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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分舰队南指·陈泽的远见
    当北方的金山刚刚露出头角,当内陆的传说还在迷雾中——真正的智者,已经开始眺望更远的南方。那里有敌人,有财富,也有改变命运的种子。

    崇祯三十三年三月廿二,辰时。

    金山堡议事厅。

    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海图,那是宋珏根据西班牙俘虏的口供、荷兰商人的描述、以及多次沿海侦察的结果,手绘的太平洋东海岸示意图。

    图上的北方,是他们所在的位置——金山堡。一条红线标注着海岸线,蜿蜒向南,越过一个个陌生的地名:下加利福尼亚、锡那罗亚、哈利斯科……最南端,有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地方,旁边标注着两个小字:

    “阿卡普尔科”

    西班牙人在美洲西海岸最重要的港口。

    陈泽盯着那个红圈,已经看了很久。

    他的身边,站着几个人:林风、宋珏、红云,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精悍,眼神锐利,腰间挂着一把长刀。

    他叫林翼,是郑成功从东海舰队亲自挑选出来的老部下,在海上跑了十五年,打过海战,去过南洋,见过西班牙人,也见过荷兰人。

    三个月前,他被陈泽从金山堡的伤员名单里翻出来——他的船在途中遇风暴沉没,他抱着块木板漂了三天才被救起,养了两个月的伤才恢复。

    “林翼。”陈泽终于开口。

    林翼上前一步,抱拳道:

    “末将在。”

    陈泽指着那张海图:

    “你看,这是什么地方?”

    林翼凑近看了看,目光落在那片被红圈标记的区域:

    “阿卡普尔科。西班牙人在美洲西海岸最大的港口,每年三月,他们的白银舰队从这儿出发,横渡太平洋,去马尼拉。”

    陈泽点点头:

    “你了解多少?”

    林翼想了想:

    “末将没去过,但听郑将军说过。那里的港口很深,能停大船。港口周围有炮台,常驻士兵至少五百人。每年白银船队出发的时候,会聚集上百艘船,上万名水手、士兵、商人。”

    他顿了顿,又道:

    “那里的防守,平时不严。但白银船队集结期间,会加倍警戒。”

    陈泽沉默片刻,忽然问:

    “如果让你带三艘快船,悄悄靠近,能不能摸清虚实?”

    林翼的眼睛,亮了:

    “将军的意思是……”

    陈泽指着海图上金山堡以南漫长的海岸线:

    “咱们在这里待了快一年,只知道北边有什么,西边有什么。南边呢?那些西班牙人,到底有多少?他们的港口怎么布防?他们往北派了多少探子?”

    他抬起头,看着林翼:

    “这些,咱们都不知道。”

    林翼深吸一口气:

    “将军想让末将去探?”

    陈泽点点头:

    “对。三艘快船,五十个人,你挑。带上通译、画师、医官。三个月为限,能探多少探多少。安全第一,不要冒险。”

    林翼重重抱拳:

    “末将领命!”

    午时三刻,林翼开始挑选人手。

    三艘快船——“凌波号”“逐浪号”“穿云号”——都是舰队里最快的船。船身狭长,吃水浅,帆大桨多,跑起来比西班牙人的船快三成。

    人,他从各船挑了五十个最精锐的水手,个个都是海上混了十年以上的老手。

    通译,是一个叫“何塞”的混血儿。他父亲是西班牙商人,母亲是菲律宾土着,从小在马尼拉长大,会说西班牙语、他加禄语、闽南话,还会一点点纳瓦特尔语——那是阿兹特克人的语言。

    画师,是一个叫“沈墨”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但一手工笔画出神入化。他能把看到的东西画得跟真的一模一样——船、炮台、人物、地形,无所不能。

    医官,是一个叫“顾长生”的老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是李仁甫的师兄,一辈子在海上漂,治过坏血病、疟疾、枪伤、刀伤,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

    “何塞,你会说西班牙语,万一遇上他们,知道怎么说吗?”林翼问。

    何塞咧嘴一笑:

    “知道。就说我们是商人,从马尼拉来的,船遇风暴偏航,想找个港口修船。”

    林翼点点头:

    “好。记住,万一被抓住,什么都不能说。说了,你家人也得死。”

    何塞的笑容,微微一僵。

    但他很快恢复过来,点点头:

    “林将军放心,何塞这条命是捡来的。大不了,再还回去。”

    申时三刻,陈泽单独召见了林翼。

    “林翼,这次南下,有三个任务。”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一探西班牙虚实,二寻‘黄金国’传闻,三取南方作物种籽。”

    林翼仔细听着,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陈泽指着海图上墨西哥西海岸的一片区域:

    “西班牙人在这一带建了很多据点。你要弄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多少船,炮台怎么布防,往北派了多少探子。”

    他又指着更南的地方:

    “这一带,据说有个叫‘阿兹特克’的帝国,被西班牙人灭了。但他们的后人还在,躲在深山里。你要打听,那个帝国到底有多少金子,藏在哪里。”

    最后,他指着图上标注的一片平原:

    “这一带,气候温暖,能种很多咱们没见过的东西。玉米、土豆、番茄、辣椒、可可——这些东西,如果能带回本土,能活多少人,你知道吗?”

    林翼的眼睛,亮了:

    “将军,末将明白。”

    陈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片海:

    “林翼,三个月。三个月后,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林翼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将军放心。末将必不辱命!”

    酉时三刻,金山堡码头。

    三艘快船,整装待发。

    码头上,围满了送行的人。有明人士兵,有丘马什猎人,有从各个部落赶来的土着。他们不知道这支船队要去哪儿,但他们知道,这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红云站在陈泽身边,望着那些船,眼中满是复杂。

    “将军,他们……能回来吗?”她问。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不知道。但本将希望他们能。”

    红云看着他:

    “那您为什么还要让他们去?”

    陈泽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不去,咱们就会死。”

    他指着南方:

    “那些西班牙人,就在那边。他们迟早会来。如果他们来的时候,咱们什么都不知道,那咱们就死定了。”

    他又指着更远的东方,那片他们来时的海:

    “咱们从那边来,漂了几万里,死了几十个人,才到这儿。咱们不能白死。咱们得活着,得扎根,得让这片土地,变成咱们的家。”

    红云看着他,久久不语。

    这个男人的话,她很多都听不懂。

    但她听懂了一件事——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

    “将军,”她忽然开口,“您放心。你们不在的时候,我会守着这里。谁也别想动咱们的东西。”

    陈泽看着她,微微一笑:

    “好。本将记住了。”

    远处,林翼站在“凌波号”船头,高高举起右手。

    陈泽也举起右手。

    “起锚——!”

    号令声响起。

    三艘快船,缓缓驶离码头,驶向那片未知的南方。

    夕阳照在船帆上,把它们染成金红色,像是三团燃烧的火焰。

    码头上,人们挥着手,喊着话。

    船上的人,也挥着手,喊着话。

    渐渐地,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下三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海天线。

    红云站在码头上,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

    陈泽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红云,你在想什么?”

    红云沉默片刻,缓缓道:

    “在想……他们能不能回来。”

    陈泽点点头:

    “本将也在想。”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那片空空荡荡的海面。

    风,轻轻吹过。

    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但红云知道,从今天起,有五十个人,正在驶向未知的命运。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戌时三刻,海上。

    “凌波号”上,林翼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海面。

    身后传来脚步声。何塞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林将军,您在想什么?”何塞问。

    林翼摇摇头:

    “在想,咱们能不能活着回来。”

    何塞笑了:

    “将军,您也怕死?”

    林翼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怕?”

    何塞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望着前方那片黑暗,缓缓道:

    “怕。怎么不怕?但怕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娘说过,人这辈子,该做的事,就得去做。做了,死了也值。不做,活着也白活。”

    林翼看着他,久久不语。

    这个混血儿,比他想象的,要通透得多。

    “何塞,”他忽然问,“你觉得,那些西班牙人,真的那么坏吗?”

    何塞沉默片刻,缓缓道:

    “将军,我爹是西班牙人。他娶了我娘,生了我,养了我。可他从来没把我当人看。他只把我当工具,当翻译,当狗。”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那些西班牙人,都一样。他们把土着当牲口,想杀就杀,想抢就抢。什么神父,什么文明,都是假的。”

    他转过头,看着林翼:

    “将军,我愿意跟你们来,不是因为你们给钱。是因为你们不一样。你们把土着当人。你们愿意和我们做生意,而不是抢我们。”

    林翼拍拍他的肩膀:

    “好。记住你说的话。咱们一起活着回去。”

    何塞点点头。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前方那片黑暗。

    远处,海面上,有几颗星星倒映在水中,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双眼睛。

    它们看着这支小小的船队,驶向未知。

    亥时三刻,金山堡议事厅。

    陈泽没有睡。他坐在窗前,望着那片黑暗的海面,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宋珏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将军,您还在想他们?”

    陈泽点点头:

    “想。怎么能不想?”

    宋珏沉默片刻,忽然问:

    “将军,您真的相信,那个什么‘黄金国’存在?”

    陈泽摇摇头:

    “不信。但本将相信,那边一定有咱们需要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宋珏:

    “宋师傅,你知道本将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们去吗?”

    宋珏想了想:

    “为了抢在西班牙人前面?”

    陈泽点点头:

    “对。但不止。”

    他指着海图上的南方:

    “西班牙人在那边待了一百多年。他们知道那边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部落,每一条河流。他们知道哪里有金子,哪里有银子,哪里有能种活人的种子。”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咱们不知道。咱们在这儿,两眼一抹黑。万一他们哪天打过来,咱们连他们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打?”

    宋珏沉默。

    陈泽继续道:

    “林翼这一去,不管能不能找到金子,不管能不能打听到‘黄金国’,只要能带回一份海图,一份西班牙人的布防图,几粒种子——就值了。”

    他看着宋珏:

    “宋师傅,你说,值不值?”

    宋珏重重点头:

    “值。”

    子时三刻,红云的棚屋里。

    她也没有睡。

    她坐在火塘边,面前摆着那十七枚龙洋。

    那是她用命换来的。也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她拿起一枚,对着火光细看。

    那艘帆船,那个人影,那些字——她已经认得差不多了。

    “将军说,这是船。”她喃喃道,“这是人。这是‘永’、‘乐’、‘通’、‘宝’。这是‘金’、‘山’、‘监’、‘造’。”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你们一定要回来。”她喃喃道,“回来教我认更多的字。”

    她把那枚龙洋贴在心口,闭上眼。

    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永恒的回响。

    那回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三个月后。

    金山堡的了望台上,哨兵忽然指着南方,大声喊道:

    “船!有船!”

    陈泽从议事厅冲出来,跑向码头。

    海面上,三个小小的黑点,正在缓缓靠近。

    是“凌波号”“逐浪号”“穿云号”。

    它们回来了。

    陈泽站在码头上,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船,一动不动。

    船靠岸了。

    林翼第一个跳下船,满脸疲惫,却笑得像个孩子。

    他跑到陈泽面前,单膝跪下:

    “将军!末将幸不辱命!”

    陈泽扶起他:

    “起来!快说,怎么样?”

    林翼从怀里掏出一卷厚厚的羊皮纸,双手呈上:

    “这是西班牙人的布防图!阿卡普尔科的炮台、兵力、船队——全在里边!”

    他又掏出一个布袋,打开,里面是几十粒种子:

    “这是土豆!这是玉米!这是辣椒!这是番茄!全是活的!能种!”

    最后,他掏出一个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块金灿灿的东西,拳头大小,分量十足。

    “将军,这是阿兹特克人的金子。他们说,山里还有更多。”

    陈泽看着那些东西,久久不语。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激:

    “好。好。都回来了就好。”

    远处,红云站在人群中,望着这一幕。

    她的眼眶,微微红了。

    她低下头,摸了摸怀里那十七枚龙洋。

    “你们回来了。”她喃喃道,“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