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张张海獭皮被分门别类,当一张张轻飘飘的“皮票”开始流通——那些来自东方的商人,正在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把这片蛮荒之地,变成帝国的金库。
崇祯三十三年二月初三,辰时。
金山堡交易场。
这是五部会盟后的第一次大规模交易。天还没亮,就有上百个猎人扛着海獭皮,从四面八方赶来。到了辰时,交易场里已经挤满了人,至少有三百多个。
“我的皮子!我的皮子最好!”
“先看我的!我的最大!”
“凭什么他的先看?我先来的!”
乱成一团。
宋珏站在一堆皮子中间,满头大汗。他的身边围着七八个翻译,每个人都在同时应付好几个猎人。
“慢点!慢点!一个一个来!”
“你的皮子,怎么破了这么大一个口子?这只能算三等!”
“什么?三等?老子打了三个月才打到这一张!凭什么三等?”
争吵声,一浪高过一浪。
陈泽站在寨墙上,看着下面那混乱的景象,眉头紧皱。
“这样不行。”他对身边的林风说,“这样下去,一天也收不了几张皮子。”
林风苦笑:
“将军,这些土着不懂规矩。咱们也没规矩。”
陈泽沉默片刻,忽然道:
“那就立规矩。”
午时三刻,宋珏被叫到议事厅。
“宋师傅,从明天起,所有皮子,按三等分级。”陈泽开门见山。
宋珏一愣:
“三等?怎么分?”
陈泽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画着几幅图:
“特等:无伤全皮,毛色油亮,厚薄均匀,一张皮子能铺满这个框。甲等:有轻微破损,或者毛色稍差,或者薄厚不均。乙等:破损严重,毛色枯槁,或者太小。”
宋珏看着那几幅图,眼睛越来越亮:
“将军,这法子好!有了标准,就不用吵了!”
陈泽点点头:
“还有,以后交易,不用现货换现货。用这个。”
他指了指桌上另一张纸。
那是一张盖着红印的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还有一串数字编号。
“皮票?”宋珏念道。
陈泽点点头:
“对,皮票。猎人把皮子交给咱们,咱们按等级给他皮票。特等皮,一张换十两的皮票。甲等,五两。乙等,一两。他拿着皮票,随时可以来换东西。”
宋珏的眼睛,瞪得老大:
“将军,这……这不就跟钱一样了吗?”
陈泽微微一笑:
“对,就是钱。不过是咱们自己印的钱。只能在这儿用,只能换咱们的东西。”
宋珏愣愣地看着那些皮票,喃喃道:
“将军,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陈泽摆摆手:
“不是我发明的。咱们大明几百年前就有了。这叫‘会票’,商人用来异地取钱的。”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这东西,比银子还好用。”
申时三刻,交易场里,宋珏站在高处,大声宣布新的规矩。
“……从明天开始,所有皮子,按三等分级!特等、甲等、乙等!分不清的,有图样,有标准!”
“以后不用当场换货!用这个——”
他举起一张皮票,让所有人看清楚:
“这叫皮票!你交皮子,我给你皮票!特等皮,十两皮票!甲等,五两!乙等,一两!拿着皮票,随时可以来换东西!铁锅、铁刀、布匹、盐、药品、琉璃珠——想换什么换什么!”
人群中,一片哗然。
“这玩意儿能行?”
“万一不认了怎么办?”
“就是!一张纸,能比得上铁锅?”
宋珏早有准备,大声道:
“大明人的信誉,值不值?你们这些日子,用龙洋换东西,什么时候被坑过?”
人群中,安静下来。
有人小声说:
“那倒是……龙洋一直能用。”
宋珏趁热打铁:
“这皮票,和龙洋一样!大明人认!永远认!你们拿着它,随时来,随时换!不想要了,也可以换成龙洋!”
议论声,渐渐变成了点头声。
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那是个年轻猎人,手里扛着一张巨大的海獭皮:
“我先来!看看我这皮子,能换多少!”
宋珏接过皮子,铺在木板上,用一把尺子量了量,又翻来覆去看了看。
“特等!无伤全皮,毛色油亮,尺寸够大!十两皮票!”
他刷刷刷写了一张皮票,盖上官印,递给那猎人。
猎人接过皮票,翻来覆去地看。
“这……这就能换东西了?”
宋珏指着货架:
“你现在就想换,也行。想换什么?”
猎人想了想:
“换一口铁锅!”
宋珏从货架上取下一口铁锅,递给他:
“铁锅,五两。找你五两皮票,收好。”
猎人抱着铁锅,拿着剩下的皮票,愣愣地站在那里。
周围的人,眼睛都亮了。
“真的换了!”
“一张纸,真的能换铁锅!”
“我也来!我也来!”
人群,再次沸腾起来。但这一次,是有序的沸腾。
他们开始排队。
开始接受那个叫“皮票”的东西。
酉时三刻,太阳西斜。
交易场里的人群,终于渐渐散去。
宋珏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大汗,却笑得合不拢嘴。
“将军!将军!”他冲着走过来的陈泽喊道,“您猜今天收了多少皮子?”
陈泽看着他:
“多少?”
宋珏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改成一根:
“一千二!一千二百张!”
陈泽的眼睛,也亮了:
“一千二?”
宋珏拼命点头:
“对!一千二百张!特等三百张,甲等五百张,乙等四百张!发出去的皮票,加起来八千多两!”
他指着那堆成小山一样的皮子:
“这些,够装满整整一船!下个月就能运回大明!”
陈泽走到那堆皮子面前,伸手摸了摸。
那些皮子,柔软,厚实,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一张,五十两。
一千二百张,就是六万两。
六万两银子。
这只是一个月的收成。
“将军,”宋珏的声音,有些发颤,“咱们……咱们发财了。”
陈泽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堆皮子,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人群,望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大海。
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几个月前,他们还在为一口淡水拼命。
几个月前,他们还只有三百多人。
现在,他们有了盟友,有了钱,有了货,有了信誉。
他们,真的在这里扎下根了。
戌时三刻,夜幕降临。
陈泽刚回到议事厅,林风就急匆匆冲了进来。
“将军!有船!”
陈泽猛地站起身:
“什么船?西班牙人?”
林风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西班牙人。是……是荷兰人。”
陈泽愣住了:
“荷兰人?”
林风点头:
“对。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他们派人上岸了,说要见您。”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让他们进来。”
亥时三刻,两个荷兰人被带到议事厅。
为首一人,四十来岁,高鼻深目,一头红发,穿着精致的呢绒外套,腰间挂着一把镶金嵌银的长剑。他的脸上堆着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
“尊敬的将军阁下,鄙人范·德林,荷兰东印度公司高级商务员。”他用一口生硬的汉语自我介绍,显然练过很久。
陈泽坐在主位上,看着他:
“范先生从哪儿来?”
范·德林笑容可掬:
“从巴达维亚来。我们听说,贵方在这里建立了据点,还收了很多海獭皮,特来拜会。”
陈泽点点头:
“消息倒是灵通。”
范·德林笑道:
“将军阁下,商人嘛,鼻子总要灵一点。我们想——”
他顿了顿,试探道:
“想问问,这些海獭皮,贵方有没有兴趣……卖给我们?”
陈泽看着他,没有说话。
范·德林继续道:
“我们可以出高价。比你们运回大明还高。而且,我们可以用你们需要的东西换——火药、铅弹、布匹、甚至……武器。”
陈泽的瞳孔,微微收缩。
武器。
荷兰人愿意用武器换皮毛。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真的很想要这些皮子。
也意味着,他们想拉拢自己,对付西班牙人。
“范先生,”陈泽缓缓开口,“你们想要多少?”
范·德林的眼睛,亮了:
“越多越好!只要你们有,我们全要!”
陈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范先生,你们来晚了。”
范·德林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
陈泽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外面那片黑暗:
“我们的皮子,已经有人订了。”
范·德林急道:
“谁?西班牙人?”
陈泽转过身,看着他:
“不。是我们自己。”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范先生,你既然消息灵通,应该知道,我们的船,每个月都会来回一趟。这些皮子,我们会自己运回大明,自己卖。”
范·德林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盯着陈泽,目光闪烁:
“将军阁下,您可知道,从这儿到大明,要漂多久?要冒多大的风险?万一船沉了呢?万一遇上风暴呢?万一被西班牙人劫了呢?”
陈泽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那是我们的事。不劳范先生操心。”
范·德林沉默片刻,忽然又笑了:
“将军阁下,您误会了。我不是来抢生意的。我是来——合作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双手呈上:
“这是我们公司的合作意向书。只要您愿意,我们可以和您签订长期协议。您有多少皮子,我们收多少。价格,比大明市价高两成。而且——我们可以帮你们对付西班牙人。”
陈泽接过那张羊皮纸,翻来覆去看了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范·德林:
“范先生,你们的诚意,我收到了。但我需要时间考虑。”
范·德林连连点头:
“当然,当然!我们会在海上等三天。三天后,希望听到好消息。”
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子时三刻,荷兰人走后,陈泽召集了所有将领。
“将军,咱们卖不卖?”林风第一个问。
宋珏摇头:
“学生觉得不能卖。咱们自己运回去,赚得更多。而且,这些皮子,是咱们立足的根本。卖给他们,万一他们转手卖给西班牙人,咱们就亏大了。”
林风反驳:
“可咱们的船,一个月才一趟。运不了多少。他们要是能全收,咱们就能更快回笼资金,买更多东西。”
两人争论不休。
陈泽抬起手,两人安静下来。
他看向红云:
“红云,你怎么看?”
红云沉默片刻,缓缓道:
“将军,我不懂做生意。但我懂人心。”
她指着外面那片海:
“那些荷兰人,不是朋友。他们和西班牙人一样,都是白皮肤的人。他们想从咱们这儿拿皮子,肯定没安好心。”
她顿了顿,又道:
“但咱们现在,确实需要朋友。西班牙人迟早会来。到时候,咱们一个人打,太吃力。”
陈泽点点头:
“继续说。”
红云深吸一口气:
“我的意思是——可以卖,但不能多卖。卖一点,让他们尝到甜头,觉得和咱们合作有好处。但大头,还是自己留着。这样,他们就会帮咱们挡着西班牙人,不让西班牙人把咱们灭了。”
她看着陈泽:
“将军,这叫……叫什么来着?”
陈泽微微一笑:
“这叫‘以夷制夷’。”
红云眼睛一亮:
“对,以夷制夷!”
议事厅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个十七岁的少女,说得比他们任何人都清楚。
陈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黑暗。
良久,他缓缓道:
“就按红云说的办。卖,但只卖三成。告诉他们,这是第一批。以后还有,看他们的表现。”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让那些荷兰人,替咱们打头阵。”
寅时三刻,范·德林被再次请到议事厅。
陈泽坐在主位上,开门见山:
“范先生,我们商量过了。可以卖给你们。”
范·德林喜出望外:
“太好了!太好了!您说个数!”
陈泽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这次收的一千二百张,卖给你们三成,三百六十张。价格,按你们说的,比大明市价高两成。”
范·德林的笑容,微微凝固:
“只有三成?”
陈泽点点头:
“只有三成。以后,每批三成。你们要是表现好,可以再加。”
范·德林沉默片刻,咬牙道:
“成交!”
陈泽微微一笑:
“范先生爽快。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
“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些皮子,要是落到西班牙人手里,咱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
范·德林连连摆手:
“不会不会!我们和西班牙人是死对头!您放心!”
陈泽点点头:
“那就好。明天,你们来取货。”
范·德林欢天喜地地走了。
天亮时,荷兰人的船,载着三百六十张海獭皮,缓缓驶离了海湾。
陈泽站在寨墙上,望着那艘渐渐远去的船,久久不语。
红云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将军,您觉得他们会守信用吗?”
陈泽摇摇头:
“不会。”
红云一愣:
“那您还卖给他们?”
陈泽微微一笑:
“他们不守信用,才好。”
他看着红云:
“他们不守信用,就会和西班牙人打起来。他们打起来,咱们就能看热闹。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
红云愣愣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敬佩:
“将军,您……您真厉害。”
陈泽拍拍她的肩膀:
“红云,这不算什么。等你在大明待几年,你也会。”
远处,荷兰人的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线。
海风,轻轻吹过。
那些皮子,那些龙洋,那些皮票——
都在随着这阵风,流向远方。
流向那个更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