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在峡谷上方织成了一张灰白色的天幕。
而在这天幕之下,一条黑色的尼龙绳索像是一道笔直的闪电,刺破了雨雾,直插那个深不见底的幽暗洞口。
“滋——”
手套与绳索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陆铮的双脚重重地踏在了湿滑的岩石上。这里是悬崖底部,距离上方的伏击点足有百米之遥,头顶的雨水在这里汇聚成瀑布,轰鸣着冲刷着一切。而在他面前,那个仿佛巨兽大嘴般的溶洞入口,正向外喷吐着一股带着腐败气息的阴冷凉风。
他没有立刻解开绳索,而是单手持枪,身体紧贴着岩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几秒钟后,赵颖、老炮以及另外四名精锐突击队员接连落地。
“安全。”
陆铮低声说道,迅速解开腰间的绳索。他看了一眼那个黑黝黝的洞口,眼神冷冽得如同手中的枪管。
“这是‘死水’?”赵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打开了战术手电。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洞口的一角,是一片布满青苔和蝙蝠粪便的乱石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和硫磺味,地下暗河的水流声在洞穴深处回荡,听起来像是有无数冤魂在低语。
“这不是路,这是兽径。”
陆铮蹲下身,手指在洞口的一块岩石上轻轻抹过,指尖沾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泥,“只有野兽和魔鬼才会走这种地方,那个‘水鬼’,比我想象的还要适应黑暗。”
“追!”
老炮是个急性子,端起枪就要往里冲,“那孙子应该受伤了,跑不远!”
“停。”
陆铮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道命令,瞬间定住了老炮的脚步。
他站起身,挡在老炮面前,指了指老炮脚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那里横亘着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细的透明鱼线,一端系在岩缝里的枯树根上,另一端……连接着一枚半埋在碎石里的阔剑地雷。
老炮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枚地雷布置得极度阴毒,位置正好在人的视觉盲区,而且利用了洞口光线明暗交替的瞬间致盲效应。如果刚才陆铮没喊住他,这一脚下去,整个突击队都要报销在这里。
“他是故意的。”
陆铮看着那枚地雷,眼神中闪过一丝寒光,“他在诱导我们急躁,利用我们的愤怒,是一个顶级的陷阱大师。”
他从大腿侧袋里掏出一把多功能钳,动作轻柔而精准地剪断了鱼线,排除了引信。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把战术手电的光压低,不要直射前方。脚别落地太实,踩着我的脚印走。我不动,你们谁也别动。”
陆铮说完,转身走进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的背影在摇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高大,就像是在地狱边缘行走的引路人。
溶洞内部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大,也更加崎岖。
这是一条典型的喀斯特地下暗河通道,头顶是倒垂的钟乳石,像是一把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脚下是湿滑的岩石和没过脚踝的冰冷河水。
队伍在黑暗中无声地行进。
陆铮走在最前面,他的每一步都极度谨慎,眼睛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在微弱的光线下捕捉着任何一丝不自然的痕迹,一块翻动过的石头、一根折断的苔藓、甚至是水面上那一圈不正常的波纹。
在这短短五百米的距离里,他已经排除了三个诡雷。
一个是挂在钟乳石后的绊发雷,一个是藏在水下的压发雷,还有一个最阴险,是利用蝙蝠惊飞触发的红外感应雷。
每一个陷阱都足以致命,每一个陷阱都充满了对人性的算计。
赵颖跟在陆铮身后,看着这个男人挺拔的背影,心中那股震撼无以复加。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是缉毒警里的精英,但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感觉自己像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陆铮不仅是在追踪,更是在与那个“水鬼”进行一场隔空的心理博弈。
突然,陆铮停下了脚步。
他举起右拳,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前方是一个狭窄的隘口。
两边的岩壁向中间收缩,形成了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一线天”,而在隘口的上方,是一块突出的巨石平台,正好扼守住了这条必经之路。
地形太完美了。
完美得就像是死神特意为他们准备的葬礼现场。
“有杀气。”
陆铮的声音压低到了极限,只有通过骨传导耳机才能听到,“关灯。”
“咔。”
所有的战术手电瞬间熄灭。
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只有地下暗河的水流声在耳边轰鸣,那种幽闭的压抑感瞬间放大了无数倍,让人心脏狂跳。
“他在上面。”
陆铮闭上眼睛,依靠着超常的听觉和直觉,在黑暗中构建着周围的三维模型,“他在等我们开灯,或者等我们发出声音。”
那个“水鬼”手里肯定有夜视仪,在这漆黑的环境里,拥有夜视仪的一方就是上帝,而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这是一种极度不对称的战斗。
随着前进,队伍后面的一名年轻特警,大概是因为太过紧张,脚下的战术靴在碎石上滑了一下。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在这死寂的溶洞里,这声音就像是敲响了丧钟。
“趴下!!!”
陆铮的吼声和枪声几乎同时响起。
“哒哒哒哒哒——!!!”
隘口上方的巨石平台上,突然喷出了一道耀眼的火舌。
是美制m4卡宾枪特有的清脆枪声。
子弹像是一把把烧红的镰刀,居高临下地泼洒下来,瞬间覆盖了那名年轻特警所在的位置。
“啊!”
一声惨叫。
但倒下的不是那个年轻特警,而是扑过去推开他的老炮。
老炮的大腿上暴起一团血雾,整个人重重地摔在水里,鲜血瞬间染红了暗河。
“老炮!”
赵颖目眦欲裂,举枪就要还击。
“别乱动!找掩体!”
陆铮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在枪林弹雨中一个战术翻滚,冲到了老炮身边。他单手抓住老炮的战术背心,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硬生生地将这个一百八十斤的汉子拖到了那块突出的岩壁死角后。
子弹打在他身边的岩石上,火星四溅,碎石崩飞,划破了陆铮的脸颊。
“操!这孙子有夜视仪!”
老炮捂着大腿,疼得冷汗直流,却还在骂娘,“我大意了!”
“闭嘴,省点力气。”
陆铮迅速从急救包里掏出止血带,手法娴熟地扎在老炮的大腿根部,用力旋紧。
“赵颖,火力压制!别让他冒头!”
“明白!”
赵颖和剩下的特警队员躲在掩体后,对着上方的平台疯狂射击。密集的子弹打得岩石碎屑纷飞,暂时压制住了对方的火力。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对方占据了绝对的地利和装备优势,只要他们一停火,那个“水鬼”就会像打地鼠一样把他们一个个点名。
必须打破僵局。
陆铮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息着。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刚才那一瞬间的交火,他已经通过枪口焰的位置和角度,精准地计算出了对方的藏身点。
那是一个极其刁钻的反斜面死角,普通的直射火力根本打不到。
“给我榴弹。”
陆铮转头,看向身边那名背着防暴枪的特警。
特警愣了一下,赶紧把枪递过去。
陆铮接过枪,检查了一下弹仓。里面装的是催泪瓦斯弹。
“不够。”
陆铮摇了摇头,这种非致命性武器对付这种亡命徒没用。
他从自己的战术背心里掏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高爆手雷。
“听我口令。”
陆铮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冷静得让人害怕,“三秒后,赵颖带人向左侧佯攻,把他的注意力引过去。我只有一次机会。”
“收到。”赵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依然坚定。
“三、二、一,动!”
随着陆铮的口令。
赵颖猛地探出身子,对着左侧的岩壁打出一串长点射,同时大声喊道:“侧翼包抄!”
上方的“水鬼”果然上当了。
他在夜视仪里看到了左侧的人影晃动,枪口下意识地向左偏移,打出了一梭子子弹。
就在这一瞬间。
陆铮动了。
他没有探身,而是凭借着刚才记忆中的坐标,利用岩壁的反弹角度。
他拉开手雷的拉环,在手里握了一秒。
然后,手腕一抖。
那枚黑色的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抛物线,撞在隘口上方的钟乳石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它借着反弹的角度,精准地落入了那个反斜面死角。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在狭窄的溶洞里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洞穴。
上方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紧接着是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
“上!”
陆铮扔掉防暴枪,拔出腰间的格洛克,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踩着湿滑的岩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那个平台。
地上有一滩新鲜的血迹,还有一把被炸断了枪托的m4卡宾枪。
但是,人不见了。
在平台后方,有一个更加狭窄、只能容一人爬行的裂缝,直通溶洞的最深处。
那里的黑暗比墨还要浓,像是一张等待吞噬一切的巨口。
“跑得真快。”
陆铮看着那个裂缝,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个“水鬼”,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在被高爆手雷近距离震荡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在几秒钟内做出反应,断尾求生。
“陆队!老炮怎么样?”
赵颖带着人冲了上来,一脸焦急。
“没伤到动脉,没大事,但他不能继续行动了,必须马上送出去,不然会感染。”
“那你呢?”赵颖听出了陆铮话里的意思。
陆铮站起身,重新整理了一下装备。
他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裂缝,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游戏还没结束。”
“水鬼受了伤,跑不远。而且……”陆铮指了指地上的血迹,“他已经成了惊弓之鸟。这种时候,是猎杀他的最好机会。”
“可是前面……”赵颖看着那个裂缝,有些犹豫,“前面地形太复杂了,而且可能有更多陷阱。”
“那就是我的主场了。”
陆铮拍了拍赵颖的肩膀,“带老炮出去。剩下的,交给我。”
“给我留把刀,再给我两个弹夹。”
赵颖看着陆铮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知道自己劝不住他。
这个男人,一旦认准了目标,就是一头不死不休的孤狼。
她默默地解下自己的战术匕首,递给陆铮,又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备用弹夹都塞给了他。
“好,等你凯旋。”
陆铮接过匕首,熟练地插进靴筒里。
“放心。”
他淡淡地说道,“我答应过的事,从来不食言。”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那个黑暗的裂缝。
溶洞深处。
这里的空间变得越来越狭窄,空气也越来越稀薄。
“水鬼”捂着被弹片划开的肩部,踉踉跄跄地在黑暗中奔跑。
他的夜视仪已经在刚才的爆炸中损坏了,现在的他,也变成了一个瞎子。
但他不敢停。
因为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一股恐怖的气息正在逼近。
那个男人。
那个一眼就能看穿他所有诡雷布置、那个敢在悬崖上和他对狙、那个能用一颗手雷把他逼入绝境的男人。
那不是警察。
那是同类。
是比他更凶残、更冷静、更可怕的顶级掠食者。
“该死……”
水鬼咬着牙,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肾上腺素,狠狠地扎进自己的大腿里。
药液推进,剧痛稍微缓解了一些,原本有些涣散的神智重新变得清醒。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水的GpS定位器,看了一眼屏幕。
距离边境线只有不到两公里了。
只要穿过这片地下溶洞,到达那个隐秘的出口,就会有接应的人。
“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水鬼狞笑一声,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块c4炸药。
他要在这里,给那个追兵准备一份最后的大礼。
把这条路彻底炸塌,把他永远埋葬在这地底深处。
然而,就在他刚要把炸药贴在岩壁上的时候。
“滴答。”
一滴水珠从头顶落下,滴在他的脖子里。
冰凉。
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吸声。
就在他的身后。
水鬼浑身的汗毛瞬间炸立。
仿佛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