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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马铃薯谣·西班牙的毒计
    当一粒能活人无数的种子被诬为“魔鬼的毒根”,当那些白皮肤的人用最恶毒的谎言禁锢了这片土地一百年——一个少女的勇气,将撕开这层血淋淋的伪装。

    崇祯三十二年腊月十五,辰时。

    船队北返的第六天。

    太阳刚刚升起,将海面染成金红色。远处,海岸线清晰可见——那是他们已经探索过的地方,距离金山堡还有五天的航程。

    林翼决定在这里停靠半天,补充淡水,顺便和岸上的部落做点交易。

    “凌波号”缓缓靠岸。沙滩上,一群土着正在捕鱼,看见船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警惕地望着这些不速之客。

    “何塞,告诉他们,我们是来换东西的。”林翼说。

    何塞跳下船,用当地的语言喊了几句话。

    那些土着犹豫了一会儿,派了一个老者过来。

    老者打量了他们一番,又看了看船上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终于点了点头。

    “他们愿意换。”何塞回头喊道。

    林翼笑了:

    “好。把东西搬下来。”

    巳时三刻,沙滩上的交易进行得热火朝天。

    土着们带来的东西五花八门:干鱼、熏肉、兽皮、羽毛、贝壳、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干果。

    明人这边,摆出来的是铁锅、铁刀、布匹、盐、琉璃珠。

    “换!换!”

    “这个,换这个!”

    “不行不行,加一点!”

    交易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翼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热闹的场面,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这种以物易物的交易,他见多了。只要双方都觉得值,就能换。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堆不起眼的东西上。

    那是一堆土疙瘩。

    灰不溜秋的,形状不规则,大的像拳头,小的像鸡蛋,上面还沾着泥土,看起来毫不起眼。

    “那是什么?”他指着那堆东西问。

    何塞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也皱起眉头:

    “不知道。没见过。”

    他走过去,用当地的语言问那个守着那堆东西的土着。

    土着回答了一句话。

    何塞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

    “他说,那是‘毒根’。”

    林翼一愣:

    “毒根?什么东西?”

    何塞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说,那是魔鬼的根,吃了会得麻风病。他们从来不吃,就是挖出来堆着。”

    林翼走到那堆土疙瘩面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堆土里刨出来的东西。

    他拿起一个,掂了掂分量,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清香。

    “这玩意儿,能吃?”他问。

    何塞翻译过去。

    那土着连连摆手,脸上满是恐惧:

    “不能吃!吃了会得麻风病!会烂手烂脚!会死!”

    林翼皱起眉头。

    他看向玛雅。

    玛雅自从上了船,就一直沉默寡言,很少说话。但此刻,她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那堆土疙瘩。

    那眼神,很奇怪。

    不是好奇,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玛雅?”林翼唤她。

    玛雅浑身一颤,回过神来。

    “将军,您叫我?”

    林翼指着那堆土疙瘩:

    “你认识这个?”

    玛雅沉默片刻,缓缓道:

    “认识。这叫马铃薯。”

    林翼眼睛一亮:

    “马铃薯?能吃吗?”

    玛雅点点头:

    “能吃。很好吃。”

    林翼愣住了:

    “能吃?可他们说……”

    玛雅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们说的,是西班牙人教的。”

    午时三刻,玛雅坐在一块礁石上,开始讲述。

    林翼、何塞,还有几个士兵,围坐在她身边,静静听着。

    “这个叫马铃薯。”玛雅拿起一个土疙瘩,“在我们老家,山里到处都能种。把块茎切一块,埋土里,几个月就能收一大堆。”

    林翼问:

    “亩产能有多少?”

    玛雅想了想,比划着说:

    “一亩地,能收这么多——堆起来,能有一人高。”

    林翼倒吸一口凉气:

    “一人高?那得多少斤?”

    玛雅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阿爸说过,一个村子的人,种几亩马铃薯,够吃一整年。”

    林翼的眼睛,越来越亮。

    一人高的堆,够一个村子吃一年。

    这玩意儿,比稻子、麦子高产太多了!

    “那为什么他们说这是毒根?”他问。

    玛雅的笑容,变得冰冷:

    “因为那些白皮肤的人,不想让我们种。”

    她指着那个马铃薯:

    “这东西,好种,高产,耐旱,耐寒,不怕虫子。种下去,就不用怕挨饿。那些白皮肤的人,想让我们的族人饿肚子,想让我们听话,就不能让我们种这个。”

    林翼的拳头,攥紧了:

    “所以他们编造谣言,说吃了会得麻风病?”

    玛雅点点头:

    “对。他们派传教士到处说,这是魔鬼的根,吃了会烂手烂脚,会死。谁种,谁就是魔鬼的信徒,要被烧死。”

    她顿了顿,声音沙哑:

    “我小时候,亲眼见过一个老妇人,偷偷种了几棵。被人发现后,那些白皮肤的人把她绑在柱子上,活活烧死。说她是女巫,给魔鬼种东西。”

    周围一片死寂。

    林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那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毒?”

    玛雅摇摇头:

    “没有。就是普通能吃的东西。我们阿兹特克人,祖祖辈辈吃了多少年,也没见谁得麻风病。”

    她看着林翼:

    “将军,您不信的话,我可以吃给您看。”

    未时三刻,沙滩上燃起一堆篝火。

    玛雅把几个马铃薯洗干净,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那些土着远远地站着,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她要吃毒根!”

    “疯了!疯了!”

    “会死的!肯定会的!”

    玛雅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只是专注地翻动着那些马铃薯,让它们均匀受热。

    一刻钟后,皮烤焦了,里面散发出一种奇特的香味。

    玛雅把马铃薯从火上取下来,吹了吹,剥开皮。

    里面是金黄色的,软糯糯的,冒着热气。

    她咬了一口。

    细细地嚼。

    咽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惊恐的土着,微微一笑:

    “好吃。”

    土着们炸开了锅!

    “她吃了!她真的吃了!”

    “还没死!还没死!”

    “再看看!再看看!”

    玛雅没有理会他们。她继续吃,一口一口,把那个马铃薯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又拿起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整整四个马铃薯,被她全部吃完。

    她拍拍肚子,站起身,对着那些土着说:

    “我吃完了。你们看,我死了吗?”

    土着们面面相觑。

    她确实没死。

    活得好好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些神父不是说……”

    “难道神父骗我们?”

    林翼站起身,走到那堆马铃薯面前,拿起一个,对着那些土着说:

    “这个,不是毒根。是粮食。种下去,能活人。那些白皮肤的人骗你们,是不想让你们吃饱饭。”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从今天起,我们明人,愿意用铁锅、铁刀、布匹,换你们的马铃薯。有多少,换多少。”

    土着们愣住了。

    换?

    用铁锅换毒根?

    “你……你说真的?”那个老者颤声问。

    林翼点点头:

    “真的。现在就换。”

    申时三刻,交易进入高潮。

    那些原本被当作废物的马铃薯,成了最抢手的东西。

    一袋马铃薯,换一口铁锅。

    两袋马铃薯,换一把铁刀。

    三袋马铃薯,换一匹布。

    土着们拼命往家里跑,把窖藏的、扔在角落里的、准备烂掉的马铃薯,全部搬出来换。

    “换!换!”

    “我家还有!等着!”

    “别抢!我先来的!”

    林翼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马铃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何塞凑过来,低声道:

    “将军,咱们带这么多,回去放哪儿?”

    林翼摇摇头:

    “放不下也得带。这东西,比金子还值钱。”

    何塞不解:

    “金子?这东西能换金子?”

    林翼看着他:

    “何塞,你知道大明有多少人吗?”

    何塞一愣,摇摇头。

    林翼缓缓道:

    “两京十三省,加上东瀛、南洋,少说也有两万万人。两万万人,要吃多少粮食?”

    他指着那些马铃薯:

    “这玩意儿,一亩地能收上千斤。种下去不用怎么管,旱了涝了都能活。要是能在大明推广,能活多少人?”

    何塞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林翼继续道:

    “那些西班牙人,用一百年编了个谎言,不让土着种这东西。可他们自己呢?他们早就偷偷运回欧洲,种得满世界都是。”

    他冷笑一声:

    “他们想让咱们饿着肚子,好欺负。咱们偏不。”

    何塞沉默片刻,忽然深深一揖:

    “将军,您说得对。这东西,比金子值钱。”

    酉时三刻,夕阳西下。

    玛雅独自坐在沙滩上,望着那片被染红的海面。

    林翼走到她身边,坐下。

    “玛雅,在想什么?”

    玛雅沉默片刻,缓缓道:

    “在想我阿妈。”

    林翼看着她:

    “你阿妈?”

    玛雅点点头:

    “我阿妈,就是被他们烧死的。罪名是‘种魔鬼的根’。”

    林翼的手,微微攥紧。

    玛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那时候我才七岁。他们把她绑在柱子上,堆上柴,点火。她没喊,没哭,就那么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后来,火把她吞了。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翼沉默。

    玛雅转过头,看着他:

    “将军,今天吃了那些马铃薯,我想起我阿妈了。她临死前,还在笑。她说,‘玛雅,别怕。妈妈去的地方,没有白皮肤的人。’”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林翼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玛雅,你阿妈在天上,会为你骄傲的。”

    玛雅摇摇头:

    “我不要她骄傲。我要她活过来。”

    林翼没有说话。

    他只是陪着她,坐在那里,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海面。

    戌时三刻,船舱里。

    宋珏(随船的那位学者,不是金山堡那位)正在仔细研究那些马铃薯。

    他是林翼特意带上的,专门负责记录和收集植物样本。

    “林将军!”他忽然喊道,“您来看!”

    林翼走过去。

    宋珏指着那些马铃薯,声音发颤:

    “您看这个,这个芽眼。切一块种下去,就能长出新的一棵。这东西,太适合推广了!”

    他又指着另一个:

    “您看这个,皮厚,耐放。放在阴凉的地方,能存半年不坏。”

    他抬起头,看着林翼:

    “将军,这东西要是能带回大明,种在那些贫瘠的山地上,一亩能收上千斤。那些吃不上饭的流民,那些饿死的百姓,都能活!”

    林翼的眼睛,也亮了:

    “能种在山地上?”

    宋珏拼命点头:

    “能!这东西不挑地!沙地、山地、坡地,都能种!而且不怕旱,不怕涝,比稻子麦子好伺候多了!”

    林翼深吸一口气:

    “好。那就多带。把船上能装的地方,全装这个。”

    亥时三刻,林翼召集了所有人。

    “诸位,今天的事,你们都看见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这个叫马铃薯的东西,是咱们这一趟最大的收获。”

    众人静静听着。

    林翼继续道:

    “比金子值钱。比银子值钱。比任何东西都值钱。”

    他指着那些堆成小山的马铃薯:

    “这东西带回去,种在金山堡周围的山坡上。等收了,再运回大明。到时候,咱们就不是三百人了。是三百万人,三千万人,都得记住咱们的名字。”

    有人问:

    “将军,这东西真有那么好?”

    林翼点点头:

    “好。比你们想的都好。”

    他顿了顿,又道:

    “那些西班牙人,用一百年编了个谎言,不让土着种这个。他们想让土着饿着肚子,好欺负。咱们偏不。咱们要让所有人都种这个,让所有人都吃饱饭。”

    众人齐声应道:

    “是!”

    子时三刻,玛雅独自坐在船头,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马铃薯。

    那是她特意留下的,要带回北方,亲手种下去。

    她想起阿妈临死前的那句话:

    “玛雅,别怕。妈妈去的地方,没有白皮肤的人。”

    她喃喃道:

    “阿妈,我现在去的地方,也没有白皮肤的人。那里有从海上来的人,他们不一样。他们救了我,救了阿爸,还愿意帮我报仇。”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

    “阿妈,您在天上保佑我。等我报了仇,我就回去,把您的骨头挖出来,带到那个地方,好好安葬。”

    风吹过,吹动她的头发。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抚摸她的脸。

    她闭上眼,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五天后,船队抵达金山堡。

    码头上,陈泽带着红云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林翼第一个跳下船,跑到陈泽面前,单膝跪下:

    “将军!末将幸不辱命!”

    陈泽扶起他:

    “起来!快说,都带回来什么?”

    林翼指着船上那些堆积如山的袋子:

    “海图!西班牙人的布防图!阿兹特克太阳历法典的拓片!还有——”

    他打开一个袋子,露出里面的马铃薯:

    “这个!叫马铃薯!一亩能收上千斤!能活人无数!”

    陈泽愣住了。

    他蹲下身,拿起一个马铃薯,翻来覆去地看着。

    “这东西……能吃?”

    林翼点点头:

    “能吃!玛雅当着几百个土着的面,吃了四个,一点事没有!”

    陈泽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船头、瘦小而沉默的少女。

    玛雅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

    陈泽忽然笑了:

    “好。好啊。都带回来了。”

    他站起身,对着所有人,高声喊道:

    “诸位,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不仅有海图,有布防图,有法典,还有——能活人无数的种子!”

    欢呼声,震天动地。

    玛雅站在船头,望着那些欢呼的人,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她想起阿妈的话:

    “玛雅,别怕。妈妈去的地方,没有白皮肤的人。”

    她喃喃道:

    “阿妈,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