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桃花岛的秋风又起了。
杨过独自坐在郭芙的坟前,一袭青衫早已被岁月洗得发白。坟前那株他亲手栽下的桃树,如今已有碗口粗细,只是今年春天,花开得并不繁盛。
芙妹,他轻声唤道,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今日是你走后的第二百三十七天。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只酒葫芦,拔开塞子,却只是将酒缓缓倾倒在坟前的泥土里。
我记得你从前最爱喝桃花岛的醉春风他笑了笑,那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可惜我酿不好,这酒是向黄岛主讨的。你莫要嫌弃。
酒液渗入泥土,空气中弥漫起淡淡的醇香。杨过怔怔地望着那湿润的地面,仿佛能看见那个红衣少女从土里钻出来,叉着腰骂他浪费好酒。
但坟前只有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飘过。
二
大半年前,郭芙为救杨过,替他挡了金轮法王一记龙象般若功。那一掌震断了她的心脉,纵是黄药师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无力回天。
临终前,郭芙躺在杨过怀里,染血的手指轻轻描摹他的轮廓。
杨……杨过,她气若游丝,却还在笑,我这一生……都在跟你赌气……临了临了……总算赢了你一回……
别说话,芙妹,我带你去找一灯大师,去找瑛姑,天下之大,总有人能救你!
来不及了……郭芙咳出一口血,染红了他的衣襟,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说,一千件一万件我都答应!
你答应我……好好活着……不许……不许随我来……
杨过泪如雨下,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在桃花岛的暮色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哭。
三
自那以后,杨过便留在了桃花岛。
黄药师起初还来看过他几次,后来见他只是整日坐在坟前发呆,不言不语,不饮不食,便也叹息着去了。黄蓉和郭靖曾派人来请,他只回了一句话:芙妹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杨过开始说话,对着坟茔絮絮叨叨地说。说小时候在嘉兴的流浪,说终南山上的清苦,说古墓里的寒玉床,说绝情谷的十六年。
其实那十六年,我每一日都在想你。他摩挲着冰冷的墓碑,那上面爱妻郭芙之墓几个字,是他用玄铁重剑亲手刻下的,我想你在襄阳城上骂我,想你在陆家庄跟我吵架,想你砍我手臂时眼里的泪。
我这一生,自负聪明,以为看透了人心,他苦笑,却原来是个瞎子。你待我的好,我竟到今日才懂。
四
秋去冬来,杨过在坟旁搭了一座草庐。
他不再佩剑,玄铁重剑早已随郭芙葬入地下。他也不再练武,那身惊世骇俗的武功,仿佛随着那个人的离去而失去了意义。
有时夜里醒来,他会习惯性地去摸身边,却只摸到冰冷的草席。这时他才想起,那个会半夜踹他被子的女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过儿,你这般折磨自己,芙儿在九泉之下岂能安心?黄药师终于忍不住,在一个月夜来到草庐前。
杨过缓缓抬头,月光下,他的两鬓竟已斑白。
黄岛主,他声音平静,我并未折磨自己。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你大可去行侠仗义,去闯荡江湖,去……
去什么?杨过轻轻笑了,去再爱一个人吗?
黄药师语塞。
我这一生,爱过两个人,杨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轮冷月,一个是姑姑,一个是芙妹。姑姑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芙妹给了我活下去的意义。如今她们都不在了,这红尘万丈,于我而言,不过是座空城。
五
开春的时候,杨过做了一个决定。
那日他照例去坟前说话,却发现坟头长出了一株嫩绿的小草,在春风中轻轻摇曳。他看了许久,忽然泪如雨下。
芙妹,你是在催我走吗?
小草无言,只是随风摆动。
好,我听你的,他擦干眼泪,但我不会再去江湖。这人间烟火,我看得够了。
三日后,杨过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芙妹,我去少林出家。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你若泉下有知,莫要笑我。
他转身离去,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路。
六
少林寺的山门巍峨庄严。
知客僧见一个中年男子缓步而来,青衫磊落,面容清癯,虽无兵器,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韵。
施主何事?
烦请通报方丈,杨过双手合十,弟子杨过,愿剃度出家,从此青灯古佛,再不问世事。
那知客僧大惊失色:杨……杨大侠?
消息很快传遍少林。方丈天鸣禅师亲自出山门相迎,身后跟着无色禅师、无相禅师等一众高僧。
杨大侠武功盖世,何必……
方丈,杨过打断他,神色淡漠,弟子心意已决。武功也好,名利也罢,不过是过眼云烟。弟子只想寻一处清净地,了却残生。
天鸣禅师见他神色坚决,长叹一声:既如此,杨大侠且先在寺中住下。出家大事,非同小可,还需从容商议。
七
当夜,杨过宿在少林的客房。
窗外是千年古刹的钟声,一声一声,悠远绵长。他躺在床上,听着那钟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终南山上也有这样的钟声。
那时他还小,被赵志敬欺负,被全真教的道士们排挤。后来遇到了小龙女,以为找到了归宿,却又经历了十六年的分离。
再后来,他遇到了郭芙。
那个骄纵任性的郭家大小姐,那个砍断他手臂的仇人,那个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妻子。
原来,我这一生都在寻找,他望着帐顶,喃喃自语,寻找一个人,一个地方,能让我不再漂泊。如今我找到了,却永远失去了。
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巾。
窗外,晨钟响起,天将破晓。
八
次日清晨,杨过在达摩院前长跪不起。
弟子杨过,愿剃度为僧,请方丈成全。
天鸣禅师手持剃刀,神色复杂:杨大侠,你当真考虑清楚了?一旦剃度,前尘尽断,不可反悔。
弟子早已无牵无挂。
那……你的武功?
武功是杀人技,弟子不愿再用。杨过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黯然销魂掌的口诀,以及弟子毕生武学心得,愿献给少林,以赎前愆。
天鸣禅师接过,双手竟有些颤抖。这卷帛书,足以让少林武学再上层楼。
杨大侠高义,老衲佩服。只是……
方丈还有何顾虑?
天鸣禅师犹豫片刻,终于开口:杨大侠与郭女侠的往事,江湖上早有传闻。老衲想问,杨大侠出家,可是为了逃避?
杨过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苦涩,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方丈,弟子若说不是逃避,那是假话。但弟子更想说,这是归处。
他抬起头,望着大雄宝殿上高悬的匾额,弟子这一生,负过很多人,也被人负过。恩怨情仇,早已算不清了。如今弟子只想寻一个清净,不是逃避,是累了。
弟子累了,方丈。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高僧都为之动容。
九
剃刀落下,青丝纷扬。
杨过闭目端坐,感受着冰凉的刀锋划过头皮。一下,又一下,像是割断了与这红尘的最后一丝牵连。
从今日起,你法号,天鸣禅师的声音远远传来,望你能悟得大道,早证菩提。
悔迟。
杨过——不,悔迟睁开眼,望着铜镜中那个光头的僧人。面容依旧,只是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如今只剩下古井般的平静。
悔之迟矣。
他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这法号再贴切不过。
悔之迟矣。悔他明白得太迟,悔他珍惜得太迟,悔他爱得太迟。
但迟了,总比永远不会好。
十
暮色四合,悔迟独自坐在禅房里,面前摊开一卷《金刚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轻声诵读,忽然想起郭芙临终前说的话。她说要他好好活着,不许随她去。
芙妹,我答应你,他望着窗外渐沉的落日,我会好好活着。只是这活着的方式,请恕我自作主张。
青灯摇曳,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影子忽而像个仗剑的少年,忽而像个独臂的侠客,最后定格成一个静坐的僧人。
窗外,少林寺的钟声再次响起,悠远绵长,仿佛能传到另一个世界。
悔迟双手合十,低声诵经。那声音起初沙哑,渐渐变得清朗,与钟声融为一体,飘向远方。
远方,桃花岛上,那株桃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有人在轻声叹息,又仿佛只是风过林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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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