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块含金的石英岩在阳光下闪烁,当古老的传说从向导口中徐徐道来——那片隐藏在群山深处的“金湖”,正在呼唤着敢于冒险的人。但每一个传说背后,都藏着致命的警告。
崇祯三十年三月初九,辰时。
金山堡。
一支三十人的探矿队,整装待发。为首的是宋珏,他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背囊,里面装满了各种工具——锤子、凿子、罗盘、地图、样本袋。
他的身后,是二十名全副武装的明军士兵,和十名丘马什部落的猎人。猎人中最显眼的,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一双眼睛特别灵活,总是滴溜溜地转。
他叫“快脚”,是红云亲自推荐的向导。
“快脚是部落里跑得最快的人。”红云当时这样介绍,“他去过很远的内陆,见过很多我们没见过的东西。他认识路,认识山,认识野兽。你们带上他,有用。”
宋珏打量着快脚,觉得这名字确实贴切——他的腿很长,站那里像两根细竹竿,一看就是能跑的人。
“快脚,你确定认识路?”宋珏问。
快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认识。我阿爸带我去过。走十天的路,翻三座大山,有一条河,河里有石头,石头上长着金色的东西。”
宋珏的眼睛亮了:
“金色的东西?你亲眼见过?”
快脚摇摇头:
“我没见过。我阿爸见过。我阿爸的阿爸也见过。他们说,那是山神的眼泪,不能碰,碰了会倒霉。”
宋珏笑了:
“我们不怕倒霉。我们只怕找不到。”
快脚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走吧。太阳升起来了,好赶路。”
队伍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东北方向前进。
太阳越来越烈,晒得人头晕眼花。河床上的石头被晒得滚烫,踩上去脚底发烫。但快脚走得飞快,光着脚在石头上跳跃,如履平地。
“快脚,你不烫吗?”一个士兵忍不住问。
快脚回头,咧嘴一笑:
“习惯了。我们从小就这样走。”
宋珏跟在后面,气喘吁吁。他已经走了四个时辰,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但他咬牙坚持着,不肯落后。
“宋师傅,歇会儿吧。”士兵劝道。
宋珏摇摇头:
“不行。天快黑了,得赶到前面的山谷才能扎营。”
快脚忽然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听。
“怎么了?”宋珏紧张起来。
快脚摇摇头:
“没事。就是……好像有动静。”
他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又摇摇头:
“可能是我听错了。走吧。”
队伍继续前进。
但宋珏注意到,快脚走得比刚才更快了,而且时不时回头张望。
申时三刻,队伍终于抵达快脚说的那条河。
那是一条清澈的山溪,从远处的雪山流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溪水冰凉刺骨,喝一口,整个人都清醒了。
“快脚,你说的那种石头呢?”宋珏顾不上喝水,急急问道。
快脚指着溪水上游:
“往上走。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队伍继续前进。
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一处山谷。
谷底是乱石嶙峋的河滩,大大小小的石头铺了一地。那些石头大多是灰色的,有的带一点青色,有的带一点红色。
宋珏蹲下来,一块一块地翻看。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灰白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一条细细的金色纹路。
石英。
含金的石英。
宋珏的手,微微颤抖。
他用锤子轻轻敲了敲那块石头,把它敲开。
断面露出来——灰白色的石英,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金色颗粒。那些颗粒很小,但密密麻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老天爷……”他喃喃道,“是真的……是真的……”
士兵们围过来,争着看那块石头。
“这就是金矿?”
“怎么这么小?”
“小?这一块,能炼出一两金子!”
宋珏站起身,环顾四周。
山谷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坡。山坡上,裸露着大片的岩石,有的灰白,有的青黑,有的泛着淡淡的黄色。
“这些山上,全是矿。”他的声音发颤,“全是矿……”
快脚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些山。
他的脸上,没有惊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宋师傅,”他忽然开口,“这些东西,我们早就知道。”
宋珏一愣:
“你们知道?”
快脚点点头:
“知道。但从来不动。因为那是山神的东西。动了,会遭报应。”
他指着远处更高的一座山:
“我阿爸说过,翻过那座山,走三天,有一个湖。湖底全是这种东西。金色的,一堆一堆的,伸手就能捧起来。”
宋珏的呼吸,都停了:
“湖?什么湖?”
快脚沉默片刻,缓缓道:
“金湖。”
酉时三刻,队伍在山谷里扎了营。
篝火燃起来,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吃着干粮,喝着热汤。但宋珏无心吃喝,他拉着快脚,坐在一旁,追问那个“金湖”的事。
“快脚,你说的那个金湖,真的存在?”
快脚点点头:
“存在。我阿爸亲眼见过。”
宋珏急问:
“在哪儿?怎么走?”
快脚指着东北方向,那里有一座更高的雪山,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白光:
“翻过那座山,再走三天。有一个很大的山谷,山谷里有一个湖。湖不大,但很深。水是清的,能看见底。湖底全是金色的石头,大大小小,堆得像小山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阿爸年轻的时候,跟着一个老猎人去过一次。他们在湖边待了一天,装了一袋子石头就赶紧走了。老猎人说,不能多待,会被发现。”
宋珏追问:
“被谁发现?”
快脚的目光,变得有些飘忽:
“守湖的人。”
宋珏愣住了:
“守湖的人?什么人?”
快脚摇摇头:
“不知道。老猎人说,那是一种很可怕的人。他们住在湖边的山洞里,不吃粮食,只吃肉。什么肉都吃——”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包括人肉。”
篝火旁,忽然安静下来。
那些士兵,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听着快脚的话。
“吃人部落?”有人小声问。
快脚点点头:
“老猎人说,那些人的皮肤是灰白色的,眼睛是红的,牙齿很尖,像狼。他们白天不出来,只在夜里活动。如果被他们发现,就再也回不来了。”
宋珏沉默片刻,忽然问:
“那个老猎人,后来怎么样了?”
快脚看着他,目光复杂:
“回来之后,就疯了。整天说胡话,说那些人在追他,说湖里的金子是他们的眼睛,不能拿。没过多久,就死了。”
篝火噼啪作响,映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在山谷中呜咽。
戌时三刻,宋珏独自坐在篝火边,望着那片黑暗。
他在想。
那个金湖,到底存不存在?
如果存在,那些守湖的人,到底是什么?
如果不存在,快脚为什么要编这个故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些含金的石英,是实实在在的。就在他身边,那一袋子样本,沉甸甸的,每一块都闪着金色的光。
“宋师傅。”快脚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宋珏回头。
快脚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宋师傅,你会去吗?”他问。
宋珏沉默片刻,反问道: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快脚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片黑暗,缓缓道:
“我阿爸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快脚,你要记住,山里有好东西,也有坏东西。好东西让人眼红,坏东西要人命。分不清,就别去。’”
他转过头,看着宋珏:
“宋师傅,你能分清吗?”
宋珏久久不语。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快脚的肩膀:
“快脚,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走回自己的帐篷,躺下,望着帐篷顶。
那一夜,他彻夜未眠。
子时三刻,营地周围,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像是风,又像是某种动物的低吼。
守夜的士兵警觉起来,握紧了手里的火铳。
“谁?”
没有回答。
那声音,又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士兵们四处查看,什么也没发现。
快脚从帐篷里钻出来,竖起耳朵听了听。
他的脸色,变了。
“是狼?”一个士兵问。
快脚摇摇头:
“不是狼。是……别的东西。”
他走到篝火边,往火里添了几根柴,让火烧得更旺些。
“今晚,别熄火。”他对守夜的士兵说,“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离开火堆。”
士兵们面面相觑:
“为什么?”
快脚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片黑暗,喃喃道:
“它们……在看着我们。”
寅时三刻,天快亮了。
守夜的士兵打着哈欠,揉着眼睛。一夜没出事,他们渐渐放松了警惕。
忽然,一个士兵指着营地边缘:
“那是什么?”
其他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营地边缘的灌木丛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士兵举起火铳,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看清了。
那是一具尸体。
一具被啃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是狼?
不对。狼不会把尸体拖到这儿。
那是什么?
士兵们围过来,举着火把,仔细查看。
尸体上的伤口,不是野兽撕咬的痕迹,而是——
刀痕。
有人用刀割的。
而且,是从活人身上,一刀一刀割下来的。
“老天爷……”有人喃喃道。
快脚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惨白:
“是他们……他们来了……”
卯时三刻,天终于亮了。
宋珏当机立断:
“撤!立刻撤!”
队伍收拾东西,仓皇撤离。
快脚走在最前面,走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宋珏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
“快脚,那些……到底是什么?”
快脚没有回头,只是丢下一句话:
“我说过了——守湖的人。”
宋珏还想再问,快脚已经跑远了。
身后,那片山谷,那片藏着金矿的山谷,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但宋珏知道,他们还会回来的。
不管那些守湖的人是什么,他们都会回来。
因为那些金子,太诱人了。
辰时三刻,队伍终于回到了金山堡。
宋珏浑身是汗,满脸疲惫,但怀里紧紧抱着那袋矿石样本。
陈泽迎出来,看见他那副模样,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宋珏把那袋矿石递给他,喘着气道:
“将军,找到了……金矿……很多……”
陈泽接过矿石,翻来覆去看了看。
然后,他抬起头:
“遇到麻烦了?”
宋珏点点头,把那些事说了一遍。
陈泽听完,沉默良久。
然后,他转身,看着远处那片群山。
那里,藏着金子。
那里,也藏着危险。
“传令。”他缓缓道,“从今天起,往北的巡逻,加倍。任何人靠近营地,先警告,不听者,直接射杀。”
他看着宋珏:
“那个金湖的事,先不要声张。等弄清楚那些守湖的人到底是什么,再做打算。”
宋珏点点头:
“学生明白。”
陈泽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先去休息。”
宋珏转身离去。
陈泽依旧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群山。
他忽然想起红云说过的一句话:
“这片土地上,好东西多,坏东西也多。分不清,就别去。”
他喃喃道:
“分不清,也要分。”
远处,风吹过,山林的呜咽声隐约传来。
像是警告。
又像是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