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海古战场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和腐朽的味道。
陆清安坐在一张由无数废弃星骸堆砌而成的巨型椅子上。
他手里卷着一卷刚刻出来的剧本，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都各就各位了没？”
他嗓门大得像是在打雷。
那些原本凶戾滔天的界海老怪物们，现在正像乖宝宝一样，一个个拎着拖把和抹布。
他们在清理这一块被陆清安选中的“片场”。
那位长满红毛的老头，正带着几个仙王在那儿吭哧吭哧地搬运一块断裂的石柱。
“快点，快点！导演说了，这石柱的角度得斜着三十度，这样才有悲凉的感觉！”
药尊者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喇叭。
“场务！场务干什么吃的？那头章鱼的眼药水滴好了没？还没开拍它就缩回去了，这戏怎么拍？”
百目章鱼此刻委屈极了。
它剩下的几十只眼珠子，被强行掰开，涂满了一层亮晶晶的粘液。
这是为了表现出“被反派收服后的屈辱与仇恨”。
寂灭天尊骑在章鱼脑袋上，身体还在微微打摆子。
他的装束又换了。
这次，他的额头上贴了一块紫色的鳞片。
陆清安说这叫“入魔后的象征”。
“导演……我真得这么喊吗？”
寂灭天尊咽了口唾沫，看着坐在远处的顾昭雪。
顾昭雪正抱着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着皮。
她身边站着如雕像般的光影道人。
陆清安斜了寂灭一眼。
“你废什么话？台词都背两天了，临阵脱逃是要扣片酬的。”
他大手一挥。
“预备——！”
光影道人举起留影宝镜，镜面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将整个方圆千里的时空都锁定在了这一刻。
“开机！”
随着陆清安的一声怒吼。
原本寂静的荒原瞬间狂风大作。
寂灭天尊深吸一口气，他毕竟是天尊。
虽然心里怂，但那股霸绝寰宇的气势一旦释放出来，整片界海都跟着颤栗。
他坐下的章鱼发出凄厉的咆哮，触手在虚空中乱舞，拍碎了无数漂浮的尘埃。
这一幕，确实拍出了末世反派的风采。
寂灭天尊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了坐在远处的“主角”陆清安。
他双目赤红，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毁灭万物的决绝。
“蝼蚁……”
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感觉脊梁骨都要断了。
陆清安坐在那儿，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是个还没睡醒的宅男。
这是剧本要求的——主角在受到挑衅时的淡然与不屑。
“蝼蚁，交出……”
寂灭天尊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卡住了。
那句“交出你女儿”，像是一个重达千万钧的咒语，卡在他的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看到陆清安的手指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挠了挠肚皮，但在寂灭眼里，那简直就是原子吐息的前奏。
“咔！”
陆清安猛地站起来。
“你怎么回事？词呢？吞肚子里了？”
他踩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每一步都让界海的地基往下沉了三寸。
寂灭天尊从章鱼身上滚了下来，连连摆手。
“导演，不对，陆哥，祖宗！这一句我实在喊不出口啊！”
“我想想那个后果……我这心里就毛刺刺的。”
药尊者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
“天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艺术是崇高的，艺术是需要献身的。你就当是在演一个不认识她的路人。”
寂灭天尊瞪了他一眼。
“你行你上？你对那个随手能捏碎恒星的人说，要抢他闺女？”
陆清安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寂灭，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可是上苍的霸主，连这点戏都接不住？”
他指了指顾昭雪。
“昭雪，你过来。”
顾昭雪咬了一口橘子，迈着小碎步跑过来。
“爸爸，怎么了？”
陆清安摸了摸她的头，对寂灭说：
“你看，她这么可爱，这么弱小。你作为一个大反派，想要通过控制她来威胁我，这是多么合情合理的商业片逻辑！”
“你应该表现出那种变态的掌控欲，明白吗？”
寂灭天尊看着顾昭雪。
他想起了那天在上苍。
这个看起来软萌的小女孩，一抬手就布下了连他都看不透的法阵。
还有她那双偶尔流露出帝威的眼睛。
弱小？可爱？
这两个词跟这位重生女帝有一文钱关系吗？
“不……我不行。”
寂灭天尊蹲在地上，开始摆烂。
“除非您给我换个词。改成‘交出那块牛骨头’，我保证演得惊天动地。”
陆清安撇了撇嘴。
“没出息。”
他转身看向那些围观的老怪物。
“你们谁来？谁能演好这个反派，以后这界海这块地盘，我就罩着谁。”
红毛老头刚要举手，看到寂灭天尊那杀人般的眼神，又默默地把手缩了回去。
连天尊都接不住的戏，他们上去不是找死吗？
就在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光影道人忽然开口了。
“主席，我觉得寂灭道友的顾虑是对的。”
他的声音清冷，回荡在空旷的废墟上。
“艺术追求的是真实。如果演员内心深处充满了恐惧，那么他表现出来的张力就是虚假的。”
“这种虚假的因果，记录在镜子里，会产生噪点。”
陆清安皱起眉。
“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光影道人指了指陆清安自己。
“既然是第一场戏，不如主席亲自给天尊示范一下。”
“您扮演反派，让天尊扮演那个被挑衅的角色。”
“只有让他在您的威压下体验过那种绝望，他才能学会如何把绝望反转给观众。”
陆清安一听，眼睛瞬间瞪圆。
“我？演反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疙里疙瘩的鳞片，还有那狰狞的巨爪。
“好像……确实挺有说服力的。”
顾昭雪眉头微皱。
她总觉得光影道人是在故意挖坑。
让陆清安释放破坏欲望，去扮演一个纯粹的恶魔？
这不是在引火烧身吗？
“爸爸，还是算了吧。”
她拉住陆清安的衣角。
陆清安却已经兴致勃勃地把寂灭天尊拎了起来。
“来，寂灭，你坐到那边去。”
“老子给你表演一段什么叫‘教科书级别’的嚣张。”
寂灭天尊战战兢兢地坐到了废墟椅子上。
陆清安退后几步。
他深吸一口气。
在那一瞬间，原本平静的哥斯拉，仿佛变成了深渊中最恐怖的噩梦。
那一股暗红色的红莲气息，顺着他的背鳍疯狂燃烧。
界海的温度瞬间上升了几万度。
空气被烧得扭曲，空间在不断地破碎、重组。
陆清安俯下身子。
他那巨大的头颅凑到寂灭天尊面前，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缓缓张开嘴，露出闪烁着寒光的利齿。
一阵令人心悸的威压直接压在寂灭天尊的灵魂上。
“蝼蚁……”
陆清安的声音沙哑而厚重，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冷漠。
“交出你女儿……”
这一刻。
整片界海仿佛都死掉了。
寂灭天尊吓得肝胆俱裂，整个人瘫在椅子里，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这不是演戏。
这是神明在宣判死亡。
躲在远处的仙王们纷纷跪下，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而在镜头后面。
光影道人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手中的留影宝镜，正疯狂地吞噬着陆清安此刻散发出来的毁灭气息。
镜子深处。
那个黑色的、阴森的神国雏形，正在加速凝固。
顾昭雪死死盯着光影道人，手里已经扣住了几枚禁忌符咒。
“戏……”
她轻声念道。
“拍得太过了。”
就在气氛绷到极点的时候。
陆清安突然收回了气势。
他摸了摸脑袋，一脸憨厚地看向寂灭天尊。
“怎么样？学会了没？”
寂灭天尊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
“学……学会了。”
他心里想的是：以后打死我也再也不演戏了。
这哪是拍戏，这分明是在鬼门关门口蹦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