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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玉佩的呼唤
    凌晨三时,叶巡醒了。

    非是自然转醒,是胸口那块玉佩在隐隐发烫。

    他于黑暗中坐起身,自衣襟内掏出玉佩。幽暗里,它正泛着温润的微光,明灭之间,如心跳搏动。

    叶巡凝视了它数息。

    而后披衣起身,推门步入夜色之中。

    海边,那块礁石上,红鲤已在了。

    她背对着他独坐,刀横于膝。月光下,她刀柄上那枚玉佩亦在发光,与叶巡怀中这枚,如出一辙。

    叶巡攀上礁石,在她身侧坐下。

    “你也感知到了?”红鲤未曾回头。

    “嗯。”

    红鲤静默了片刻。

    而后她抬手,将玉佩自刀柄解下,握于掌心。

    “十八年。”她说,“它从未亮过。”

    叶巡亦将玉佩握在手中。

    两枚玉佩,在他与她之间,相距不过一米,同泛微光。

    那光并不刺目,是暖的,温温润润,如幼时母亲的手。

    “红鲤阿姨。”

    “嗯。”

    “我父亲在何处?”

    红鲤没有回答。

    她只是阖上双眼,将玉佩轻贴于眉心。

    叶巡学她模样,亦将玉佩贴上眉心。

    那一刹那;

    他看见了。

    非是以双目视之。

    是以另一种存在感知。

    黑暗。

    无边无垠的黑暗。无上无下,无声无息,空无一物。唯有无边纯粹的、绝对的暗。

    可在黑暗至深处,有一点光。

    极微弱,如风中之烛,仿佛下一刻便会熄灭。

    那光在动。

    一下,又一下,如心搏。

    叶巡欲要靠近,却发觉己身动弹不得。他唯能遥望着那点光,远远地望着。

    而后,光骤然亮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他看清了。

    光中有人。

    一道背影,背对着他。

    那背影很高,瘦削,着一身残破的衣衫。他跪在那里,垂着头,不知在思忖什么。

    叶巡想唤他。

    张口,却发不出丝毫声响。

    便在此刻,那背影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

    叶巡看见了那张面容。

    与他一般无二的面容。

    只是更沧桑,更清瘦,眸中蕴着他从未见过的物事;极深极深的思念,极沉极沉的疲惫。

    可那双眼睛,正望着他。

    定定地望着。

    而后那张唇开启,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叶巡未闻其声,却看懂了。

    那句是:

    “吾儿,待我。”

    叶巡猛地睁开了眼。

    玉佩自眉心滑脱,坠在礁石上,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他大口喘息,额间尽是冷汗。

    红鲤在旁侧凝视着他,面色凝重。

    “看见了?”

    叶巡颔首。

    “看见何物?”

    叶巡唇瓣微颤,未能成言。

    非是不愿说,是喉间似被何物堵住了。

    红鲤未曾催促。

    只是静候。

    过了许久,叶巡方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

    “我父亲。”

    “他在候我。”

    天亮了。

    日头自海平线那端升起,将整片汪洋染作金红。海鸥鸣叫着掠过,数艘渔船突突地向深海驶去。

    叶巡与红鲤仍坐在礁石之上。

    两枚玉佩已不再发光,复归原貌。可叶巡知晓,有物已然不同。

    “红鲤阿姨。”

    “嗯。”

    “那地方在何处?”

    红鲤望向远处苍茫的海。

    “归墟回廊。”她说,“唯渡者可入之地。”

    叶巡转首望她。

    “你可带我去么?”

    红鲤静默数息。

    而后她起身。

    “走。”

    归墟回廊不在海面之上。

    它在海面之下三千二百米,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那道裂隙之旁。红鲤携叶巡乘上龙门深潜器,一路下潜。

    下潜的过程极缓。

    叶巡凝望着舷窗外愈发幽暗的海水,一言不发。

    红鲤坐于他对面,亦未言语。

    深潜器内唯有仪器规律的滴答轻响。

    下至两千米时,叶巡忽而开口:

    “红鲤阿姨。”

    “嗯。”

    “我父亲当年,也行过此路么?”

    红鲤思忖片刻。

    “行过。”她说,“较你行得更深。”

    “他可惧?”

    红鲤注视着他。

    “惧。”她说,“可他未言。”

    叶巡点了点头。

    继续望向窗外。

    下至三千米,舷窗外海水已墨黑如漆。深潜器的探照灯光射出去,仅能照亮数米之遥。

    红鲤指向前方:“将到了。”

    叶巡握紧了刀柄。

    薪火刀在他掌中,隐隐发烫。

    深潜器停驻在一片绝对的黑暗之中。

    红鲤开启舱门,海水汹涌灌入,顷刻淹没了整个舱室。叶巡本能地屏息,却发觉;自己能呼吸。

    非是以肺呼吸。

    是另一种方式。

    海水流入他身躯,又从另一处渗出,循环往复,如游鱼一般。

    红鲤在侧旁望着他。

    “渡者权柄。”她说,“我分予你些许。”

    她转身,向黑暗深处游去。

    叶巡紧随其后。

    游了约莫五分钟,前方现出一点微光。

    极黯淡,灰蒙蒙的,如雾似霭。

    红鲤停下身形。

    “前方便是归墟回廊。”她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渡者守候了三千载之地。”

    叶巡望着那片灰蒙的光晕。

    “我可入内么?”

    红鲤静默数息。

    “你是叶凡之子。”她说,“当可。”

    她伸出手,握住了叶巡的手。

    “随我来。”

    踏入那片灰光的刹那,叶巡感觉有物穿透了他。

    非常痛楚。

    是更深层的;仿佛有物在审视他,自内而外,由上至下,每一处角落皆未放过。

    那感觉持续了约三息。

    而后消散。

    眼前豁然开朗。

    非是海底。

    是一片虚无之境。

    无数悬浮的平台飘荡在黑暗之中,每座平台上皆卧着一名沉睡的孩童。那些孩童周身覆着淡蓝光晕,如衾被般微微起伏。

    叶巡怔住了。

    “此是……”

    “归墟回廊。”红鲤道,“十八年前,你父亲自深洋之怒中救出的那些孩子,一部分始终在此。”

    叶巡望着那些沉睡的小脸。

    有的极小,瞧着仅两三岁模样;有的大些,约莫十来岁。他们皆阖着眼,睡得极沉。

    “他们……一直沉眠?”

    红鲤颔首。

    “深海守护者言,他们所受刺激过甚,需时光缓缓平复。”她顿了顿,“有些已醒,归去了。有些……仍在等候。”

    叶巡未语。

    只是凝望着那些孩童。

    那些与他一般,在等候的人。

    红鲤引他穿过那些平台,行至回廊最深处。

    此处有一扇门。

    极古旧的门,木质,表面刻满符文。符文已然模糊,可仍能辨出大略轮廓。

    “此为何物?”叶巡问。

    红鲤凝视着那扇门。

    “通往更深之处的门。”她说,“十八年前,你父亲便是自此门而入。”

    叶巡伸出手,欲推门。

    红鲤拦住了他。

    “且慢。”

    她自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按于门上。

    玉佩亮了。

    门上的符文亦亮了。

    可门未开。

    红鲤蹙眉。

    “怎会……”

    叶巡亦将己身玉佩按上。

    两枚玉佩并排贴于门扉。

    光芒更盛。

    门上符文开始流转,如活物苏醒。

    可门依旧未开。

    叶巡死死盯着那扇门。

    心中有物在隐隐跃动。

    他阖上双眼,将额轻轻贴上门扉。

    而后他开口,声极轻,却极沉:

    “爸。”

    “我来了。”

    门,震了一瞬。

    红鲤怔住。

    叶巡续道:

    “你令我候你十八年。”

    “我候了。”

    “而今……”

    他抬起眼眸。

    “该伺候我了。”

    门扉剧震。

    符文疯狂闪烁。

    旋即;

    门,绽开一道缝隙。

    缝中透出纯白之光。

    与十八年前那道贯天彻地的白光,一模一样。

    叶巡望着那道缝隙。

    手在微微发颤。

    可他未退。

    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第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