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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隐痛
    那夜,叶又被疼醒了。

    不是撕心裂肺的锐痛,是钝的,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骨缝深处慢慢碾磨。他从床上撑坐起来,捂着心口,冷汗已浸湿了额发。

    苏晓在身旁安睡,未曾惊醒。

    他咬紧牙关,不令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爸。”叶巡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也浸着痛楚,“又发作了?”

    叶颔首。

    “嗯。”

    那股钝痛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方缓缓退去。叶大口喘息着,垂首望向自己胸口。

    那枚印记犹在,可光芒较先前黯了些许。

    不,非是黯淡。

    是在变化。

    那些光不再均匀铺散,而是聚作一丝一缕,如血脉般自印记中心向外蜿蜒延伸。

    叶巡亦看见了。

    “爸,它怎么了?”

    叶摇头。

    “不知。”

    可他心底隐隐有个猜测。

    自与“终”那一战后,这枚印记便一直不大对劲。彼时他以为是力量耗损过甚,将养些时日便好。可如今一月已过,非但未见好转,反是愈来愈蹊跷。

    “明日去龙门。”他说,“查些旧档。”

    翌晨,叶至龙门。

    凌霜正在整理文书,见他步入,微微一怔。

    “你面色怎这般差?”

    叶在她对面坐下。

    “需查些旧事。”

    凌霜搁下手中物事。

    “查何物?”

    叶道:“关乎神狱印记的记载。愈详愈好。”

    凌霜望了他数息,未再多问。她起身行至那只老旧的铁柜前,自内取出一叠纸页泛黄的卷宗。

    “皆在此了。”她将卷宗置于案上,“管控局与龙门这二十载所集,尽在于此。”

    叶翻开卷宗。

    一页一页,阅得极缓。

    其间载有神狱之沿革,历届主人之更迭,印记传承之法。可关乎印记自身之变,却只字未提。

    他翻至末页,骤然顿住。

    那页纸上,唯书一行字:

    “印记非死物。它自有其志。”

    叶死死盯着那行字。

    “凌霜。”他唤道。

    凌霜近前。

    “此为何意?”

    凌霜细看那行字,眉头深锁。

    “此似是第一任神狱之主所遗。”

    叶道:“第一任?”

    凌霜颔首。

    “便是那位‘初’。此是他自神狱传出的最后一道讯息。”

    叶的心往下一沉。

    “自有其志”……那位“终”,亦曾说过类似的话。

    “爸。”叶巡的声音响起,“那枚印记,是否本就有异?”

    叶未语。

    他站起身。

    “我需去一趟罗睺谷。”

    凌霜怔住。

    “此刻?”

    叶颔首。

    “此刻。”

    叶抵罗睺谷时,已是午后。

    那些裂隙犹在,较上回所见更密。灰蒙蒙的雾气自裂隙中渗涌而出,弥漫在整片空间之内。

    他立于入口处,阖上双目。

    感知悄然铺展。

    雾气之中,有物在缓缓蠕动。

    极缓,极轻,如未醒之眠者。

    他睁开了眼。

    “爸。”叶巡的声音响起,“那些是何物?”

    叶道:“种子。”

    “种子?不是已被……”

    “非‘终’所种。”叶截断他言,“是印记自身所生。”

    叶巡愣住了。

    “印记自身所生?”

    叶颔首。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

    那枚印记正在发烫。

    非是先前温热的灼感,是另一种;仿若有物正自内里向外拱动,欲破体而出。

    “你可感知到了么?”他问。

    叶巡静默一息。

    “感知到了。”他的声音微紧,“它在动。”

    叶道:“正是。它在动。”

    他望向那片翻涌的灰雾。

    “它欲出来。”

    便在此时,雾气骤然翻腾。

    那些原本缓缓飘浮的灰霭,猛然向叶涌来。它们钻入他的口鼻,渗入他的耳窍,无孔不入。

    叶未及反应,已被彻底包裹。

    他感到那些异物正往他体内钻探,向那枚印记汇聚。

    它们欲与印记相融。

    叶巡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惊惶:

    “爸!它们正在……”

    话音未落,叶的身躯剧震。

    他垂首望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正在变异。

    肤下有物在游走,如细蛇窜动。它们自腕部蜿蜒上行,经臂膊,过肩胛,最终尽数涌向心口。

    那枚印记,迸发出灼目的炽光。

    光太烈,烈得叶睁不开眼。

    待他再度睁目时,周遭灰雾已散。

    四野复归沉寂。

    可他的手,已变了模样。

    手背上浮现出数道纹路。

    墨黑的,如血管般自指端延伸,没入袖口深处。

    叶怔怔望着那些纹路。

    “爸……”叶巡的声音响起,浸着震惊,“你的手……”

    叶未语。

    他卷起衣袖。

    那些纹路自手背蜿蜒至臂膀,自臂膀蔓延至肩颈,最终尽数没入心口印记周遭。

    它们如一张细密的网,将他周身悄然覆罩。

    “此是……”叶巡道。

    叶说:“印记的一部分。”

    他放下衣袖。

    “它在我身内,扎了根。”

    归返龙门,天已墨黑。

    凌霜犹在署中等候,见他步入,倏然起身。

    “如何?”

    叶未答,只默默卷起衣袖,露出那些墨色纹路。

    凌霜倒吸一口凉气。

    “这……”

    叶道:“印记已在我体内生根。”

    凌霜面色发白。

    “那会如何?”

    叶摇头。

    “不知。”他说,“可我想,它不会害我。”

    凌霜凝视着他。

    “你何以知晓?”

    叶道:“因它是我的一部分。”

    他轻按心口。

    “一如叶巡是我的一部分。”

    凌霜静默。

    片刻,她开口:“那往后当如何?”

    叶道:“候。”

    “候何物?”

    叶望向窗外。

    那艘小舟再度驶出港湾。

    舟上灯火,温温亮着。

    “候它自行告知我。”他说,“它究竟欲求何物。”

    是夜,叶独坐海边,望着臂上那些纹路。

    月华之下,它们泛着幽微的光泽,如有生命般隐隐搏动。

    “爸。”叶巡的声音响起。

    “嗯。”

    “你惧么?”

    叶思量片刻。

    “不惧。”

    “为何?”

    叶道:“因我经历过更可惧之事。”

    他望向远方苍茫的海。

    “一人囚于神狱至深处,十八载。那方谓惧。”

    叶巡静默一息。

    “那而今呢?”

    叶道:“而今有你,有你母亲。不惧了。”

    叶巡未语。

    可叶能感知到,他在浅笑。

    远处,浪涛轻拍礁石。

    那些墨色纹路,在皎皎月华下,寂寂地亮着。

    (第2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