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尔典的语气,再也没有了最初的强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恳求的谦卑:
“李总长,我们……我们确实带来了荷兰王国的诚意。”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那语气里,有无奈,有屈辱,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李明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那节奏不紧不慢,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朱尔典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个再三权衡的条件
“荷兰王国方面,诚心想解除与国防军的战争。
为表诚意,他们愿意将整个荷属东印度殖民地打包,作价——”
他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道:
“两百万两黄金,卖给国防军政府。”
两百万两黄金。
这个数字一出,会议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按照现在的金银比价,一两黄金约等于四十两白银。
两百万两黄金,折合白银,便是八千万两。
八千万两白银,买下整个荷属东印度殖民地?
那个拥有数万岛屿、无数资源、数千万人口的广袤土地?
那个每年产出无数橡胶、石油、香料、锡矿的聚宝盆?
那个荷兰人数百年经营、视为命脉的海外基业?
这个价格,真心不贵。
好吧,何止是不贵,这简直就是白菜价了!
因为荷属东印度殖民地,每年都能给荷兰王国政府及私人种植园主,带来总计约四千万两白银的纯收入!
那是真金白银的进账,是源源不断的财富,是每年都能装入口袋的真金白银。
八千万两,不过相当于两年的收入。
用两年的收入,买下一只能下“金蛋的母鸡”,而且是能下无数年的母鸡——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血赚。
如果有得选择的话,再多十倍,甚至是更多,荷兰王国都不愿意将这个能下“金蛋的母鸡”卖掉!
那可是他们的命根子,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是他们祖辈浴血奋战的成果。
然而,形式比人强。
已由不得荷兰王国选择了。
国防军的炮口已经对准了巴达维亚,那支钢铁洪流随时可能碾碎一切抵抗。
如果不卖,等待他们的将是一无所有。
不仅殖民地保不住,连那七万军队都可能全军覆灭,连撤离的机会都不会有。
所以,他们只能卖。
只能以这种近乎羞辱的价格,卖掉他们祖辈留下的基业。
至于为什么不将价格说高一点?
即使不能真正匹配荷属东印度殖民地的价值,也要卖一个稍微能体现其价值的价格吧?
两百万两黄金,实在是低得有些离谱了。
事实上,来之前八国使团确实准备了两个价格。
一个是荷兰王国给出的底价——两百万两黄金。
这是荷兰人能够接受的最低价,是他们在绝望中划定的最后底线。
另一个,是八国准备帮荷兰王国争取到的相对“高价”——五百万两黄金。
这个数字,是八国使团反复磋商后确定的。
既能体现殖民地的部分价值,又不至于高到让国防军直接拒绝。
五百万两黄金,折合白银两亿两。
这个数字,虽然仍远低于殖民地的真实价值,但至少,听起来不那么寒酸。
……
可是,朱尔典刚才说出口的,只有两百万两黄金。
他为什么不说五百万?
为什么主动放弃了那个更高的价格?
答案,在场的八国代表都心知肚明。
因为审时度势!
因为刚才李明远的态度,已经清楚地表明了国防军政府的立场。
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八国联合施压,根本不在乎什么谈判拖延。
他们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他们随时可以攻占巴达维亚,用武力夺取整个殖民地。
朱尔典怕自己说出五百万两黄金的“高价”,会再次将李明远激得要拂袖而去!
因为他太了解国防军政府的行事风格了。
那是一个强势到近乎霸道的政权,是一支在战场上从不妥协的军队,是一个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对手!
以国防军政府的强势,以及国防军轻而易举便能将荷属东印度殖民地收入囊中的事实。
对方又怎么会愿意出“高价”,将本来就能轻松夺取到的“东西”买回去呢?
在国防军眼中,荷属东印度殖民地,不过是一块已经放在案板上的肉。
区别只在于,是用刀叉优雅地享用,还是直接用手抓起来啃。
如果开价太高,对方很可能直接放弃“购买”这个选项,选择直接用武力夺取。
到那时,别说五百万两黄金,就连一两金子都拿不到!
朱尔典深知这一点。
所以,在最后关头,他选择了那个更低的底价——两百万两黄金。
朱尔典说完,便紧张地看着李明远,等待着他的反应。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李明远脸上,试图从那张年轻的脸上读出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是接受?是拒绝?
还是讨价还价?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会议厅内,一片死寂。
八国所有代表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决定命运的答复。
那寂静,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一个人心头,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然而,即便是听到已经被朱尔典“折价”成两百万两黄金的“售价”,李明远的脸色还是瞬间冷了下来!
那一瞬间,整个会议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朱尔典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李明远脸上的笑意,在那一刻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峻。
那冷峻,如同寒冰,如同利刃,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李明远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用那道锐利得如同实质般的目光,再次扫过在场的八国代表们。
那目光,如同探照灯,如同扫描仪,如同审判者的凝视。
尤其是在英、法、俄、日、意这五个原协约国集团成员国的使者身上,那目光停留得更长。
朱尔典感觉那道目光如同刀锋般划过自己的脸,带起一阵刺痛。
康德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日置益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那目光对视。
库朋斯齐的手指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朱塞佩的表情僵硬,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他们一个个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那是一种似乎被猛兽盯上的感觉,是一种预感将有不好的事情发生的恐惧。
他们曾经在战场上领教过国防军的厉害,此刻在外交场上,再次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压迫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