灵炽的使用者,他的火焰范围攻击对李察他们威胁最大。射击后必须立刻转移。”
“明白。”
“那你呢,路明非指导?”一名见习专员问。
路明非在地图中央目标信标所在的制高点附近,画了一个小圈。
“我会在这里。”他平静地说,“他们是精英,习惯于锁定最具威胁的目标。与其让他们费心搜寻,不如我主动站在最显眼的地方。”
主动暴露自己,吸引对方主力?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太危险了!”李察脱口而出。
“危险,但高效。”路明非道,“如果我的存在能吸引对方至少一半的注意力和主力,那么你们在其他区域的活动空间和安全性就会大很多。而且站在明处,有时比藏在暗处,更能看清一些东西。”
战术布置简单得近乎直白,甚至有些违背常规小队作战的集中优势原则。
但此时此刻,面对绝对的实力差距,这种将己方弱点转化为持续骚扰源,将对方优势可能诱发的急躁情绪利用起来,并主动以自身为饵的打法,或许是唯一有可能制造变数的方式。
没有人提出异议。
半个月的训练,尤其是那次夜间对抗演练的经历,让他们对路明非的判断有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
下午一点五十分,三号训练场外围观察区已是人头攒动。
除了有资格进入指挥室的教员和调查组,大量闻讯而来的学生聚集在安全线外,通过场外的大屏幕观看部分区域的实时画面。议论声此起彼伏,几乎没人看好蓝方。
“路明非是不是疯了,主动站到信标下面?”
“估计是知道打不赢,干脆摆个姿态吧。”
“可惜了苏茜,要被拖累了。”
“听说调查组报告都写好了,就等今天结果呢。”
指挥室内,气氛严肃。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分割出数十个不同角度的监控画面。
安德鲁·加图索坐在前排中央,面色冷峻。
赫尔佐格博士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蓝红双方的资料。
昂热校长坐在另一侧,指尖习惯性地夹着雪茄,但并未点燃。
施耐德教授站在一旁,仅露出的双眼紧盯着屏幕。
两点整,尖锐的哨音响彻训练场。
对抗开始!
红方七人,在教官的指挥下,以标准的双箭头阵型,快速而稳健地向场地中央推进。
他们配合默契,交替掩护,对两侧的复杂区域保持着高度警惕,显示出极高的专业素养。
蓝方这边,画面显示,六人在开场后便迅速分散,如同水滴没入沙地,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建筑废墟和地形起伏中。
只有代表路明非的绿色光点,独自一人,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径直走向场地中央那座模拟水塔建筑的顶部平台。
“狂妄!”
红方教官在通讯中冷哼一声。
“他想一个人守信标?一队,加速正面突进,二队,左右迂回,切断他可能的后撤路线,先拔掉这个钉子。其余人保持警戒,注意搜索其他蓝方人员。”
红方阵型立刻变化,包括那名青铜御座强化者在内的三名主力直扑水塔,另外两人向两侧迂回,剩下两人和教官则保持在中距离策应并监视外围。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红方预想的剧本发展。
然而,变故很快发生。
就在红方主力接近水塔底部时,左侧迂回的一名队员脚下突然被一根几乎透明的细线绊到,虽然没摔倒,但触发的几个空罐头叮当作响,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刺耳。
几乎同时,右侧迂回路线上,一块看似松动的砖石被触发,滚落下坡,制造了不小的动静。
“有埋伏,小心!”红方教官立刻示警,队伍推进节奏微微一滞。
而水塔顶上的路明非,对此毫无反应,甚至没有向下看一眼,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眺望远方。
红方教官有些恼火:“是骚扰,不要管,一队,强攻上去。”
青铜御座强化者低吼一声,肌肉贲张,开始攀爬水塔外侧的钢架,速度极快。
另一名队员在下方持枪警戒。
就在这时,一声经过消音处理的枪声从远处传来。
“噗!”
警戒的红方队员肩膀爆开一团红色烟雾。
他闷哼一声,踉跄倒地,按照规定退出。
“狙击手,十点钟方向,废弃楼宇三层。”
红方教官反应极快,立刻报点。
炽的使用者立刻转向,对着大致方向就是一记短促的火焰喷射,引燃了一片杂物,但并未命中目标。
苏茜早已在开枪后顺着预设的绳索滑到了二楼,迅速转移。
水塔上,青铜御座强化者已经爬到了顶部边缘,狞笑着伸手抓向似乎毫无防备的路明非。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路明非衣角的瞬间,路明非脚下看似随意地横向滑出半步,身体随着钢架平台极其轻微的晃动而自然倾斜了微小的角度。
青铜御座强化者这志在必得的一抓,竟然擦着路明非的肋侧落空了。
他庞大的身躯因为用力过猛,加上路明非那微妙步伐带动平台重心的些许变化,竟然有些失去平衡。
路明非甚至没有看他,在侧身的同时,左手手肘如同未卜先知般向后轻轻一顶,正中对方因前扑而暴露的腋下神经丛。
“呃!”
强化者感到半边身子一麻,攀附的力量顿时松懈,惊呼着从数米高的平台边缘跌落下去。
好在下面有缓冲物,他狼狈地滚倒在地,虽然没有退出,但显然被这下意外的失手弄得气血翻腾,惊怒交加。
这一幕,通过水塔上的摄像头清晰传回指挥室。
“嗯?”施耐德教授面罩下的呼吸声似乎顿了一下。
安德鲁的眉头皱紧。
赫尔佐格博士则扶了扶眼镜,盯着路明非刚才那看似简单的一滑一顶,手指在平板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只是运气,配合我,压制他。”跌落的强化者怒吼,示意下方的同伴火力掩护,自己再次准备攀爬。
但下方的队员刚举枪,又一声枪响。
这次子弹打在他脚边的钢架上,溅起火星,逼得他不得不缩回掩体。
苏茜的干扰如影随形。
水塔上,路明非依旧站在平台边缘,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再次攀爬的强化者身上,而是投向了更远处,红方教官和策应队员所在的方向,眼神平静深邃,仿佛在观察,在评估。
与此同时,李察三人分散在废墟中的骚扰战术开始显现效果。
他们不进行实质攻击,只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布置的简易机关,不断制造声响、抛出迷惑性的反光物,甚至用扩音器短暂播放录制的脚步音效。
这些举动虽然无法造成伤害,却成功让负责警戒和搜索外围的两名红方队员疑神疑鬼,报告频频,严重干扰了红方指挥官的判断,使其无法全力支援水塔方向的强攻。
红方教官感到了烦躁。
按照他的经验,这种乌合之众应该一触即溃才对,可现在却被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拖住了节奏,核心目标路明非又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明明就在眼前,两次扑击都落空。
“不要被干扰,二队,报告你们那边情况,炽,给我烧掉那片可能藏狙击手的楼区。一队,我亲自上来,就不信拿不下他。”
教官决定加强压力。
炽的使用者开始对苏茜可能藏身的楼宇进行间歇性的火焰覆盖,迫使苏茜和两名专员不断转移,压力大增。
教官则亲自带着一名队员,从水塔另一侧快速攀上。
水塔顶部平台空间有限,路明非面对的是下方再次攀爬上来的青铜御座强化者,以及刚刚露头的教官和另一名队员,形成了三对一的合围局面。
观察区一片哗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路明非败局已定。
指挥室内,安德鲁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预料之中的冷笑。
平台上,路明非终于将目光从远处收回,看向了眼前的三人。
他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只是右手,轻轻搭在了腰间黑刀的刀柄上。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刀柄的刹那,以他为中心,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
首当其冲的青铜御座强化者,感觉自己蓄势待发的扑击,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软的墙,力量的释放变得别扭不畅。
教官也是心中一凛,他感到自己锁定的目标,忽然变得模糊起来,仿佛对方的存在感在收束,与周围的环境在剥离,难以准确把握其下一步动向。
这是一种源自更高层次武道境界的势的运用,近乎领域的雏形,远非这个世界的混血种所能理解。
就在三人因这瞬间的凝滞而动作微顿的千分之一秒。
路明非的身影仿佛晃了一下,又仿佛从未移动。
平台上的空气发出被高速撕裂的嗤响。
下一秒,教官和另一名队员惊愕地发现,自己持枪的手腕传来一阵酸麻,训练枪脱手飞出平台。
青铜御座强化者则感到胸口被一股不大却精准无比的力道一推,原本就因气息凝滞而不稳的重心彻底失去,再一次惊叫着向后倒去,这次直接跌出了平台外。
而路明非,已经回到了他原先站立的位置,右手依旧轻轻搭在刀柄上,仿佛从未离开过。
电光石火,三人合围,瞬间瓦解。
两人失去武器,按规则等同重创,一人跌出战场。
全场死寂。
观察区的人群张大了嘴。
指挥室内,赫尔佐格博士的笔掉在了地上。
施耐德教授猛地前倾身体,那双铁灰色的眼睛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炽热。
安德鲁脸色铁青,冷笑道:“杂耍而已。”
“不,加图索先生。”昂热校长悠悠点燃雪茄,轻声说,“这是艺术。”
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战斗艺术。
水塔下的炽使用者和仅剩的一名外围队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教官在平台上稳住身形,脸色铁青,又惊又怒,他知道自己输了,虽然不是被直接“击杀”,但在这种一对一,实际是三对一的贴身环境下被瞬间解除武装,在实战中与死亡无异。
“撤退,重整。”教官咬牙在通讯中下令,剩下的红方队员开始后撤集结,试图摆脱李察等人的骚扰,重新组织攻势。
但路明非没有给他们机会。
他对着通讯器,只说了两个字:“现在。”
一直处于隐匿状态的李察三人,以及被火焰压制不断转移的苏茜小组,在这一刻,行动模式骤然改变。
李察三人从三个出人意料的角度,对正在后撤心神未定的那名外围红方队员发起了精准的合击。
一人吸引注意,一人绊索干扰,李察则鼓起全部勇气和这些天苦练的专注,在极近距离用训练手枪完成了一次射击,虽然被对方惊险躲开,但成功将其逼入了一个死角。
苏茜和两名专员也不再纯粹躲避炽的火焰覆盖。
两名专员突然从隐蔽处现身,用交叉火力短暂压制炽的视线和行动,而苏茜则在一次漂亮的诱饵移动后,在另一个预设的狙击点,冷静地扣动了扳机。
“噗!”
正在试图为队友提供火焰掩护的炽使用者,头盔侧面爆开红雾。
他被命中了。
红方核心战力,瞬间再去一人。
教官在平台上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冰凉。
他终于明白,从一开始,蓝方看似分散笨拙的战术,就是为了制造这种局面。
用持续不断的骚扰和不确定性消耗他们的耐心和警惕,用路明非自身匪夷所思的个体能力在关键时刻制造震撼和混乱,最后,在红方节奏断裂心神动摇的瞬间,那些一直看似弱小的杂音,会瞬间变成致命的獠牙。
这根本不是一场实力对等的对抗,而是一场从一开始,就被引入另一个维度进行的不对称较量。
胜负已定。
尽管红方还有教官和青铜御座强化者以及另一名队员,但士气已泄,配合已乱,而蓝方不仅士气大振,更在路明非无形的调度下,开始从各个方向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最终,在对抗开始后一小时十七分钟,红方教官在尝试强行突击信标,再次被路明非以那种令人绝望的精确瓦解方式挫败后,无奈地承认了失败。
蓝方成功夺取并坚守了信标,更重要的是,他们以零阵亡的代价,重创了红方几乎所有有生力量。
当结束的哨声吹响时,整个三号训练场内外,一片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无论是观察的学生,指挥室的教员,还是调查组成员,都还沉浸在刚才那颠覆性的战斗中,没能完全回过神来。
路明非缓缓从水塔平台走下,蓝方小队成员从各处汇聚到他身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尤其是李察他们,一种脱胎换骨般的自信在萌芽。
路明非的目光,穿过逐渐喧闹起来的人群,仿佛看到了指挥室的方向,看到了那后面冰冷的报告与审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李察的肩膀,然后对苏茜点了点头。
无声,却震耳欲聋。
考核日结束了。
但这场考核所点燃的东西,才刚刚开始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