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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血祭余生·殖民地的真相
    当十字架下藏着血祭的刀,当天主教的神父暗中允许活人献祭——那些白皮肤的人,用一百年时间,在这片土地上编织了一张最恶毒的网。而玛雅,就是从那网中逃出来的鸟。

    崇祯三十三年腊月十二,卯时三刻。

    “凌波号”在波涛中剧烈摇晃。

    这是他们北返的第三天。天气突然变坏,狂风卷起巨浪,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巨响。船身倾斜得厉害,甲板上的水手们紧紧抓着缆绳,生怕被甩进海里。

    玛雅蜷缩在船舱角落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风浪。

    更可怕的是,她晕船。

    从昨天开始,她就吐得昏天黑地,连胆汁都吐出来了。此刻她缩成一团,闭着眼,嘴里喃喃着什么,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诅咒。

    “喝点水。”一个声音响起。

    玛雅睁开眼。

    林翼蹲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温水。

    玛雅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水很暖,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舒服了一点。

    “谢……谢谢。”她的声音沙哑。

    林翼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玛雅,你父亲说,你会讲西班牙语?”

    玛雅一愣,随即点点头:

    “会。那些白皮肤的人逼我学的。”

    林翼看着她:

    “那你一定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

    玛雅沉默片刻,缓缓道:

    “知道。很多。你们想听吗?”

    林翼点点头:

    “想。从头说。”

    辰时三刻,风浪渐渐平息。

    玛雅靠在舱壁上,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声音很轻,很慢,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听者心上。

    “我阿爸说,我们家的祖先,是蒙特祖玛国王的侍卫长。西班牙人来的时候,他带着国王逃出了城。国王死了,但他活下来了。”

    “他带着族人,躲进了深山。一躲,就是一百多年。”

    “山里没有西班牙人。但有我们的神。有我们的规矩。有我们的……血祭。”

    玛雅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小时候,见过血祭。在金字塔上,祭司用刀挖出活人的心脏,献给太阳神。我很害怕,但阿爸说,那是我们的传统,不能改。”

    “后来,西班牙人来了。”

    她的声音,骤然变冷:

    “他们带着十字架,带着火枪,带着圣经。他们说,我们的神是假的,他们的神才是真的。他们说,血祭是魔鬼的行为,要禁止。”

    “可他们自己呢?”

    她抬起头,看着林翼:

    “他们杀的人,比我们血祭杀的人多一百倍。他们把我们的族人当奴隶,卖到很远的地方,一辈子回不来。他们把我们的土地抢走,分给那些从欧洲来的白人。他们把我们的神像砸碎,把我们的神庙拆掉,用那些石头盖他们的教堂。”

    林翼沉默着,没有说话。

    玛雅继续道:

    “但最恶心的,不是这些。”

    她的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那些神父,表面上禁止血祭,暗地里却允许。因为他们发现,血祭能让我们的族人害怕。害怕的人,才会听话。”

    “他们让那些投靠他们的酋长,继续搞血祭。但名义上,不是献给我们的神,是献给——魔鬼。他们说,那些被杀的人,是魔鬼的信徒,该死。”

    林翼的眉头,越皱越紧:

    “所以,血祭还在继续?”

    玛雅点点头:

    “继续。但主持血祭的人,变成了那些投靠西班牙人的傀儡酋长。被杀的人,也变成了那些不听话的、反抗的、或者被随便安个罪名的人。”

    她冷笑一声:

    “我阿爸说,这叫‘以土着制土着’。西班牙人最拿手的本事。”

    巳时三刻,玛雅的讲述进入了更深的层次。

    “我阿爸,是族里的祭司长。他负责保管一样东西。”

    林翼目光一凝:

    “什么东西?”

    玛雅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阿兹特克太阳历法典。”

    林翼愣住了。

    太阳历法典?

    那是什么?

    玛雅解释道:

    “那是我们阿兹特克人最珍贵的东西。上面刻着太阳历、月亮历、金星历,还有我们的神话、历史、祭祀的规矩。那是我们祖先用几百年时间刻成的,一共十二块石板。”

    “西班牙人来的时候,十二块石板被藏在不同的地方。我阿爸的祖先,藏了其中两块。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我阿爸手里。”

    林翼的眼睛,亮了:

    “那两块石板,现在在哪儿?”

    玛雅摇摇头:

    “不知道。阿爸怕被西班牙人找到,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那些西班牙人,一直在找这些石板。他们知道,只要毁了我们的历法,毁了我们的神,我们就再也翻不了身。”

    “他们抓了很多祭司,严刑拷打,逼问石板的下落。有些说了,被杀了。有些没说,也被杀了。”

    “我阿爸,是知道石板下落的人之一。但他从来没说。”

    林翼看着她:

    “那这次,他们为什么要杀你阿爸?”

    玛雅低下头,沉默片刻,缓缓道:

    “因为……因为我。”

    午时三刻,玛雅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

    “三个月前,那些西班牙人,抓了我。”

    “他们把我带到墨西哥城,关在一个大房子里。那里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混血儿,会说两种话,能帮他们翻译。”

    “他们教我西班牙语,教我念圣经,教我唱他们的歌。他们说,只要我听话,就让我过好日子,吃好的,穿好的。”

    “我听话了。我怕死。”

    “可后来,我发现了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林翼:

    “他们让我翻译的那些东西,不是普通的文书。是……是告密信。”

    “那些信里,写着我们族人的名字,写着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有人说要反抗,有人说要逃跑,有人说要藏起什么东西。”

    “那些人,后来都死了。”

    玛雅的声音,开始颤抖:

    “有一个,是我的堂姐。她才十六岁。她说,她知道石板藏在哪儿,但她死也不会说。后来……后来她被带到金字塔上,挖出了心脏。”

    “她的心,被献给了——十字架上的神。”

    玛雅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些神父说,这是‘净化’。杀一个异教徒,能救一百个灵魂。”

    林翼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但他没有说话。

    玛雅擦了擦眼泪,继续道:

    “后来,我跑了。我找到一个机会,逃出了那个地方,跑回山里找我阿爸。”

    “但那些西班牙人,跟着我找到了我们的部落。他们说,我阿爸是叛徒,因为他藏了石板。他们还说我也是叛徒,因为我逃跑。”

    “他们逼那些傀儡酋长,杀我阿爸祭神。他们想用这个办法,让所有族人知道——不听话,就是这个下场。”

    她看着林翼:

    “然后,你们来了。”

    未时三刻,玛雅讲完了。

    船舱里,一片死寂。

    林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玛雅,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玛雅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

    “将军,我想让你们……帮我阿爸报仇。”

    林翼眉头一皱:

    “报仇?报什么仇?”

    玛雅一字一顿:

    “那些傀儡酋长,那些帮西班牙人杀我阿爸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还有那些神父,那些总督,那些抓我的人——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林翼沉默。

    玛雅继续道:

    “我阿爸有一样东西,可以给你们。”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卷薄薄的树皮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图形。

    “这是我偷着拓下来的。太阳历法典的一小部分。只有两块石板里的一小半。但这一小半,足够你们看懂我们的历法,看懂我们的神,看懂我们祭祀的规矩。”

    她把那卷树皮纸,双手捧到林翼面前:

    “将军,这个,给你们。只求你们……帮我。”

    林翼看着那卷树皮纸,看着那些陌生的符号,看着玛雅那双燃烧着仇恨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陈泽临行前说的话:

    “林翼,这一去,不管能不能找到金子,不管能不能打听到‘黄金国’,只要能带回一份海图,一份西班牙人的布防图,几粒种子——就值了。”

    现在,不仅有海图,有种子,还有——太阳历法典。

    还有——一个知道所有秘密的少女。

    “玛雅,”他缓缓开口,“你愿意跟我们去北方吗?”

    玛雅一愣:

    “北方?”

    林翼点点头:

    “对。我们的据点,在北方。那里有很多和我们一样的人。那里没有西班牙人,没有傀儡酋长,没有血祭。你愿意去吗?”

    玛雅的眼睛,亮了:

    “愿意!只要能离开这里,让我做什么都行!”

    林翼微微一笑:

    “好。那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的人了。”

    申时三刻,林翼召集了所有士兵。

    他把玛雅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士兵们听完,面面相觑。

    “将军,咱们就几十个人,要去帮他们报仇?”有人问。

    林翼摇摇头:

    “不是现在。是以后。”

    他看着众人:

    “那些西班牙人,迟早会和咱们打一仗。到时候,玛雅知道的事,就是咱们的刀。她知道的那些傀儡酋长,那些神父,那些总督的弱点,都是咱们的刀。”

    “现在帮她,就是帮咱们自己。”

    众人沉默。

    林翼继续道:

    “咱们救了她的命,她给了咱们法典。这笔交易,咱们不亏。”

    他顿了顿,又道:

    “再说了,你们不觉得,这丫头挺可怜的吗?”

    一个老水手叹了口气:

    “是可怜。那些西班牙人,真不是东西。”

    另一个附和道:

    “杀人不算,还让人互相杀,还让祭司杀人。这他娘的,比咱们见过的任何敌人,都狠。”

    林翼点点头:

    “所以,咱们得做好准备。以后和他们打,不能手软。”

    众人齐声应道:

    “是!”

    酉时三刻,另一艘船上。

    玛雅的父亲特诺克,正在船舱里休息。

    他的伤还没好,脸色苍白,但精神好多了。

    玛雅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阿爸。”

    特诺克睁开眼,看着她:

    “玛雅,你怎么来了?不在那边好好待着?”

    玛雅摇摇头:

    “阿爸,我跟那些明人说了。说了咱们的事,说了西班牙人的事,说了法典的事。”

    特诺克的目光,猛地一凝:

    “你说了什么?”

    玛雅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我说了全部。我还把拓片给了他们。”

    特诺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说得好。”

    玛雅愣住了:

    “阿爸,您……您不怪我?”

    特诺克摇摇头:

    “傻孩子,那些东西,本来就是要给人看的。藏起来有什么用?藏一百年,也是藏着。只有让人看到,才能记住,我们阿兹特克人,曾经有过什么。”

    他看着玛雅:

    “那些明人,和西班牙人不一样。他们救了咱们,没要咱们的东西。他们帮咱们,是因为觉得那些西班牙人做的事不对。”

    “这样的人,值得信。”

    玛雅的眼睛,红了。

    她扑进父亲怀里,放声大哭。

    特诺克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远的海岸。

    那里,有他的过去。

    那里,有他的根。

    但那里,再也不是他的家了。

    戌时三刻,林翼的舱室里。

    他正对着那张巨大的海图,用笔在上面标注着什么。

    玛雅站在他身边,指着图上的一个个地方:

    “这里,是墨西哥城。西班牙人最大的据点,住着几千个白人,几万个像我们这样的人。”

    “这里,是阿卡普尔科。每年三月,他们的白银船队从这里出发,去马尼拉。”

    “这里,是瓜达拉哈拉。有很多矿山,有无数奴隶,日夜不停地挖银子。”

    “这里,是……”

    她一个一个指着,林翼一个一个标注。

    足足一个时辰,才标注完。

    林翼看着那张被密密麻麻标注过的海图,深吸一口气:

    “玛雅,你知道的东西,比我们这三个月探到的,还多十倍。”

    玛雅微微一笑:

    “将军,我在那个地方待了三个月,听他们说了无数事。有些是他们故意让我听的,有些是他们喝醉了说的,有些是我偷听的。”

    她顿了顿,声音转低:

    “我还知道一件事。”

    林翼看着她:

    “什么事?”

    玛雅的目光,变得深邃:

    “那些西班牙人,正在准备一件大事。他们要派一支军队,往北走。去找……”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去找‘锡瓦拉’。”

    林翼皱眉:

    “锡瓦拉?那是什么?”

    玛雅摇摇头:

    “不知道。但听他们说,那是一个传说中的地方,有七座金子做的城,满地的金银财宝。”

    她看着林翼:

    “将军,他们要找的,可能就在你们那边。”

    林翼的瞳孔,猛地收缩。

    七座金城。

    那不就是……

    “黄金国?”

    玛雅点点头:

    “对。黄金国。”

    亥时三刻,林翼独自站在船头,望着北方。

    那里,是金山堡的方向。

    那里,有陈泽,有红云,有三百多个兄弟。

    那里,也有他们这三个月探到的所有秘密。

    他摸了摸怀里那卷树皮纸,又摸了摸那张被标注得满满的海图。

    然后,他笑了。

    “玛雅,”他喃喃道,“你真是个宝贝。”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何塞走到他身边:

    “将军,您还不睡?”

    林翼摇摇头:

    “睡不着。”

    何塞沉默片刻,忽然问:

    “将军,您真的相信那个什么黄金国?”

    林翼想了想: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西班牙人信。他们信,就会去找。他们去找,就会碰上咱们。”

    他看着何塞:

    “咱们得做好准备。”

    何塞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北方那片黑暗的海面。

    远处,隐隐约约有几颗星星,在云层中闪烁。

    那是北极星。

    那是回家的方向。

    “走。”林翼转身,“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