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
酒馆大堂中央,老板苦着脸站在那里——他脸上被姜理用胭脂涂了两个红脸蛋,下巴粘了一撮用马尾巴毛做的假胡子,头上戴了顶不知从哪找来的绿帽子,身上披了块红布,手里还握着一把从门口卫兵那儿借来的大刀。
活脱脱一个山寨版关二爷。
关二爷像前,摆着一个破碗,碗里放土就是炉,插上筷子就是香。
姜理和杨昭并排跪下。
杨昭清了清嗓子:“我海王…”
“我姜…呸呸呸,我海仙。”
“在此结为异姓兄弟。”
他忽然想到什么,扭头问姜理:“对了兄弟,咱俩都姓海,这算同姓兄弟啊!”
姜理也反应过来,拍了拍脑门:“对对对!喝多了,忘了这茬!”
两人重新整理措辞。
杨昭:“我海王!”
姜理:“我海仙!”
齐声:“今日在此结为同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但求……”
说到这里,姜理卡壳了,扭头小声问:“大哥,你多大来着?”
杨昭皱眉想了想:“我今年…几十岁还是几百岁来着?记不清了…哎呀,不重要!反正比你大!”
“放心吧,差不了那几年,”
姜理:“哦…”
两人继续:“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说罢,两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啪”“啪”两声,把碗摔在地上!
“哎哟我的碗!”老板心疼得直跺脚,“那可是我祖上传下来的!”
姜理大手一挥,从储物戒里掏出一袋灵石扔过去:“赔你的!够买一百个碗了!”
老板接住袋子,神识一扫,眼睛顿时直了——里面足足几十枚上品灵石!别说一百个碗,买下他这酒馆都绰绰有余!
他立刻变脸,笑容满面:“两位爷随便摔!”
“这不是你祖上的传家宝吗?”
“没事儿,我后院一屋子。”
姜理和杨昭相视大笑。
离开酒馆时,姜理搂着杨昭的肩膀:“海王大哥,你住哪儿?要不跟我回府住?我那院子房间多!”
杨昭也不推辞:“行!那就叨扰兄弟了!”
路上,姜理絮絮叨叨:“等仗打完了,我把你引荐给我三哥、我七哥,还有我姐…对了,还有我娘!到时候我还得叫一声义母呢!”
杨昭醉醺醺道:“叫什么义母,生分了!你叫娘,我也叫娘!以后她就是咱俩的娘!”
“好!够兄弟!以后我娘就是你娘,我哥我姐就是你哥你姐。”姜理用力拍他肩膀。
“好!”
两人搀扶着,摇摇晃晃走在范阳街头。月光洒下,将两个身影拉得很长。
安京城近郊,姜玖独自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他此刻易容成一名面容沧桑的游方道士,气息收敛至凝丹境初期,混在往来行人中毫不起眼。
脚步不自觉地向西城走去。那里曾经是皇族宗室聚居之地,梁王府与公主府便坐落于此。
然而当姜玖走到记忆中的街口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滞。
梁王府的朱漆大门早已斑驳脱落,门楣上“梁王府”三个鎏金大字只剩下模糊的痕迹。院墙内杂草丛生,从墙头探出的树枝枯黄凋零,显然久无人打理。而对门的公主府更是凄凉——门扉歪斜,窗棂破损,庭院中落叶堆积了厚厚一层,在秋风中打着旋儿。
两座府邸,都已人去楼空。
姜玖记得,当年自己被封梁王、开府建衙时,皇姐姜嫣高兴得像个孩子,亲自为他挑选府邸位置。她说:“小玖的府邸一定要离我的公主府近些,这样我就能常来看你。”
于是这两座府邸便成了对门。那些年里,姜玖几乎每日都要来公主府坐坐,带些新奇的吃食,姜嫣也经常到梁王府,分享修炼心得,看看弟弟过得好不好。姐弟二人常在府中花园的凉亭里对弈、品茶、谈天说地…
那是他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温暖时光。皇姐就像一束光,照亮了他被阴谋与仇恨笼罩的世界。
而现在…
姜玖缓步走到公主府门前,伸手抚摸着粗糙的门板。指尖传来木料腐朽的触感。
物是人非。
曾经的梁王与长公主,一个成了被通缉的叛逃者,一个成了他的道侣、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而这两座承载着无数回忆的府邸,却已在时光中荒芜。
姜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些侍女、仆役,有的被燕云楼暗中收编,有的拿了遣散银两返回故乡…这是他在离京前就安排好的。他不愿牵连无辜之人。
只是没想到,再回来时,这里已成了这般模样。
“嫣儿…”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复杂的情感。
从皇姐到道侣,从亲情到爱情…这段关系的转变,他曾有过忐忑,有过挣扎。但此刻站在这空荡荡的公主府前,他忽然无比确信——无论身份如何变化,姜嫣永远是他生命中那束不可替代的光。
而他们共同的敌人,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
姜玖收回手,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故地重游,只会徒增伤感。他此行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安陵伯府,书房。
赵长英坐在紫檀木书案后,单手托腮,眉头紧锁。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襦裙,外罩浅绿纱衣,本该是明艳动人的模样,此刻却愁云满面。
案几上,一只通体金黄、生有三足的小鸟正歪着头看她。这鸟儿不过巴掌大小,羽毛光泽如金缎,三只小脚爪稳稳站立,最奇的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竟透着人性化的担忧。
正是上古妖族太子陆压的转世之身。
“长英姐姐,”陆压开口,声音稚嫩清脆,还带着点奶气,“你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
赵长英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摸陆压的脑袋:“是我爹…他这次从东洲凯旋归来,表面风光,但我总觉得他心事重重。他的道心…好像出了很大问题。”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担忧:“爹他已经是空冥境巅峰的修为,这些年在沙场上更是磨砺出了一颗坚如磐石的武道之心。可这次回来…他时常独自在练武场发呆,一坐就是几个时辰。我和娘怎么劝慰,他都只是摇头,说没事。”
陆压眨了眨眼。作为曾经的妖族太子,他眼界和见识很广。道心出了问题,对修士而言是极其严重的事——轻则修为停滞,重则走火入魔,甚至道基崩毁。
“道心之事,旁人确实难以插手。”陆压想了想,小声说,“需要自己想通,或是…有高人点拨引导。”
他忽然想到什么,声音压得更低:“长英姐姐,其实…我正要跟你说件事。”
“嗯?”赵长英看向他。
“我要闭关一小阵子。”陆压说,“不过很快的,这次主要是为了恢复以前全部的实力。用不了太长时间。”
赵长英眼睛一亮:“你要恢复全部实力了?恭喜你,小路丫!”
陆压被她这声“小路丫”叫得有些不好意思,三只小脚爪不安地挪了挪:“等我恢复了,如今这个世上…比我强的没几个了。”
这话并非吹嘘。他前世是妖皇帝俊之子,修炼大日法则与斗战法则两种大道,更承载了妖族庞大的气运。前些日子,他偷偷去了一趟西洲妖族故地,竟意外找到了叔父东皇太一当年留下的至宝——东皇钟。
虽然有些损坏,但对他而言已是天大的机缘。借助东皇钟中残留的太阳真火与妖族气运,他有把握在短时间内恢复到亚圣修为!
“对了,”赵长英忽然好奇地问,“我一直很好奇…你多大了?”
陆压被这么一问,顿时有些支吾:“这个…这个不重要的!长英姐姐你放心,我闭关期间会设下结界,不会有危险的。”
他岔开话题,但赵长英却觉得他这副慌乱的样子格外可爱。她忽然倾身向前,在陆压猝不及防中,轻轻在他毛茸茸的小脑袋上亲了一下。
“好吧,”赵长英笑吟吟地说,“姐姐会想你的。”
“嘭!”
陆压整个鸟都僵住了。下一刻,他慌慌张张地扑腾翅膀飞起来,撞翻了桌上的笔架也顾不上,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我走了!姐姐保重!”
说完,他化作一道金光,“嗖”地飞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落荒而逃的意味。
赵长英看着窗外,掩嘴轻笑。她没看见的是,飞远了的陆压停在一处屋檐上,用翅膀捂住脸——虽然鸟脸看不出红晕,但那三只小脚爪不安地抓着瓦片的样子,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
刚才那一吻…柔软的触感仿佛还留在头顶。
陆压使劲甩了甩脑袋,不敢再想,振翅朝着城外预定好的闭关之地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