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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玉佩
    叶巡是被敲门声唤醒的。

    凌晨四时,天还墨黑。他睁开眼,听见三下叩门声,停顿,再三下;是龙门的暗号。

    他披衣起身,拉开了门。

    红鲤立在门外。

    她浑身湿透,发丝黏在颊边,面色白得骇人。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亮得叶巡心头一紧。

    “红鲤阿姨?”

    红鲤未语,只是步入屋内,在沙发上坐下。

    叶巡掩上门,斟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红鲤接过,握在掌心,未饮。

    “我方自归墟回廊归来。”她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叶巡在她对面坐下。

    “感知到我父亲了?”

    红鲤颔首。

    “他言语了。”

    叶巡一怔。

    “言何?”

    红鲤凝视着他。

    “他说……”她顿了顿,“‘叶巡,待我’。”

    叶巡的心跳,漏了一拍。

    “尚有他言么?”

    红鲤摇头。

    “唯此一句。极微弱,极遥远,可确是他的声音。”

    她放下杯盏,自怀中取出一物。

    是那枚玉佩。

    与昨夜予叶巡看的那枚一般无二,只是此枚系着一段褪色的红绳。

    “此枚是我的。”红鲤说,“你父亲当年所予。”

    叶巡接过,握于掌中。

    两枚玉佩,一枚刻“巡”,一枚无字。可材质相同,大小无差,连边缘那道细微的刻痕,皆如出一辙。

    “它们源自同一块上古暖玉。”红鲤道,“你父亲当年寻得那玉,亲手剖为两半。一半予你,一半托我保管。”

    她顿了顿。

    “他言,一半留予你作护身符,一半令我替他守着。”

    “待有一日,你我这二玉能彼此感应,便意味着……”

    她未言尽。

    可叶巡明白了。

    便意味着叶凡犹在。

    在某一处,静候他们去寻。

    ·

    天亮了。

    苏晓起身备早膳,见红鲤坐于客厅,微微一怔。

    “何时来的?”

    “凌晨。”红鲤道。

    苏晓望着她湿透的衣衫,未再多问。只是转身入厨,多煮了一碗面。

    三人围坐桌边用面。

    叶巡食得快,一碗面五分钟见底。红鲤食得慢,一口一口,仿佛在咀嚼某种难以下咽之物。

    苏晓望着她。

    “红鲤。”

    红鲤抬首。

    “你要带他去?”

    红鲤静默数息。

    而后颔首。

    苏晓放下了竹筷。

    望向叶巡。

    “叶巡。”

    “嗯。”

    “你想清了?”

    叶巡亦放下碗筷。

    “想清了。”

    苏晓凝望他良久。

    而后她伸出手,轻抚了抚他的脸颊。

    “好。”

    她站起身,步入卧房,掩上了门。

    叶巡欲跟入,被红鲤轻轻拦下。

    “让她独处片刻。”红鲤低声道。

    叶巡立于门边,听着内里寂然无声。

    可他知晓,母亲在落泪。

    午前九时,凌霜来了。

    海青、雷虎、陈远亦至。

    龙门那间会议室;十八年前叶凡常驻之处,坐满了人。

    凌霜坐于主位,手中握着那卷旧地图。海青翻阅着资料,雷虎倚墙而立,陈远立在窗边。

    红鲤与叶巡坐于一侧。

    小海守在门口,未入内,却竖耳细听。

    凌霜率先开口。

    “叶巡,你决意要去?”

    叶巡颔首。

    “决意。”

    凌霜注视着他。

    “你知那地方何等凶险么?”

    “不知。”叶巡道,“可我知我父亲在彼处。”

    凌霜静默片刻。

    而后她望向红鲤。

    “你可引路?”

    红鲤点头。

    “归墟回廊我可入。可更深之处,我未曾涉足。”

    海青插言道:“我查了这十八载所有案卷,关乎神狱的记载极少。唯有一条……”

    他翻开手中卷宗。

    “三千年前,守望者议会曾提及一地,名‘神狱最底层’。言那是囚禁‘不可名状之物’的所在,入口在罗睺谷之下,再之下。”

    雷虎蹙眉。

    “罗睺谷之下尚有?”

    “有。”海青颔首,“据载,罗睺谷凡九层。你父亲当年所入,仅为首层。”

    会议室寂然数息。

    叶巡开口:

    “我父亲在第九层?”

    海青摇头。

    “不知。”他说,“可据红鲤所感,他在比第九层更深之处。”

    “那是第几层?”

    “无有层数。”陈远忽然开口。

    众人皆望向他。

    陈远自窗边行至桌前。

    “管控局有一份绝密档案,S-0001。”他说,“我一直未能启阅,因需叶氏血脉验证。”

    他望向叶巡。

    “可如今,或可开启了。”

    午后二时,陈远携叶巡立于管控局地下三层的档案室门前。

    那扇门极厚重,金属所铸,上刻繁复符文。门侧有一掌大小的凹槽,槽底嵌着一枚极细的银针。

    “需一滴血。”陈远道。

    叶巡伸出食指,轻按针尖。

    微痛。

    血珠渗出,滴入凹槽。

    凹槽亮起一瞬微光。

    门,开了。

    内里是一间极窄的室,仅有一张长桌。桌上置着一只金属方盒。

    陈远上前,启开盒盖。

    内中唯有一页纸笺。

    他取起纸笺,阅罢,面色微变。

    叶巡凑近观瞧。

    纸上书着一行字:

    “神狱最底层,不在罗睺谷之下。

    在人间之下。

    每一寸土地之下,皆是神狱。

    唯入口,需钥匙。

    钥匙便是;

    新生之火。”

    叶巡怔住了。

    “新生之火?”

    陈远颔首。

    “便是你体内那种火焰。”

    他凝视着叶巡。

    “故而,你无需寻觅入口。”

    “你自身,便是入口。”

    ·

    自管控局出,天已黑了。

    叶巡立于门前,仰望夜空。

    今夜无月,星子极繁,密密麻麻,如碎钻洒于墨缎之上。

    红鲤立在他身侧。

    “在想什么?”

    叶巡思忖片刻。

    “想我父亲。”

    “想他何事?”

    “想他此刻在作甚。”叶巡说,“是否也在仰望星辰。”

    红鲤静默数息。

    而后她开口,声轻如风:

    “神狱最底层,无有星辰。”

    叶巡转首望她。

    “那有何物?”

    红鲤摇头。

    “不知。”她说,“可我知一事。”

    “何事?”

    “他在候你。”

    叶巡未再言语。

    只是抬起头,继续望着那片浩瀚星海。

    夜十时,叶巡归家。

    苏晓独坐客厅,未开灯,唯有窗外漏入些许月华。

    叶巡行至她身侧坐下。

    “妈。”

    苏晓未语。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

    “叶巡。”

    “嗯。”

    “妈不拦你。”

    叶巡将她手握得更紧。

    “我知晓。”

    苏晓转过头,凝望着他。

    月光映在她面容上,照出眼角细纹,照出发间银丝。

    “可你须应妈一事。”

    “何事?”

    苏晓注视着他,眸中有光摇曳。

    “活着归来。”

    “携你父亲,一同归来。”

    叶巡郑重颔首。

    “我应你。”

    苏晓笑了。

    笑得很轻,很柔。

    而后她自怀中取出一物,放入叶巡掌心。

    是那张满月照。

    背面那行字,已被她抚摩得有些模糊了。

    “带着。”她说,“你父亲见此,便知是你来了。”

    叶巡将相片紧紧握住。

    窗外,月华破云而出。

    映着这对母子。

    映着一张十八年的旧照。

    映着一个即将远行的儿子。

    与一位始终在等待的母亲。

    (第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