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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共生
    自罗睺谷归来,叶在家中卧了整整七日。

    非是不愿动,是动弹不得。与“终”的那场交锋,将他体内残余的力量榨得点滴不剩。印记犹在,微光尚存,可整个人如同被掏空一般,连下榻行上几步都喘息难平。

    苏晓日日守在榻边,端水奉食,为他拭面净手。她做这些时,一语不发,只是不时抬眸望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疼惜,有忧惧,还杂着一丝别的什么。

    叶巡知晓那是什么。

    是畏。

    畏他不再醒来。

    陪他再度远行。

    畏他此去,便无归期。

    “妈。”这日向晚,叶巡的声音自叶口中传出,“我无事。”

    苏晓正为他拭手,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叶巡?”

    “嗯,是我。”

    苏晓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眸。

    那双眼中,属于年少者的那道光,正温温亮着。

    “你父亲呢?”

    “亦在。”叶巡道,“他倦了,正歇着。”

    苏晓点了点头。

    她继续为他拭手,动作极缓,极轻。

    “叶巡。”

    “嗯。”

    “你可曾……怨过妈?”

    叶巡微怔。

    “怨何事?”

    苏晓垂着眼,未看他。

    “怨我未能令你父亲早归。怨我独力将你拉扯成人。怨你自幼……便无父亲。”

    叶巡静默一息。

    而后他开口,声轻而稳:“妈,我从未怨过你。”

    苏晓抬眸。

    叶巡道:“我知你较我更为艰难。你候了父亲十八载,日日皆是独身。我至少尚有你相伴,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无有。”

    苏晓眼眶泛红。

    叶巡续道:

    “我幼时确曾不平,为何旁人皆有父亲,唯我没有。可后来我想明了——父亲非是不愿归,是归不得。你亦非是不愿他归,是无从设法。”

    “故我不怨。不怨任何人。”

    苏晓的泪,终是落了下来。

    她紧紧握住叶巡的手,握得指节发白。

    “你与你父亲……真像。”她说,“皆这般会宽慰人。”

    叶巡笑了。

    “此乃家传。”

    苏晓亦笑了,笑着笑着,泪又滑下。

    其后数日,叶的身子渐次好转。

    先是可下榻了,继而能在院中慢行数步,再后来,已可去海边独坐片刻。

    这日向晚,他坐于礁石之上,望着沉落的夕阳。

    海面被染作金红,波光潋滟,如洒了一层碎金。远处几只海鸥掠过,啼声被长风扯碎,散入暮色之中。

    “爸。”叶巡的声音响起。

    “嗯。”

    “你说,我们往后……当如何?”

    叶思量片刻。

    “何事当如何?”

    叶巡道:“便是……我二人,往后便一直这般了?”

    叶说:“你不愿?”

    叶巡忙道:“非是不愿。只是……时而觉着有些奇异。”

    “奇异何事?”

    叶巡静默一息。

    “奇异我究竟……是叶巡,亦或仅是你的一部分。”

    叶未即答。

    片刻,他开口:“叶巡,我问你一语。”

    “嗯。”

    “你觉着……我是何人?”

    叶巡一怔。

    “你是我父亲啊。”

    叶道:“尚有呢?”

    叶巡思忖片刻。

    “还是……我自身的一部分?”

    叶笑了。

    “正是。我即是你,你即是我。我们是两人,亦是一人。”

    他望向远方的海。

    “此世间,再无哪对父子能如你我这般。共居一身,同享一命。”

    “此是苦楚,亦是福祉。”

    叶巡静默良久。

    而后他道:

    “爸。”

    “嗯。”

    “多谢你。”

    “谢我何事?”

    叶巡道:“谢你始终……伴在我身畔。”

    叶的眼眶微微发烫。

    他未语,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那枚印记,正温稳地搏动着。

    又过数日,凌霜来了。

    她携着一叠文书,坐于院中石凳上,一册册翻予叶看。

    “西庚那处的据点已重建毕。东海那厢亦已复原。管控局发来谢函,言此番多亏你。”

    叶颔首。

    凌霜望他一眼。

    “你面色好些了。”

    叶道:“可行可跃了。”

    凌霜笑了。

    “那便好。”她顿了顿,“红鲤托我问你,何时再去海边共饮?”

    叶思量片刻。

    “今夜便好。”

    凌霜微怔。

    “今夜?你这身子……”

    “无碍。”叶说,“小酌几杯,不伤根本。”

    凌霜凝视着他,望了数息。

    而后她笑了。

    “成,我去唤她。”

    是夜,海边复又喧腾起来。

    红鲤来了,凌霜来了,海青来了,雷虎亦至。

    酒是最烈的老白干。菜是苏晓亲手烹制——番茄炒蛋、清蒸鲈鱼、炒青菜、排骨汤,皆是叶巡幼时最爱的菜式。

    叶坐于礁石之上,一杯接一杯地饮。

    饮至第三盏时,红鲤忽而开口:

    “叶凡。”

    叶望向她。

    红鲤道:“你而今……究竟是叶凡,还是叶巡?”

    叶思忖片刻。

    “皆是。”

    红鲤蹙眉。

    “皆是?那你如何区分?”

    叶道:“无须区分。当我之时我现,当他之时他现。”

    红鲤盯着他望了数息。

    而后她笑了。

    “也罢。”她说,“那我往后……唤你何名?”

    叶道:“随你。唤叶凡可,唤叶巡亦可。”

    红鲤端起酒盏。

    “那便唤‘叶’罢。”她说,“叶凡之叶,叶巡之叶。”

    叶微怔。

    旋即他笑了。

    “善。”

    众人一同举盏。

    饮尽盏中酒,红鲤站起身,行至海边。

    她背对众人,望着远处苍茫的海。

    “叶凡。”她未曾回首,“你欠我的,还清了。”

    叶道:“还清了。”

    红鲤说:“那我往后……便不再候你了。”

    叶未语。

    红鲤续道:“我将归返归墟回廊。渡者之务,尚未了结。”

    她转过身,望向叶。

    “下回再逢,不知何年何月。”

    叶站起身。

    “红鲤。”

    红鲤回望着他。

    叶走上前,立于她面前。

    “多谢你。”他说,“这十八载,多谢你伴着她。”

    红鲤微怔。

    “她?”

    叶巡的声音自叶口中传出:“我母亲。”

    红鲤眼眶骤然泛红。

    可她未落泪。

    只是轻轻颔首。

    “分内之事。”

    旋即她转身,步入海中。

    海水漫过她的足踝,漫过膝头,漫过腰际。

    她未曾回首。

    叶立于礁石之上,望着她的背影没入沉沉夜色。

    凌霜行至他身侧,并肩而立。

    “她会归来的。”她说。

    叶颔首。

    “我知。”

    那夜,叶饮了许多酒。

    至终了,他仰卧于礁石之上,望着漫天星斗。

    叶巡的声音在识海中轻轻响起:“爸,你醉了?”

    叶道:“有些。”

    叶巡笑了。

    “你竟也会醉?”

    叶说:“凡人皆会醉。”

    叶巡静默一息。

    而后他道:

    “爸。”

    “嗯。”

    “我们往后……会分离么?”

    叶道:“不会。”

    “何以?”

    叶说:“因我们本是一体。”

    他望着那些星辰。

    “无论发生何事,你在我此身,我在你彼心。”

    “分不开的。”

    叶巡未语。

    可叶能感知到,他在浅笑。

    远处,那艘小舟再度驶出港湾。

    舟上灯火,温温地亮着。

    (第2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