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了。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阔叶植物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一场大戏进行着嘈杂的伴奏。
雨水顺着陆铮的帽檐滴落,滑过他高挺的鼻梁,最后汇聚在下巴上,无声地坠入泥土。
他趴在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SVd狙击步枪的枪管上缠绕着伪装布,像是一条蛰伏的毒蛇,他的呼吸频率已经被压低到了极限,整个人仿佛与这片湿热、泥泞的雨林融为一体。
透过光学瞄准镜,八百米外的悬崖绝壁,就像是一场正在上演的默片。
那个最先登顶的尖兵,此刻正趴在悬崖顶端的一块岩石后,他很谨慎,像是一只警惕的猴子,探出头左右张望了足足两分钟。
直到确认没有任何风吹草动,他才从腰间摸出一个黑色的战术手电,对着下方深不见底的谷底,打出了三长一短的信号光。
那是“安全”的信号。
紧接着,谷底一直死寂的阴影里,终于有了动静。
四个穿着深色蛙服的黑影,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无声无息地从树林里钻了出来。
他们并没有急着攀爬。
只见几人迅速解下背上的沉重背囊,利用早已垂下的静力绳,将其挂扣在主锁上。
上面那个尖兵开始利用滑轮组发力,将那些沉重的背囊一个个吊上去。
“是货。”
耳机里传来了老炮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杀意,“看那个沉重感,这一批至少有五十公斤。这帮杂碎,胃口真大。”
“沉住气。”
陆铮的声音冷得像冰,“货是死的,人是活的。让他们运。”
五分钟后,所有的货物都被拉上了悬崖顶端。
下方的四个黑影显然松了一口气。他们活动了一下手脚,重新整理了身上的装备。
紧接着,为了追求速度,这最后出现的四个人并没有像前一批那样拉开距离。他们似乎对那个尖兵的侦查结果深信不疑,也对这片“盲区”的安全性充满了自信。
于是,他们挂上了上升器,开始在那条垂下的绳索上快速攀爬。
而在他们上方,原本就在岩壁上挂着的那四个人,也开始重新发力,向着顶端冲刺。
一时间,那面近乎垂直的、高达百米的灰白色岩壁上,整整齐齐地挂着八个正在蠕动的黑点。
加上顶端的那个尖兵。
九个人。
“死水”小队,全员到齐。
在暴雨的冲刷下,这九个人就像是挂在一根细线上的蚂蚱,而在他们的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在他们的头顶,是看似安全的生路。
殊不知,那条所谓的生路,其实是通往地狱的捷径。
“所有目标进入射击诸元。”
陆铮的声音在每一个参战队员的耳机里响起,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就像是在宣告一个既定的事实,“这就是我要给他们选的墓地。”
“风速3级,修正半个密位。”
“湿度95%。”
“距离520米。”
陆铮的十字准星,稳稳地套住了最上方、那个正准备伸手去拉队友一把的尖兵的头盔。
那个尖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或者是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第六感,在这一瞬间刺痛了他的神经。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穿过重重雨幕,看向了陆铮藏身的这片山脊。
但他什么也看不见。
因为在五百米的距离上,在这漫天的暴雨中,死神都是隐形的。
陆铮没有大喊“打”,也没有倒数。
在这个距离,声音的传播需要两秒多,而子弹只需要不到一秒。
他只是在那个尖兵瞳孔收缩的瞬间,食指极其轻柔地、像是在抚摸爱人肌肤一样,扣下了扳机。
“噗!”
加装了消音器的SVd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颤响,枪口喷出一团微不可察的火焰,瞬间被雨水浇灭。
7.62毫米的专用狙击弹,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死亡弹道,撕裂雨幕,跨越了五百多米的虚空。
下一秒。
悬崖顶端。
那个尖兵的脑袋像是一颗熟透的西瓜,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红白相间的混合物在雨水中喷溅出一道扇形的血雾。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因为腰间还扣着安全绳,尸体并没有倒下,而是被绳索扯着,像是一个坏掉的木偶,在悬崖边无力地晃荡着。
这一枪,就是发令枪。
“打!!!”
老炮憋了许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哒哒哒哒哒——!!!”
“砰!砰!砰!”
埋伏在山脊线上的十二名特警和缉毒警,同时扣动了扳机。
刹那间,密集的枪声压过了雷声,无数道火舌撕破了昏暗的雨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毫无悬念的战术屠杀。
这不是战斗,这是打靶。
悬崖上的那些“死水”队员,那些平日里自诩为丛林之王、杀人如麻的特种兵,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活靶子。
他们在绝壁上。
上,上不去;下,下不来。
没有任何掩体,没有任何躲避的空间。他们引以为傲的战术规避动作,在万有引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噗噗噗——”
子弹入肉的声音此起彼伏。
排在最上面的第二名队员,还没来得及解开上升器,就被三发子弹同时击中了胸口。防弹衣在近距离步枪直射下根本挡不住这种密度的火力,他惨叫一声,双手松开,身体像个沙袋一样挂在绳子上,鲜血顺着裤腿流下,瞬间染红了岩壁。
中间的两名队员试图利用摆荡躲进岩缝,但陆铮的第二枪已经到了。
精准的点射。
一枪打断了主绳。
“啊——!!!”
两人在绝望的尖叫声中,失去了唯一的支撑,手舞足蹈地向着几百米深的谷底坠落。
几秒钟后,下方传来沉闷的撞击声,那是人体砸在岩石上粉身碎骨的声音。
鲜血像瀑布一样,在灰白色的岩壁上画出了一幅触目惊心的抽象画。
雨水冲刷着血迹,汇聚成红色的溪流,奔向谷底。
然而,就在这修罗场般的屠杀中,有一个人做出了反应。
那是排在倒数第三位的一个黑影。
他的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动作却快得惊人。在第一声枪响、尖兵脑袋开花的瞬间,他就已经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
这是个圈套。
一个必死的死局。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地试图向上爬或者向下溜,更没有愚蠢地举枪还击——在悬崖上单手射击五百米外的伏击点,那是电影里才有的情节。
他是“死水”的队长,代号“水鬼”。
一个真正的狠人。
在这生死存亡的零点几秒里,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遍体生寒的决定。
他猛地从大腿外侧拔出那把锯齿状的战术匕首。
他没有割断自己的绳子去寻找掩体。
寒光一闪。
“崩!”
他毫不犹豫地,一刀割断了连在他上方那名队友的安全绳。
那个队友还没死,只是肩膀中了一枪,正在拼命挣扎,绳子一断,他在惊恐的眼神中,带着绝望的咒骂,向着深渊坠去。
紧接着,水鬼手腕一翻,刀锋向下。
“崩!”
他又割断了连在他下方、正在拖累他行动的另一名队友的绳索。
那名队友甚至还是他的亲弟弟。
“队长!不——!!!”
那名队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伸手想要去抓水鬼的脚踝,却抓了个空,只能带着满脸的难以置信,坠入黑暗。
两条绳索的断裂,让水鬼瞬间失去了上下的牵绊。
他利用这瞬间的失重和反作用力,双腿猛地在岩壁上一蹬。
这一蹬的力量极大,甚至在岩石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白痕。
整个人像是一颗黑色的炮弹,主动脱离了悬崖的吸附,向着侧下方的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冲去。
那个洞口,是悬崖下方一条地下暗河的出口,也是陆铮之前分析地形时提到的“盲区中的盲区”。
水鬼没有受伤。
他用队友的命,换来了这一秒钟的自由落体。
“想跑?!”
陆铮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迅速移动枪口,十字准星试图锁定那个正在高速坠落的身影。
但水鬼太狡猾了。
他在空中的姿态调整得极好,身体蜷缩成一团,尽量减少受弹面积,而且他坠落的轨迹并不是直线,而是利用风向和刚才那一蹬的角度,划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
“砰!”
陆铮扣动了扳机。
子弹擦着水鬼的头皮飞过,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火星。
没中。
下一秒。
“噗通!”
水鬼的身影准确无误地砸进了那个地下暗河的入口,激起一片巨大的水花,瞬间被黑暗吞没。
枪声渐渐停息。
悬崖上只剩下几具挂在绳子上随风晃荡的尸体,和那还在不断流淌的鲜血。
九个人。
死了八个。
唯一跑掉的,是那条最毒的蛇。
陆铮慢慢地松开扳机,从瞄准镜后抬起头。
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却浇不灭他眼中的寒意。
他看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冷笑。
“够狠。”
陆铮低声评价道,“用亲信的命给自己铺路,这心理素质,确实是把好刀。”
如果是普通的毒贩,刚才早就吓尿了裤子。但这个水鬼,在那种绝境下还能保持绝对的冷静,甚至利用队友的死来制造逃生机会,这种极度的冷血和专业的战术素养,让陆铮感到了久违的兴奋。
这才是对手。
这才是他从病床上爬起来,想要寻找的猎物。
“陆队!跑了一个!”
老炮放下枪,一脸懊恼地骂道,“妈的,那孙子太贼了!居然跳河了!那是地下暗河,鬼知道通到哪里!”
赵颖也皱起了眉头:“地下暗河地形复杂,而且水流湍急,他没带氧气设备,未必能活下来。”
“不,他能活。”
陆铮站起身,收起狙击枪,动作利落地将枪背在身后。
“敢叫‘水鬼’,水性一定好得离谱。而且他刚才跳水的姿势是标准的军事入水动作,他在赌,赌那条暗河有出口。”
陆铮走到悬崖边,低头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峡谷。
“赵颖。”
“在!”
“带一队人索降下去,清理战场。那些尸体都要验明正身份,尤其是那个舌头,查查是不是都有‘死水’的标记。”
陆铮的声音不容置疑,透着一股肃杀之气,“那个‘水鬼’,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雨越下越大。
冰冷的雨水打在陆铮的脸上,顺着他坚毅的下巴滴落。
他就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杀神,站在悬崖边,俯瞰着那个吞噬了无数罪恶的深渊。
“准备绳索!”
赵颖被陆铮身上的气势所感染,不再犹豫,大声下令,“动作快!别让他跑了!”
“是!”
特警队员们迅速行动起来,一根根黑色的速降绳被抛下悬崖。
陆铮第一个抓住了绳索。
他没有用标准的“8”字环,而是直接将绳索在腰间和手臂上缠绕了两圈,这是最原始、也是最快速的特种兵速降方式。
“陆队,小心点!”老炮在后面喊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敬佩。
陆铮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众人比了一个“oK”的手势。
下一秒。
他双腿一蹬,整个人像是一只黑色的猎鹰,纵身跃入那雨雾缭绕的万丈深渊。
风声在耳边呼啸。
重力拉扯着身体急速下坠。
陆铮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个黑暗的洞口。
追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