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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守门人的残念
    门后的天地,并非叶巡所想的那般。

    不见黑暗,无有深渊,亦无神狱该有的任何诡谲之景。

    唯有一条路。

    笔直的,向前延伸的,铺着青石板的路径。路的两侧是无尽的虚无,灰蒙蒙的,什么也望不见。可这条路本身却异常清晰,每一块石板的纹路都历历在目。

    叶巡立在路口,回首望去。

    红鲤立于门外,未曾踏入。

    “我不可入内。”她说,“渡者进不得此间。”

    叶巡蹙眉。

    “为何?”

    红鲤摇头。

    “不知。可此门在拒我。”她顿了顿,“你能进,是因你身负新生之火。”

    她凝视着叶巡。

    “此后之路,唯你独行。”

    叶巡静默数息。

    而后他颔首。

    “待我归来。”

    红鲤轻轻笑了笑。

    “你父亲当年,亦曾言此语。”

    她后退一步。

    门在她面前缓缓阖拢。

    叶巡转过身,望向那条长路。

    深吸一气。

    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声在虚空之中回荡。

    一下,又一下,如心跳搏动。

    叶巡行得不快,可每一步皆极稳。薪火刀握于掌中,刀身上五色纹路隐隐发亮,仿佛在应和着此地的某物。

    行了约莫一刻;抑或半个时辰,此间难辨时光流逝;前方现出了一道人影。

    非是站立之人。

    是坐着的。

    背对着他,坐于路心,一动不动。

    叶巡放缓脚步,握紧了刀柄。

    行近时,他方看清那是一位老者。

    极老极老的老者,发丝尽白,凌乱披散。他穿着一袭残破的长袍,袍上尽是尘灰与破洞。他垂着头,不知在思忖什么。

    叶巡停于五步之外。

    “前辈?”

    老者未动。

    叶巡又唤一声:

    “前辈?”

    老者终是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转过脸,望向叶巡。

    那张面容,令叶巡怔住了。

    非因苍老。

    是因那双眼睛。

    那双眸中,空无一物。

    非是盲者之空,是更深邃的;如两口涸竭了三千载的古井,井底唯余死灰。

    老者凝视着叶巡,望了许久。

    而后他开口,嗓音如风过枯叶:

    “叶凡之子?”

    叶巡微怔。

    “您识得我父亲?”

    老者未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叶巡心口。

    “那枚玉佩,予我一观。”

    叶巡略作迟疑,仍自怀中取出玉佩,递了过去。

    老者接过,握于掌心。

    阖上双目。

    良久,他方睁眼。

    那双枯涸的眸中,首次有了一缕微光。

    “他犹在。”老者说。

    叶巡心口一紧。

    “何人?”

    “你父亲。”老者望着他,“他犹活着。”

    叶巡攥紧了拳。

    “在何处?”

    老者未答。

    他只是站起身。

    起身之际,叶巡方觉他身量极高;较叶巡尚高出一头,只是太瘦了,瘦如嶙峋竹竿。

    老者转过身,指向路的前方。

    “沿此路行,至尽头,有一门。”他说,“门后是第一层。”

    “第一层?”

    “神狱有九层。”老者道,“你父亲在最底层。第九层之下。”

    叶巡怔住了。

    “第九层之下?”

    老者颔首。

    “彼处名唤‘归墟’。”他说,“所囚之物,较苍白之视更为古老。”

    他凝视着叶巡。

    “你父亲独坐彼处,已撑了十八载。”

    叶巡沉默。

    良久。

    而后他问:

    “您是何人?”

    老者回望着他。

    那双眸中,有物隐隐浮动。

    “我是守门人。”他说,“三千年前被议会择定的最后一位守门人。”

    “我的使命,是等。”

    “等一个能通过考验之人。”

    他望着叶巡。

    “我等到了叶凡。”

    “而今……”

    他顿了顿。

    “等到了你。”

    老者说了一段很长的旧事。

    三千年前,守望者议会预感到苍白之视的渗透终不可阻。他们作了最坏的打算:若议会倾覆,若罗睺谷遭蚀,至少须有些许“种子”存续下来。

    种子非是战士,非是守卫。

    是记忆。

    是传承。

    是万一文明焚毁之后,能再度点燃火种的那点星火。

    “我便是其一。”老者道,“我守着最重要的一件遗物。”

    叶巡问:“何等遗物?”

    老者注视着他。

    “九火归一的完整仪式。”他说,“与通往神狱最深层之钥。”

    他自怀中取出一物。

    是一枚钥匙。

    极寻常的钥匙,铁质,已生锈痕,如旧式门锁所用之钥。

    “此便是钥匙?”叶巡微怔。

    老者颔首。

    “瞧着寻常,是么?”他说,“神狱之主亦作此想。”

    “故他从未留意过此物。”

    他将钥匙递予叶巡。

    叶巡接过。

    入手极沉,较看上去沉得多。

    “以此钥开启第九层之门。”老者道,“而后……”

    他语声顿止。

    “而后如何?”

    老者望着他。

    那双眼中,有叶巡难以读懂的物事。

    “而后你将见到你父亲。”他说,“亦将见到另一人。”

    “何人?”

    “神狱之主。”

    叶巡握着那枚钥匙,静默良久。

    而后他问:

    “您候了三千载,便为等此物?”

    老者笑了。

    笑得很淡。

    “我候了三千载,是为等一个能接过此物而不疯癫之人。”他说,“你父亲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

    他凝视着叶巡。

    “他接过之后,入了神狱。”

    “你呢?”

    叶巡未作犹豫。

    “我亦入。”

    老者点了点头。

    “我知你会这般说。”他说,“你与他,如出一辙。”

    他转过身,望向长路尽头。

    “去罢。”他说,“时辰不多了。”

    叶巡微怔。

    “什么时辰?”

    老者未答。

    只是抬起手,指向远方。

    叶巡顺他所指望去。

    路的尽头,不知何时现出了一扇门。

    墨色的门,极高阔,门上刻满繁复符文。那些符文正隐隐泛光,暗红之色,如凝固的血。

    “那是第一层之门。”老者道,“推开它,便入神狱。”

    他望着叶巡。

    “其后尚有八层。”

    “每层皆囚着一种‘七情’化身;欲望、遗憾、恐惧、愤怒、悲伤、绝望、孤独。”

    “最后两层,是真相与抉择。”

    叶巡握紧了钥匙。

    “我父亲皆闯过了?”

    老者摇头。

    “他非是闯过。”他说,“他是被镇压于彼。”

    “神狱之主亲自动手,将他封于最底层。”

    叶巡瞳孔微缩。

    “神狱之主……有多强?”

    老者静默数息。

    而后他道:

    “苍白之视,不过是他所豢的一犬罢了。”

    叶巡立于那扇门前。

    钥匙在掌,沉甸甸的。

    身后,老者的声音传来,已很飘渺:

    “孩子。”

    叶巡回首。

    老者立于彼处,身形已淡得几近透明,仿佛下一刻便会消散。

    “我守了三千年。”他说,“终是等到此日。”

    他望着叶巡。

    “代我告知你父亲……”

    他顿了顿。

    “他未选错人。”

    叶巡郑重颔首。

    “我定转告。”

    老者笑了。

    随即化作万千光点,消散于这片虚无之中。

    叶巡立于原处,望着那些光尘飘散。

    良久。

    而后他转身,直面那扇墨色之门。

    将钥匙插入锁孔。

    转动。

    门,开了。

    内里是绝对的黑暗。

    可黑暗至深处,有一点微光。

    极微弱,如风中之烛。

    与他在玉佩中所见那点光,一模一样。

    叶巡深吸一口气。

    迈步。

    踏入其中。

    (第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