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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白银航线·阿卡普尔科港
    当无数的白银从矿山流出,当一箱箱银币被装上巨大的帆船——那个每年三月启航的船队,承载着西班牙帝国一百年的财富。而一支来自东方的侦察队,正在悄悄靠近这个秘密的心脏。

    崇祯三十二年腊月十九,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林翼就带着人,埋伏在阿卡普尔科港以北三十里的一处山坳里。

    三天前,玛雅提供了一个重要情报。

    “每年这个时候,山里的骡队就会开始往港口运银子。一队一队的,驮着箱子,走好几天。那些箱子里,全是银币。”

    林翼当时眼睛就亮了。

    银币。

    白银。

    西班牙人在美洲挖了一百年的财富。

    如果能亲眼看看那些骡队,看看他们怎么运,运多少,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就能知道西班牙人的虚实。

    此刻,他趴在一块巨石后面,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山下的那条路。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忽然,他看见了。

    远处,蜿蜒的山路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一队黑影。

    近了,更近了。

    是骡队。

    足足五十多头骡子,一头接一头,排成一条长龙。每一头骡子背上,都驮着两个沉甸甸的箱子。箱子上盖着油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那些骡子走得很慢,蹄子在地上踩出深深的印子。

    “真沉。”何塞低声道,“那些箱子,怕不有两百斤一个。”

    林翼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些骡子,数着它们的数量。

    五十三头。

    一百零六个箱子。

    一箱子能装多少银币?

    至少五千枚。

    五千乘以一百零六,就是五十多万枚。

    五十多万枚银币。

    这只是其中一队。

    “走。”林翼低声说,“跟上。”

    辰时三刻,骡队抵达阿卡普尔科港。

    林翼没有跟得太近。他带着人,从山上绕过去,找到一处隐蔽的制高点,架起望远镜,俯瞰整座港口。

    然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座巨大的港口。

    海湾呈半圆形,开口朝向南方,两侧是陡峭的礁石。海湾最深处,是一道长长的码头,至少能停二十艘大船。码头上,堆满了货物,密密麻麻的箱子和木桶,堆得像一座座小山。

    码头后面,是一座小镇。白色的房子,红色的瓦顶,教堂的尖塔高高耸立。镇子周围,是一道石头垒成的城墙,城墙上架着炮台。

    一座,两座,三座……

    林翼数了数。

    八座炮台。

    每一座炮台里,都架着黑洞洞的火炮。那些炮,比他见过的任何炮都大,炮口粗得能塞进一个人的脑袋。

    “老天爷……”何塞喃喃道,“这要是挨上一炮……”

    林翼没有接话。他只是继续看,继续数。

    泊位,十二个。

    此刻停着七艘船。

    五艘是那种巨大的盖伦帆船,三层甲板,几十门炮,是西班牙人的主力战舰。两艘是小型商船,船身斑驳,显然在这里停了一段时间。

    还有五个泊位,空着。

    “玛雅说,每年三月,他们的白银船队会出发。”林翼低声道,“现在十二月,那些空着的泊位,是留给来年装银子的船的。”

    何塞点点头,又摇摇头:

    “将军,咱们怎么进去?”

    林翼沉默片刻,忽然道:

    “伪装成商人。”

    何塞一愣:

    “商人?咱们哪有……”

    林翼微微一笑:

    “咱们有从金山堡带来的皮毛。那些西班牙人,最喜欢皮毛。”

    午时三刻,林翼带着五个人,换上最体面的衣服,赶着两匹骡子,慢慢走向阿卡普尔科的城门。

    骡子背上,驮着几十张上等海獭皮。

    那是他们特意从金山堡带来的,原本是准备在沿途部落换东西的。现在,它们有了更大的用处。

    城门口,四个西班牙士兵正在站岗。他们穿着铁甲,拿着火绳枪,警惕地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看见林翼他们,一个士兵举起手:

    “站住!什么人?”

    何塞上前一步,用流利的西班牙语说:

    “商人。从北方来,有上等皮毛,想卖给总督阁下。”

    那士兵打量了他们一番,又看了看骡子背上的那些皮毛,眼睛亮了:

    “等着,我去通报。”

    一刻钟后,一个穿着华丽制服的中年军官走了出来。

    他叫唐·佩德罗,是港口的税务官,专门负责征收关税。他看了那些皮毛,眼睛比士兵还亮:

    “好东西!好东西!这些皮毛,你们有多少?”

    何塞笑道:

    “就这些。要是阁下喜欢,以后可以长期合作。”

    唐·佩德罗连连点头:

    “好说好说!先进来,慢慢谈。”

    林翼他们,就这么进了阿卡普尔科港。

    申时三刻,林翼借口“想看看港口的船,以后好做生意”,在码头附近转悠。

    何塞和唐·佩德罗周旋,灌他喝酒,套他的话。

    沈墨——那个年轻画师——躲在角落里,飞快地画着。

    港口的地形。码头的布局。炮台的位置。仓库的分布。船的型号。

    一张一张,密密麻麻。

    林翼一边转悠,一边默默数着:

    炮台,确实是八座。其中四座是重炮,射程远,威力大。另外四座是小炮,主要防近处。

    泊位,十二个。水深足够,能停最大的盖伦船。

    仓库,至少二十座。堆得满满当当,全是货物。

    士兵,码头上巡逻的,大约五十人。加上城墙上、炮台里的,最多两百人。

    常驻舰船,七艘。五艘主力,两艘商船。还有五艘,不知去向。

    “将军。”一个士兵低声道,“那边,有人在看咱们。”

    林翼余光一扫。

    码头拐角处,一个穿着黑袍的人,正死死盯着他们。

    神父。

    林翼的心,微微一紧。

    但他没有慌张。他只是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对着那个方向点了点头,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那个神父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酉时三刻,林翼回到住处。

    何塞已经灌了唐·佩德罗三瓶酒,那家伙醉得不省人事,正趴在桌上打呼噜。

    “将军,问出来了。”何塞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吓人。

    林翼坐下:

    “说。”

    何塞深吸一口气:

    “每年三月,是白银船队出发的日子。从阿卡普尔科到马尼拉,顺风顺水,走六十天左右。船队一般有十到十五艘船,装的银子,少则三百万比索,多则五百万。”

    林翼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百万比索?那得多少银子?”

    何塞道:

    “一比索,约等于咱们一两银子。三百万比索,就是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白银。

    够养十万大军一整年。

    何塞继续道:

    “这些银子,运到马尼拉后,一部分留在当地,大部分换成咱们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再运回墨西哥。剩下的,运回西班牙。”

    林翼点点头:

    “那这些船,回来的时候,装的是什么?”

    何塞道:

    “香料、丝绸、瓷器、茶叶、还有从马尼拉转口的货物。一年一趟,来回正好一年。”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一件事。”

    林翼看着他:

    “什么事?”

    何塞压低声音:

    “他说,今年有点特别。总督府接到命令,明年要派一支船队往北走。去找一个地方,叫——‘锡瓦拉’。”

    林翼的目光,猛地一凝。

    锡瓦拉。

    七座金城。

    黄金国。

    玛雅说的那个传说。

    “他还说什么?”

    何塞摇摇头:

    “就知道这么多。他喝醉了,后面说的都是胡话。”

    林翼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码头上,那些巨大的盖伦船静静停泊着,桅杆如林,在夕阳中格外壮观。

    三百万两白银。

    十五艘大船。

    六十天航程。

    还有那个传说中的黄金国。

    “何塞,”他缓缓道,“咱们这一趟,值了。”

    戌时三刻,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砰!”

    门被推开。

    白天那个黑袍神父,带着四个士兵,闯了进来。

    他盯着林翼,目光如刀:

    “外来人,你们是哪儿来的?”

    何塞翻译过去。

    林翼微微一笑,用眼神示意何塞稳住,然后慢条斯理地说:

    “从北方来。丘马什部落那边。做皮毛生意。”

    神父盯着他:

    “丘马什?那个地方,离这儿几千里。你们怎么来的?”

    林翼道:

    “坐船。”

    神父的瞳孔,微微一缩:

    “船?你们有船?”

    林翼点点头:

    “有。一艘小船。沿着海岸,慢慢漂过来的。”

    神父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外来人,你们骗得了唐·佩德罗那个蠢货,骗不了我。”

    他指着林翼:

    “你们的衣服,不是商人的衣服。你们的刀,不是普通商人的刀。你们的眼睛,一直在看炮台,看码头,看船。”

    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林翼沉默片刻。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比神父的更冷:

    “神父,你猜对了。我们确实不是商人。”

    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后的匕首:

    “我们是——来收账的。”

    神父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那四个士兵,举起了火绳枪。

    林翼身后那五个士兵,也同时抽出了刀。

    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

    “砰!”

    门被再次推开。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身影,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唐·佩德罗。

    他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屋里的人:

    “怎么了?怎么了?”

    神父盯着他:

    “佩德罗,这些人是奸细!他们要……”

    唐·佩德罗摆摆手:

    “什么奸细!他们是我的朋友!从北方来的!做皮毛生意的!”

    他拍着胸脯:

    “我担保!他们没问题!”

    神父盯着他,目光阴冷:

    “你担保?你一个醉鬼,担保什么?”

    唐·佩德罗也怒了:

    “我是港口的税务官!我担保的人,谁敢动?”

    两人对峙着。

    林翼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的手,依旧按着腰后的匕首。

    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终于,神父冷哼一声:

    “好。佩德罗,你担保。但我要盯着他们。他们一天不走,我一天盯着。”

    他转身,带着士兵,扬长而去。

    唐·佩德罗松了口气,拍拍林翼的肩膀:

    “朋友,别理他。那个疯子,整天疑神疑鬼。”

    林翼微微一笑:

    “多谢佩德罗先生。”

    唐·佩德罗摆摆手,又趴回桌上,继续打呼噜。

    林翼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复杂。

    这个醉鬼,救了他一命。

    但他不知道,他救的,是一群什么样的“朋友”。

    子时三刻,夜最深的时候。

    林翼带着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住处。

    白天踩好的路线,此刻派上了用场。他们绕过巡逻的士兵,穿过几条小巷,从城墙一处破损的豁口钻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他们回到了海边的那艘小船上。

    “快走。”林翼低声道。

    船桨划破水面,小船飞快地向远处那艘大船驶去。

    身后,阿卡普尔科港的灯火,越来越远。

    终于,他们登上了“凌波号”。

    “起锚!升帆!”林翼下令。

    大船缓缓驶离海岸,驶向那片黑暗的深海。

    林翼站在船头,回头望去。

    阿卡普尔科港,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

    但他知道,那个小点里,藏着三百万两白银,藏着十五艘大船,藏着西班牙帝国一百年的财富。

    “将军。”何塞走到他身边,“咱们现在去哪儿?”

    林翼望着北方,缓缓道:

    “回家。”

    卯时三刻,天快亮了。

    林翼坐在船舱里,面前摊着沈墨画的那一叠图纸。

    十二个泊位,八座炮台,五艘主力舰,两艘商船。

    码头的布局,仓库的位置,城墙的厚度,炮台的射界。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将军,那个神父……”何塞犹豫着问。

    林翼摇摇头:

    “没事。他没见过我们的船,不知道我们是谁。最多以为我们是普通商人。”

    他顿了顿,又道:

    “就算他猜到了什么,也晚了。咱们已经走了。”

    何塞松了口气:

    “那就好。”

    林翼收起图纸,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忽然想起陈泽临行前的话:

    “林翼,这一去,不管能不能找到金子,不管能不能打听到‘黄金国’,只要能带回一份海图,一份西班牙人的布防图,几粒种子——就值了。”

    现在,他有了海图。

    有了布防图。

    有了种子。

    还有了——白银航线的秘密。

    他微微一笑,喃喃道:

    “将军,末将没有让您失望。”

    十天后,船队抵达金山堡。

    林翼带着那些图纸,那些种子,那个叫玛雅的少女,跪在陈泽面前:

    “将军!末将回来了!”

    陈泽扶起他,看着那些图纸,看着那些种子,看着玛雅。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好。好。好啊。”

    他拍了拍林翼的肩膀:

    “辛苦了。去休息。明天,咱们好好商量,怎么对付那些西班牙人。”

    林翼点点头,转身离去。

    陈泽独自站在码头上,望着南方。

    那里,有阿卡普尔科。

    那里,有三百万两白银。

    那里,有西班牙人。

    他忽然笑了:

    “三百万两……够咱们养多少兵?”

    风吹过,龙旗猎猎作响。

    远处,红云正在教玛雅说汉话。

    两个少女的笑声,在海风中飘散。

    这片土地,正在变得越来越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