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是一层厚重的沥青,将溶洞深处的每一寸空间都死死封固。
这里已经没有了刚才入口处那种空旷的回声,岩壁向中间极速收缩,形成了一条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不规则裂缝,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要极其用力,才能从那充满了硫磺味和陈腐气息的空气中榨取出一丝氧气。
陆铮关闭了战术手电。
在这样狭窄且复杂的环境里,光源不再是帮手,而是暴露位置的靶心。
他像是一头在夜色中潜行的黑豹,脊背微微弓起,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地踩在岩石最坚硬的凸起上,利用足底的触感来判断地形,没有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声音。
前方,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那是“水鬼”留下的。
对于像陆铮这样的顶级猎人来说,这股味道就是最好的路标,比任何GpS都更加精准。
那个“水鬼”受了伤,但陆铮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相反,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感官被放大到了前所未有的敏锐程度。
因为他知道,受伤的野兽才是最危险的。
尤其是像“水鬼”这种级别的特种兵,当他意识到自己跑不掉的时候,他一定会停下来。
不是为了投降,而是为了反杀。
前方三十米处,是一段向上倾斜的陡坡。
“水鬼”确实停下来了。
他捂着不断渗血的肩部,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凶光。他知道,再跑下去就是力竭而亡,那个跟在他身后的男人就像是附骨之疽,根本甩不掉。
既然甩不掉,那就吃掉他。
水鬼看了一眼周围的地形。
这里是一处天然的“断头路”,头顶是倒垂的钟乳石群,错综复杂,像是一个倒扣的荆棘丛。
他没有选择布置炸药。
在这样狭窄且不稳定的地质结构中,引爆炸药等于同归于尽。他是个亡命徒,但他不想死,他还要留着命去享受那些用鲜血换来的美金。
他从战术背心的夹层里,摸出了一把样子极其古怪的匕首。
这把匕首通体漆黑,没有反光,刃口呈波浪形,而且上面涂抹着一层幽蓝色的粘稠液体。
那是从热带雨林特有的“箭毒木”汁液中提炼出的神经毒素,混合了曼陀罗的提取物,只要划破一点皮,毒素就会在几分钟内麻痹神经系统,让人在清醒的状态下窒息而亡。
这是他压箱底的杀招。
水鬼深吸了一口气,忍着疼痛,利用登山镐和身体的柔韧性,像是一只巨大的壁虎,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头顶的岩壁。
他将身体蜷缩在一块巨大的钟乳石后面的凹陷处,那个位置正好是下方通道的视觉盲区。
无论谁从下面经过,第一时间都会关注前方和左右,绝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抬头看那个黑漆漆的顶棚。
这就是“上帝视角”的盲区。
他故意踢落了一块碎石,让它滚落到前方更远的地方,制造出一种他还在继续逃窜的假象。
然后,他屏住呼吸,手中的毒刃反握,刀尖向下,就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连眨都没眨一下。
近了。
他听到了极其微弱的气流扰动声。
那个男人来了。
陆铮走到了这段陡坡的下方。
黑暗中,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第六感,突然像是一根针,狠狠地刺痛了他的后脑勺。
太安静了。
前方的血腥味似乎在这里变得浓郁了一些,但那个一直在前方若隐若现的脚步声却消失了。
刚才那声碎石滚落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在陆铮听来,却显得有些刻意。
是诱饵。
陆铮并没有停下脚步,他依然保持着原来的节奏,一步步向前走去,但在黑暗的掩护下,他的身体重心已经悄然下沉,全身的力量都积蓄在了腰腹和双腿上。
五米。
三米。
一米。
他走到了水鬼藏身的那块钟乳石正下方。
头顶上方,水鬼的瞳孔猛地收缩。
就是现在!
没有丝毫犹豫,水鬼松开了扣住岩石的左手,身体在重力的作用下极速下坠,右手的毒刃带着一股腥风,借着下坠的势能,直刺陆铮的后颈!
这一击,快、准、狠,没有任何花哨,只为了杀人。
在这个距离、这个角度、这种毫无预兆的偷袭下,绝对必杀无疑。
但陆铮不是普通人。
就在水鬼身体下坠、带起第一丝风声的瞬间,陆铮动了。
他根本没有抬头去看。
这种时候,眼睛已经跟不上身体的反应速度了。
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在那把毒刃即将刺破他皮肤的前零点一秒,身体毫无征兆地向右侧猛地一个翻滚。
这一滚,完全违背了正常的战术动作规范,纯粹的野兽本能。
“嘶——!!!”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
水鬼的必杀一击落空了。
但他手中的毒刃依然划破了陆铮的黑色迷彩,锋利的刀尖切开了里面的战术背心,在陆铮的左肩后侧刚刚结痂的伤口附近,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虽然没有伤及皮肉,但刀锋上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还是让陆铮瞬间判断出了这把刀的危险性。
“有毒。”
陆铮在心里冷哼一声。
一击不中,水鬼并没有慌乱,他落地无声,顺势一个前滚翻卸力,然后像是一个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瞬间弹起,再次扑向尚未站稳的陆铮。
狭路相逢。
这里太窄了,窄到连手臂都伸不直。
陆铮的长腿和力量优势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限制,而水鬼那种精瘦、柔韧的体型却如鱼得水。
两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
没有任何格斗套路,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
这就是最原始、最残酷的贴身肉搏。
黑暗中,只有拳拳到肉的闷响,急促的喘息声,还有骨骼碰撞的脆响。
水鬼像是一条滑腻的毒蛇,死死地缠住陆铮的身体,他知道自己在力量上不是陆铮的对手,所以他利用柔术技巧,试图锁住陆铮的关节,手中的毒刃更是招招不离陆铮的要害。
陆铮则像是一头暴怒的黑熊。
在狭小的空间里,他放弃了防守。
当水鬼的手臂像藤蔓一样缠上他的脖子试图裸绞时,陆铮没有去掰他的手,而是猛地低下头,用自己坚硬的额头,狠狠地撞向水鬼的面门。
“砰!”
这一记头槌势大力沉。
水鬼只觉得鼻梁骨瞬间粉碎,剧痛让他眼前金星乱冒,缠绕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瞬。
这就是机会。
陆铮抓住这一瞬间的空档,右手成肘,带着风声,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水鬼那个还在渗血的肩部伤口上。
“唔——!!!”
水鬼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整个人像是一只煮熟的虾米一样弓了起来,手里的毒刃差点拿捏不住。
但他也是个狠角色。
在剧痛中,他依然没有放弃反抗,左手猛地从腰包里抓出一把白色的粉末,朝着陆铮的脸就扬了过去。
石灰粉!
在这种封闭空间里,石灰粉一旦吸入眼睛和呼吸道,后果不堪设想。
陆铮反应极快,在粉末扬起的瞬间立刻闭眼、屏气,同时向后仰头。
但这也让他失去了追击的最佳时机。
水鬼趁着陆铮躲避的空档,转身就跑,一头扎进了前方那个透着一丝微光的、更矮小的洞口。
那是地下暗河的出口。
“想跑?”
陆铮抹了一把脸上的粉尘,眼睛被刺激得通红流泪,循着水鬼狼狈的脚步声就追了出去。
“哗啦——!!!”
冲出洞口的一瞬间,震耳欲聋的雨声再次接管了听觉。
这里是溶洞的尽头,外面是一片位于边境线上的原始丛林沼泽。
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混沌。
脚下是齐腰深的烂泥塘,黑色的淤泥散发着腐烂的臭味,水面上漂浮着断木和枯叶。
水鬼正在泥潭里艰难跋涉。
他已经体力透支到了极限,每迈一步都要从烂泥里拔出腿来,那样子就像是在慢动作回放。但他依然在坚持,因为只要冲过这片沼泽,对面就是界碑,就是生路。
“你走不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穿透了雨幕。
水鬼惊恐地回头。
只见陆铮像是一头从地狱里冲出来的魔神,全然不顾泥浆的阻力,那双长腿在泥潭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几个大跨步就追到了他的身后。
然后,飞身一扑。
“噗通!”
两个人重重地摔进了污浊的泥水里。
泥浆瞬间灌入口鼻,窒息感伴随着腥臭味涌入肺部。
水鬼疯了。
在这最后的生死关头,他彻底抛弃了所有的战术,回归了野兽的本能。
他在泥水里疯狂挣扎,用手指去抠陆铮的眼睛,用牙齿去咬陆铮的手臂,用膝盖去顶陆铮的裆部。
陆铮忍着左肩旧伤复发的剧痛,没有松手。
他在泥浆里翻滚着,利用体重的优势,死死地压制住水鬼。
当水鬼试图用毒刃再次刺向他的时候,陆铮的右手像是一把铁钳,精准地扣住了水鬼的手腕。
“咔吧!”
一声脆响,即便在雨声中也清晰可闻。
陆铮直接卸掉了他的手腕关节。
毒刃脱手,没入泥浆。
紧接着,陆铮双腿发力,像是一把剪刀,死死地绞住了水鬼的腰腹,形成了一个标准的巴西柔术封闭式防守,然后,他利用腰腹的核心力量,猛地起身,左臂环过水鬼的脖子,右手扣住左手手腕,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断头台。
收紧。
再收紧。
“呃……咯……”
水鬼的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那张涂满油彩的脸因为缺氧而涨成了紫红色,双眼暴突,双腿在泥浆里无助地乱蹬,激起一片片黑色的水花。
陆铮的脸贴在水鬼的耳边,任由雨水冲刷着两人满是泥污的面庞。
他的声音很轻,很冷,没有一丝感情色彩。
“动一下,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这不是威胁。
这是陈述。
水鬼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真正的死亡,那种冷漠,比他见过的任何杀手都要纯粹。
那种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恐惧,终于击垮了他最后的防线。
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几下,然后像是一滩烂泥一样,彻底软了下去。
窒息昏迷。
雨,还在下。
陆铮将像死狗一样的水鬼从泥潭里拖了出来,扔到了岸边一棵巨大的榕树根下,从腰间抽出几根黑色的高强度扎带,将水鬼的手脚反向捆绑在一起,结结实实地扎了个“猪蹄扣”。
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左肩疼得像是要裂开。
他靠在树干上,缓了两分钟。
然后,他走到水鬼面前,弯下腰,毫不客气地甩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极重,直接把水鬼从昏迷中扇醒了过来。
水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当看清眼前的陆铮时,眼神瞬间变得阴毒无比,他吐出一口带血的泥水,死死地盯着陆铮,一言不发。
他在赌。
赌中国警察不敢杀俘虏,赌只要他闭嘴,就能熬到引渡或者交换。
陆铮看着他,仿佛看穿了他心里那点小九九。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着刚刚从泥浆里摸出了那把属于水鬼的、涂满毒药的黑色匕首。
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着水鬼,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这把刀,你应该很熟悉吧?”
水鬼的瞳孔猛地收缩。
陆铮蹲下身,拿着匕首,在水鬼的大腿外侧比划了一下。
然后,手腕轻轻一抖。
“滋。”
刀尖划破了裤子,在水鬼的大腿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极其细微、甚至没有出血的伤口。
仅仅是划破了一层表皮。
但水鬼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流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恐惧。
“这是曼陀罗毒素混合了箭毒木汁液,对吧?”
陆铮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你是行家,你应该知道这东西的药效。”
“不需要刺入血管,只要接触皮下组织,毒素就会顺着淋巴系统扩散。”
“一开始,你会觉得伤口有点麻,像是蚂蚁在咬。”
陆铮看着手表,开始计时。
“五分钟后,这种麻木感会扩散到四肢,你会失去对肢体的控制。”
“十分钟后,你的呼吸肌开始麻痹,你会觉得胸口压了一块大石头,每一口呼吸都需要用尽全力。”
“二十分钟后,你的声带会麻痹,你想喊救命,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半小时后……”
陆铮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水鬼恐惧到极点的瞳孔。
“你的神经系统会彻底瘫痪,你会清醒地、无比清晰地感受着自己的肺部停止工作,感受着血液里的氧气一点点耗尽,最后在极度的痛苦和恐惧中,看着自己窒息而死。”
“这个过程很漫长,也很‘享受’。”
陆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里是边境线外的缓冲区,是三不管地带。”
“我不是在审讯你,我是在和你做个交易。”
陆铮晃了晃手里那个装着解毒剂的小瓶子,也是他刚才搜身时从水鬼战术背心里搜出来的。
“告诉我,你知道的?”
“还有29分钟。”
“时间,开始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