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州城的囚营依山凿建,青石垒砌的围墙高达三丈,墙顶密布尖锐的铁蒺藜,四角了望塔上的禁军士兵手持连弩,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营内每一处角落,连风穿过铁索缝隙的呜咽声,都带着刺骨的肃杀。囚营最深处的两间独立囚室,被双重铁链锁死,门外各守着四名精锐禁军,甲叶碰撞的轻响的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里正是关押耶律隆绪与李秉常的地方。
耶律隆绪斜倚在冰冷的石墙上,肩头的伤口已被宋军军医重新包扎,雪白的布条却仍在隐隐渗出血迹,将内衫浸出一片暗红。他褪去了染血的银色辽甲,仅着粗布囚服,身形因失血显得有些单薄,却依旧挺直脊背,下颌线紧绷,眼中翻涌着不甘与怨毒。囚室唯一的小窗透进微弱的天光,照亮他紧攥的双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若不是耶律沙援军突进过急、后援不济,若不是李秉常临阵迟疑,他怎会沦为沈砚的阶下囚,被困在这蛮荒边城的囚室之中。
隔壁囚室的李秉常,状态更是狼狈。金色铠甲被收缴,身上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囚服,手臂上的旧伤因连日奔波与囚禁愈发严重,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筋骨,疼得他眉头紧锁。他在狭小的囚室内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闷地撞击着青石地面,心中满是懊悔与猜忌:“耶律洪基向来野心勃勃,如今耶律隆绪被俘,辽国会不会把战事失利的罪责推到西夏头上?那两万西夏将士的牺牲,难道就成了无用之功?”
就在此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禁军士兵纷纷侧身行礼,沈砚身着玄色常服,外披一件素色披风,手中握着一卷绢帛文书,缓步走到囚室门前。他目光透过冰冷的铁栏,先落在耶律隆绪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耶律元帅,可知你家陛下此刻正忙着清算‘败军之罪’?”
耶律隆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不屑,冷哼道:“沈砚,你少在这里搬弄是非!我大辽陛下素来重情重义,必会倾全国之力来救我,届时踏平灵州、将你碎尸万段,以雪今日之耻!”他刻意拔高声音,既是说给沈砚听,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沈砚轻笑一声,抬手将手中的绢帛递到铁栏前,指尖微抬示意他查看:“这是我军截获的辽廷密信,由耶律洪基亲书,送往辽夏边境的使者手中。你不妨看看,你口中‘重情重义’的陛下,是如何对待败军之将,又是如何对待盟友的。”
耶律隆绪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强作镇定地伸手夺过绢帛。文书上的辽文字迹工整,正是耶律洪基的御笔亲书,内容字字如刀:耶律隆绪轻敌冒进,致十万铁骑折损,罪该万死;西夏出兵不力,坐视辽军被困,需割让盐州以西三城赔罪,方可继续同盟,否则即刻发兵讨伐西夏边境。他越看越怒,指节攥得绢帛发皱,猛地将文书狠狠砸在地上,嘶吼道:“伪造!这必定是你伪造的!陛下绝不会如此对我!”
隔壁的李秉常听到“割让三城”四字,顿时脸色大变,踉跄着冲到囚室门前,隔着铁栏高声道:“沈枢密使,你说的可是实情?辽国真要逼迫西夏割地赔罪?”他心中本就对辽国心存疑虑,此刻更是泛起滔天怒火——西夏出兵三万,损兵折将近半,到头来竟要被盟友倒打一耙,沦为辽国推卸罪责的工具。
沈砚转头看向李秉常,语气诚恳却字字诛心:“李国主,此事千真万确。这封密信已由我军精通辽文的谋士核验,绝非伪造。你麾下必有留守西夏边境的斥候,只需派人传信一问,便知辽国使者早已抵达兴庆府,正拿着耶律洪基的御令逼迫你弟弟李继迁割地。况且,耶律隆绪被俘,辽国已无可用之帅,耶律洪基此举,不过是想将战事失利的罪责转嫁他人,同时借机削弱西夏实力,好日后一举吞并西夏罢了。”
“转嫁罪责?”李秉常咬牙切齿,转头怒视着耶律隆绪的囚室,“若不是你辽国援军迟缓,若不是耶律隆绪指挥失当,我西夏怎会损兵折将?如今你们不思悔改,反倒要我们割地赔罪,这就是辽国的同盟之道?”
耶律隆绪被怼得语塞,心中既愤怒又慌乱,只能强撑着怒吼:“李秉常,你休要信他!沈砚就是想挑拨辽夏同盟,他好坐收渔利!待我大辽援军赶到,我们里应外合,必能冲破牢笼!”
“里应外合?”李秉常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失望,“耶律隆绪,你我都清楚,耶律洪基早已视西夏为棋子。今日他能逼西夏割地,明日便能对西夏刀兵相向。你还是自求多福吧!”两人隔着墙壁争吵不休,原本就脆弱的辽夏同盟,此刻已裂痕深种,濒临破碎。
沈砚见状,心中了然,缓缓道:“两位稍安勿躁。我大宋并非要赶尽杀绝,而是愿与识时务者共赢。若李国主愿意背弃辽国,与大宋结盟,我可即刻奏请陛下,归还西夏此次战事损失的粮草军械,承认西夏对盐州西侧的控制权,更可派人协助你救回麾下被俘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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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耶律隆绪,语气冷淡了几分:“至于耶律元帅,若你肯归降大宋,我可保你性命无忧,授予你虚职厚禄;若执意顽抗,待我将你送往汴京,交由我朝陛下处置,到那时,便是株连九族的下场。我给你们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我要你们的答复。”说罢,便转身离去,留下两人在囚室中各怀心事。
与此同时,西夏都城兴庆府内,李继迁正对着案几上的文书愁眉不展。他手臂上的伤口已愈合大半,却依旧缠着绷带,神色焦躁不安。自萧关战败、李秉常被俘的消息传来,兴庆府内人心惶惶,主战派与主和派争论不休,如今辽国使者又突然到访,带来了割地赔罪的苛刻要求,更是让西夏陷入两难境地。
“将军,辽国使者还在殿外等候,态度极为强硬,声称若我朝不答应割地,三日后便会发兵攻打西夏边境。”一名侍卫快步走入大殿,躬身禀报。
李继迁猛地一拍案几,茶水溅洒而出,眼中满是怒火:“耶律洪基好大的胆子!我国出兵相助,损兵折将近万,他不感激也就罢了,竟敢反过来要挟我们!这分明是想把辽国战败的罪责,全推到西夏头上!”
一旁的西夏丞相连忙上前劝阻:“将军息怒。此刻国主被俘,辽国又以重兵相威胁,我朝国力本就弱于辽国,若贸然开战,恐会生灵涂炭。不如暂且答应辽国的要求,先保住边境安稳,再暗中派人联络大宋,商议救回国主之事。”
“答应他?”李继迁冷笑一声,指着案几上的文书道,“割让三城,西夏便会失去西南屏障,日后辽国想吞并我们,更是易如反掌!依我之见,辽国绝非良友,沈砚既然愿意与西夏结盟,倒不如顺水推舟,与大宋联手对抗辽国。沈砚要的是稳固西北防线,我们要的是救回国主、保住疆土,双方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丞相迟疑道:“可大宋与西夏向来不和,沈砚会不会设下圈套,趁机吞并西夏?”
“如今西夏已无退路。”李继迁沉声道,“辽国狼子野心,不除必成大患;而大宋若想对抗辽国,也需西夏作为侧翼助力,沈砚绝不会轻易对我们下手。我这就派心腹使者前往灵州,面见沈砚,商议结盟细节,同时打探国主的安危。”
辽国上京临潢府的崇德殿内,此刻却是一片死寂。耶律洪基身着鎏金黑龙朝服,将手中的急报狠狠掼在金砖地上,绢帛撕裂的脆响在大殿内回荡,震得百官纷纷低头跪地,大气都不敢喘。“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耶律洪基的怒吼震得殿顶梁柱微微发颤,双目赤红如血,“十万铁骑折损过半,元帅被俘,援军两次失利,如今连西夏都心生异心,我大辽的颜面,全被你们丢尽了!”
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他鬓发微霜,神色沉稳,是辽廷中少有的能直面耶律洪基怒火的老臣:“陛下息怒。黑狼谷与萧关之败,虽损兵折将,却也让我们看清了宋军的虚实与西夏的摇摆。耶律沙虽未能救出元帅,但麾下仍有一万五千精锐,可暂守辽夏边境;臣愿亲自前往各地州府,筹集粮草与兵力,一月之内,必能集结五万铁骑,再派使者前往西夏,若其肯继续结盟,便许以更多土地,若不肯,便即刻发兵,先荡平西夏,再全力讨伐大宋。”
“荡平西夏?”耶律洪基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如今国库空虚,兵力不足,若同时与宋、夏开战,恐会腹背受敌。”
“陛下,此时绝非退缩之时。”耶律乙辛躬身道,“西夏若与大宋结盟,我大辽便会陷入两面夹击的境地;若先荡平西夏,既能消除侧翼威胁,又能掠夺西夏的粮草与土地,补充国库亏空。届时再集中兵力讨伐大宋,必能救出耶律隆绪,踏平西北诸城,以雪今日之耻!”
耶律洪基沉吟片刻,眼中的迟疑渐渐被决绝取代。他踱步至殿中,靴底踩过碎纸,目光扫过跪地的百官,高声下令:“传朕旨意!任命耶律沙为西北兵马大元帅,率领剩余一万五千铁骑,驻守辽夏边境,严防盗备;耶律乙辛,你负责筹集粮草与兵力,一月之内,务必集结五万铁骑;再派使者前往西夏,最后通牒,三日内若不割地结盟,便即刻发兵兴庆府!”
“臣等遵令!”百官齐声领命,声音震彻大殿。耶律洪基望着殿外飘落的雪花,眼中满是狠厉——沈砚、李秉常,你们都给朕等着!朕定要让你们血债血偿,重振大辽声威!
灵州城内的中军大帐内,沈砚正对着一幅西北疆域图沉思。帐外寒风呼啸,帐内却暖意融融,炭盆中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他神色沉静。案几上摆放着苏澈送来的密信,信中提及,李继迁已暗中派使者前往灵州,愿意与大宋结盟,只求大宋能救回李秉常、归还西夏被俘士兵。
“枢密使,苏澈大人回来了!”一名侍卫快步走入大帐,躬身禀报。
沈砚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道:“快让他进来!”
苏澈身着青色长衫,身形比之前消瘦了几分,面色也带着旅途的疲惫,却依旧神采奕奕。他快步走入大帐,躬身行礼:“属下苏澈,参见枢密使!”
沈砚连忙扶起他,指着案几上的密信道:“你送来的消息我已看过,做得很好。西夏使者何时能到?耶律洪基那边,可有新的动向?”
苏澈躬身道:“回枢密使,西夏使者已在灵州城外等候,属下已安排人妥善安置,只需枢密使一声令下,便可入帐商议。耶律洪基那边,已任命耶律沙为帅,命其驻守辽夏边境,同时派耶律乙辛筹集粮草兵力,看样子是想集结大军,先讨伐西夏,再对付我们。另外,耶律洪基还派了最后通牒使者前往兴庆府,逼迫李继迁三日内割地结盟,否则便发兵攻打西夏。”
沈砚点头,指尖轻叩案几,沉吟道:“耶律洪基这是狗急跳墙了。他想先荡平西夏,消除侧翼威胁,再全力对付我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不过,只要我们能尽快与西夏结盟,便能让耶律洪基的计划落空。”
他顿了顿,对苏澈道:“你去请西夏使者入帐,我要亲自与他商议结盟细节。记住,结盟可以,但西夏必须答应我们两个条件:一是全力配合大宋抵御辽军,不得中途倒戈;二是战后需将辽夏边境的三座烽火台交由大宋驻守,作为双方结盟的信物。”
“属下遵令!”苏澈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片刻后,西夏使者跟着苏澈走入大帐。使者身着西夏传统服饰,头戴毡帽,神色恭敬却难掩忐忑。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西夏使者嵬名昊,参见大宋枢密使!”
沈砚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平静道:“嵬名使者不必多礼。你家将军的心意,我已知晓。大宋愿与西夏结盟,共同对抗辽国,但我有两个条件,若你能答应,我们便可即刻签订盟约,我也会派人尽快安排救回李国主。”
嵬名昊心中一喜,连忙道:“枢密使请讲,只要能救回国主、保住西夏疆土,我朝必当尽力配合!”
沈砚缓缓道:“第一,结盟之后,西夏需出兵两万,配合大宋驻守辽夏边境,共同抵御辽军,若中途倒戈,大宋便会即刻终止盟约,且不再归还被俘士兵与李国主;第二,战后西夏需将辽夏边境的三座烽火台交由大宋驻守,作为双方结盟的信物,同时大宋会承认西夏对盐州西侧的控制权,归还所有被俘士兵与战事损失的粮草军械。”
嵬名昊沉吟片刻,心中快速盘算——这两个条件虽看似苛刻,但比起割让三城、被辽国吞并,已是最优选择。他当即躬身道:“枢密使提出的条件,我朝愿意答应!我这就传信给我家将军,让他尽快安排兵力,前往辽夏边境与大宋汇合!”
沈砚点头,对苏澈道:“取笔墨纸砚来,我与嵬名使者签订盟约。另外,安排军医前往囚营,为李国主诊治伤口,改善囚室条件,切勿怠慢。”
“属下遵令!”苏澈连忙转身准备。
不多时,盟约签订完毕,双方各执一份。嵬名昊小心翼翼地将盟约收好,躬身道:“枢密使,若无事,属下便先告辞,即刻传信给我家将军,安排后续事宜。”
沈砚点头道:“去吧。转告你家将军,三日之内,我会派五千禁军护送李国主前往萧关,与西夏兵力汇合。让他务必做好准备,耶律洪基的大军,很快便会抵达辽夏边境。”
嵬名昊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大帐内再次恢复寂静,沈砚拿起盟约,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眼中满是坚定。辽夏同盟已破,宋夏同盟已成,耶律洪基的复仇计划,注定无法得逞。但他心中清楚,耶律洪基绝不会善罢甘休,五万辽军铁骑很快便会压境,一场关乎西北边境存亡的恶战,已近在眼前。
囚营之中,李秉常得知西夏已与大宋结盟的消息后,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他望着囚室的小窗,眼中满是释然——西夏终于摆脱了辽国的控制,而他,也终于有了重获自由的希望。隔壁的耶律隆绪得知消息后,却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上,眼中满是绝望。他知道,辽夏同盟破裂,大宋与西夏联手,辽国再想救出他、踏平西北,已是难如登天。
辽夏边境的辽军大营内,耶律沙正对着耶律洪基的圣旨沉思。他望着西夏的方向,眼中满是凝重——李继迁暗中与大宋结盟的消息,他已有所察觉。如今耶律洪基命他备战,一边是讨伐西夏的军令,一边是大宋与西夏的联手防线,这场战事,注定不会轻松。而他心中清楚,无论胜负如何,辽国的西北战局,都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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