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咚。
一道厚达尺许的花岗岩石门，在绞盘铁链的牵引下缓缓合拢。沉闷的摩擦声在封闭的空间内回荡，最终随着一声巨响，将外界的喧嚣、风雨，乃至整个皇宫的繁华彻底隔绝。
密室位于紫禁城地下一百尺，是按照防空洞标准修建的绝对禁区。
空气有些凉，且带着一股淡淡的石灰味。
圆桌中央，一盏特制的无烟煤油灯静静燃烧，火苗笔直向上，纹丝不动，照亮了围坐在桌旁的四张脸。
大周皇帝周辰，皇贵妃（兼户部尚书）白玉霜，格物院院长凌素，以及皇太子周乾。
这是大周帝国权力的最核心，也是掌控这个庞大机器运转的大脑。
“这里没有外人。”
周辰打破了沉默。他将那份《大周宪法草案》平铺在桌面上，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今天说的话，出的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提。”
“父皇。”
周乾年轻的脸上依然写满了不甘，他盯着那份草案，就像盯着一份割地赔款的条约。
“儿臣还是不明白。咱们周家的江山，是用刀枪打下来的，是用兄弟们的命换来的。凭什么要分权给那些耍嘴皮子的议员？凭什么要让内阁来限制皇权？”
他不服。
在他看来，皇帝就是至高无上的。言出法随，生杀予夺，这才是天子。把自己关进笼子？那是懦夫的行为。
“凭什么？”
周辰没有发火，而是看向凌素。
“凌素，你从工程学的角度，给太子讲讲。”
凌素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神色冷静得像是在分析一台故障的机器。
“殿下，任何系统，如果只有一个控制中枢，那就是最不稳定的结构。”
她拿出一张复杂的电路图。
“就像我们设计的电网。如果只有一个总开关，一旦这个开关短路或者烧毁，整个京城都会陷入黑暗。所以我们需要保险丝，需要分流器，需要备用线路。”
凌素指了指周辰。
“陛下就是那个总开关。但他也会老，也会累，甚至……也会犯错。如果把整个帝国的命运都压在一个人的判断上，这在工程学上，叫做‘单点故障风险’。”
“一旦故障，就是灾难。”
周乾皱眉：“可皇帝是天子，怎么会……”
“皇帝也是人。”
白玉霜接过了话头。她手里虽然没有拿账本，但语气依然像是在算账。
“乾儿，你掌管过矿山，你知道人心的贪婪。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哪怕你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睡觉，你也管不过来四万万人的吃喝拉撒。”
“如果不分权，不让下面的人有责任感，他们就会变成只会磕头的木偶。到时候，所有的错都是皇帝的错，所有的怨气都冲着皇室来。”
白玉霜叹了口气，目光柔和地看着儿子。
“你父皇这么做，是在保护周家。让内阁去顶雷，让议会去吵架，皇室只需要坐在高处，做那个最后的仲裁者。这样，江山才能万世一系。”
周乾沉默了。
他看着母亲，又看着凌素，最后看向父亲。
这些道理他能听懂，但情感上依然难以接受。
“可是……如果那些议员乱政怎么办？如果内阁架空了皇室怎么办？”周乾抛出了最后的担忧。
“问得好。”
周辰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所以，朕说了，这是‘预备立宪’。不是现在就交权。”
周辰的手指在草案的最后几页重重一点。
“军队。”
“无论何时，大周的军队，必须绝对效忠于国家，而皇室，是军队的最高统帅。这是底线。”
“只要枪杆子在手，议会就是吵翻了天，也不敢动皇室一根指头。”
周辰站起身，在狭窄的密室里踱步。
“这是一场漫长的博弈。我们要用五十年的时间，慢慢培养百姓的法治观念，培养官员的契约精神。”
“乾儿，你的任务，不是去当一个独断专行的暴君。”
周辰停在儿子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要当一个驯兽师。”
“你要学会用法律、用制度、用利益，去驾驭这头名为‘国家’的猛兽，而不是骑在它背上，仅仅靠鞭子去抽打它。”
周辰从怀里掏出一把金钥匙，递给周乾。
“这把钥匙，能打开这间密室，也能打开那个装着宪法正本的保险柜。”
“朕希望，在你六十岁，或者你的儿子登基的时候，能亲手把这份宪法公之于众。”
“那时候的大周，才是一个真正成熟的、不可战胜的帝国。”
周乾看着那把沉甸甸的金钥匙。
他感受到了父亲的良苦用心，也感受到了那种超越时代的深邃目光。
“儿臣……”
周乾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钥匙，紧紧攥在手心。
“儿臣，明白了。”
“儿臣会守好这把钥匙，也会……守好这个笼子。”
周辰笑了。
他看向白玉霜和凌素，两人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了，正事谈完了。”
周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在这地底下憋得慌。走，上去。”
“听说御膳房今天做了新的点心，叫‘奶油蛋糕’，是从西洋那边学来的。咱们去尝尝。”
轰隆隆。
绞盘转动，沉重的石门再次缓缓打开。
光亮从门缝中射入，驱散了密室的阴冷。
四人走出地下，回到了阳光明媚的御花园。
此时正值春日，百花盛开。
周辰站在阳光下，看着这满园的春色，又看了看身边已经长成大人的儿子。
内忧已解，路已铺平。
大周这艘巨轮，已经完成了内部的最后一次检修。
接下来，它将以更加稳健、更加不可阻挡的姿态，驶向那片更加广阔、也更加凶险的深蓝。
“乾儿。”
周辰突然停下脚步，看向南方。
“怎么了父皇？”
“朕刚才收到一份电报。”
周辰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南洋那边的橡胶园，似乎又被人惦记上了。还有西边的罗刹国，好像又在边境集结了。”
“看来，这世界还是不肯让朕消停啊。”
周乾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配枪，眼中露出了一抹兴奋。
“父皇，让儿臣去吧！”
“正好，儿臣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大。”
周辰看着儿子，大笑一声。
“好！”
“那就去吧。”
“不过这次，别只带枪。带上凌素新造的‘那个东西’。”
“哪个？”
“坦克。”
第二十一卷，终。
盛世的隐忧虽在，但希望的火种已经种下。
当年轻的储君带着新式的武器走向边疆，当古老的帝国开始尝试拥抱宪政的文明。
大周，即将迎来它最辉煌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