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安陵伯府。
赵长英惊喜地发现,父亲赵禹的神色竟比昨日好了许多。早饭时,他甚至主动说了几句话,虽然依旧眉头微皱,但眼中那股郁结之气似乎散了些。
“爹,您今天气色好多了。”赵长英小心地说。
赵禹点了点头,沉默片刻,缓缓道:“昨晚…我做了个梦。”
桌上众人都停下筷子,看向他。
“梦中有一位前辈,与我论道。”赵禹眼神有些恍惚,“他说,为将者,当明大义,知进退。沙场厮杀,保家卫国是本分;但若明知是错,仍盲目从命,便是愚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这些年…一直以为,忠于朝廷、忠于皇帝,便是忠于这天下百姓。可这次东洲之战,我亲眼看见无数将士为了一己私欲的皇帝而白白送命;回到安京,又见百姓赋税沉重,民不聊生…我开始怀疑,我这一生追求的‘忠’,到底是对是错。”
赵长英和母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心疼。
“那位前辈说,”赵禹继续道,“真正的忠,是忠于心中的道,忠于天下苍生。若朝廷失道,皇帝失德,仍盲目效忠,便是助纣为虐。”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这番话…点醒了我。道心之惑,便在于此。”
虽然只是一个梦,但赵禹明显轻松了许多。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信念,道心虽未完全稳固,但已有了方向。
赵长英心中欢喜,随后她又想到了什么暖暖一笑。
赵夫人看着自家女儿这副样子很好奇,问道“怎么了长英?”
“娘,没什么。”
谢谢你小陆压。
夜色深沉,皇陵肃穆。
姜玖如一道幽影,悄无声息地越过外围重重守卫,潜入陵园深处。根据刘同的记忆,他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皇陵西北角,有一处不起眼的石屋。屋前,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慢吞吞地清扫着落叶。那人穿着灰色宦官服,头发花白,面容苍老,正是当年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高尚。
姜玖没有惊动他,只是暗中布下一道隔绝阵法,随即身形一闪,出现在石屋内。
高尚刚提着扫帚走进屋,眼前便是一黑。待他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已身处一个陌生的黑暗空间,只有前方一盏孤灯摇曳。
他心中骇然,但多年宫廷生涯磨炼出的定力让他迅速冷静下来。他尝试运转灵力,却发现自己观海境的修为被完全压制,动弹不得。
“谁?”高尚嘶声问道。
黑暗中,一道身影缓步走出。来人蒙着面,看不清容貌,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如寒星般冰冷。
“你就是高尚,”来人开口,声音平淡,“原司礼监秉笔太监。”
高尚心中一沉。能悄无声息将他掳来,至少是空冥境以上的强者。他不再反抗,反而露出一丝释然的表情,仿佛早有预料会有这么一天。
“不知前辈是何方神圣,”高尚垂下眼,“老奴已是个等死的废人,不知何处得罪了前辈?”
蒙面人——姜玖——没有回答,只是问:“你可知我是谁?”
高尚摇头。
姜玖缓缓摘下面巾。
当看清那张脸时,高尚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恭敬地躬身行礼,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老奴高尚,拜见梁王殿下。”
姜玖眯起眼。对方认出他后,既无惊恐,也无谄媚,反而如此平静…这反应,有些出乎意料。
“你不怕我杀你?”姜玖问,“我现在可是朝廷通缉的要犯。”
高尚抬起头,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殿下若要杀老奴,刚才便可动手,何须多此一举?况且…老奴这条命,早该在几十年前就没了。能活到现在,已是侥幸。”
姜玖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当年…你为什么替白悦皇后求情?为什么要保下姜嫣?”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疑问。根据刘同的记忆,当年若不是高尚及时劝阻,暴怒的姜世渊很可能当场杀死白月和她腹中的孩子。而高尚一个太监,为何要冒着触怒皇帝的风险,一个想要弑君的皇后说话?
高尚沉默了良久,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一年…闹饥荒,人吃人,到处都是饿殍。”
他陷入回忆,眼神空洞:“朝廷不管,修仙者漠视…我爹娘把我姐姐卖了,换来的钱给我治病,买了粮食。我记得…姐姐被带走那天,我追着她跑了三里地,可她被塞进马车,我怎么也追不上。”
“姐姐用她自己…救了我一条命。”
“后来,爹娘把我卖进宫,因为我有点修炼天赋,当了太监。我在宫里摸爬滚打,吃了无数苦,终于熬到了秉笔太监的位置…成了皇帝身边的人。”
高尚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一直在找我姐,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我找到了…她嫁给了安阳郡王府的一个管事,生了孩子,日子过得还算安稳。我们见了一面,我说要让她过好日子…可是,没过多久…”
他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安阳郡王府被抄家了。满门抄斩…我第二次见到姐姐时,她已经…灰飞烟灭。安阳郡王府的人,全都没了。”
姜玖心中一震。安阳郡王姜鹿…正是白悦皇后的丈夫,姜嫣的亲生父亲!
高尚睁开眼睛,眼中满是刻骨的恨意:“我恨皇帝。恨他为一己私欲,害死那么多人…可是我知道,我斗不过他。我只能忍着,等着。”
“直到有一天,我听说宫里来了位仙子…就是白悦皇后。我暗中打听,才知道…当年我姐姐差点被卖进窑子,是那位仙子路过,出手救了她,还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能安稳过日子。”
他看向姜玖,声音哽咽:“白悦仙子…救了我姐姐。我姐姐生前求过我,说若有机会,一定要报答这位恩人…所以在宫中,我一直暗中关注着皇后。我知道我能力有限,保护不了她…但那天,陛下要杀她和腹中孩儿时,我知道,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姜玖沉默了。
他没想到,背后竟是这样一段恩怨。高尚冒死进谏,为了报恩——报白悦对他姐姐的救命之恩。
但高尚也有自己的私心,他想着等公主长大之后强大之后将这件事告诉他,她有可能借助背后的势力帮他复仇。
“皇后娘娘走后,”高尚擦了擦眼泪,“我知道小公主在宫中处境危险,但也无能为力。直到后来,昆仑仙宗的人来了,将她带走…我才松了口气。”
他顿了顿,忽然问:“梁王殿下,您的母妃…也是被皇帝害死的,对吗?”
姜玖点头,眼中寒光闪烁。
“您想报仇吗?”高尚直视着他。
“当然。”姜玖声音冰冷。
高尚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走到石屋角落,挪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从下面取出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地图,还有几本笔记。
“殿下,”高尚将东西双手奉上,“这是老奴这些年暗中搜集的…关于陛下闭关之地的线索。陛下生性多疑,真正的闭关处谁也不知道,连十大护国长老中,也只有两三人知晓。”
姜玖接过地图,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皇宫及周边数十处可能的地点,有些还写了详细的守卫情况、阵法布置。
“这些地方,都是老奴这些年借着清扫皇陵、传递消息的机会,暗中观察、打听来的。”高尚指着地图,“虽然不能确定陛下具体在哪,但这些地方…都有可能。”
他又翻开笔记:“还有这些…是关于陛下的秘密。”
姜玖凝神看去。
笔记中记载,姜世渊年轻时天赋并不算顶尖,虽然身负姜氏皇族血脉,但觉醒“人皇之体”的条件极为苛刻,历代皇族中能成功觉醒者寥寥无几。
直到某一年,姜世渊进入皇族禁地,得到了一部神秘功法。修炼之后,他修为突飞猛进,人皇之体竟在短短数年内完全觉醒!
“老奴曾随侍陛下左右,”高尚低声道,“有一次陛下修炼时,不慎泄出一丝气息…那气息极其恐怖,充满了毁灭与暴虐,完全不像是人皇之体该有的煌煌正气。当时在场的几个太监,都被那气息震慑得心神崩溃,没过几天就疯了…只有老奴因为站得远,又有些修为,才勉强撑过来。”
姜玖心中一动。
毁灭与暴虐的气息…这描述,与他在东洲与姜世渊交手时感受到的那股诡异力量,何其相似!
难道姜世渊修炼的功法,真的与神逆有关?那部从禁地得到的功法,莫非就是神逆留下的传承?
“殿下,”高尚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个头,“老奴知道,这些东西微不足道…但这是老奴唯一能做的了。愿殿下…能成功。”
姜玖扶起他,深深看了这位苍老的太监一眼:“多谢。”
他将地图和笔记收好,沉吟片刻,又取出几瓶丹药和一张传讯符:“这些丹药对你的伤势有好处。这张符…若有事,可联系我。”
高尚接过,眼中含泪:“殿下保重。”
姜玖不再多言,身形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高尚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石屋,许久,长长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