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咔哒。
两枚实心的黄铜飞球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向外猛烈张开，连杆随之抬起，牵动着精密的机械臂，强行压低了蒸汽进气阀门。
原本狂暴的蒸汽流被瞬间遏制，飞轮的转速随之平稳下降，不再发出那种仿佛要随时解体的尖啸。
“这就是‘调速器’。”
周辰手里拿着一把镊子，拨弄着天文钟复杂的内部齿轮。
“如果没有它，蒸汽机就会因为转速过快而飞车，最后把自己炸得粉碎。”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此时已是深夜，但皇长子周乾依然垂手立在案旁。他手里紧紧攥着白天没收来的那本《论民权》，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解和愤怒。
“父皇，儿臣不懂。”
周乾把小册子摔在桌上，“这上面写的全是妖言惑众！什么‘天赋人权’，什么‘限制皇权’。这是在造反！您不仅不抓人，还有心情在这里修钟？”
“造反？”
周辰放下镊子，拿起一块鹿皮擦了擦手上的机油。
“如果这叫造反，那你父皇我，就是天下最大的反贼。”
他走到周乾面前，捡起那本小册子，翻开一页。
“这里面说，‘皇帝也是人，也会犯错，所以不能让皇帝一个人说了算’。乾儿，你觉得这话错了吗？”
“当然错了！”
周乾梗着脖子，“父皇英明神武，扫平六合，怎么会犯错？就算犯错，那也是为了天下苍生！这帮刁民懂什么？”
“英明神武？”
周辰笑了，笑得有些沧桑。
他走到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
“二十年前，我也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现在……”
周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朕老了。有时候看折子会眼花，听汇报会走神。而且，朕也有私心，也会为了护短而杀人。”
“如果有一天，朕老糊涂了，或者你的子孙里出了个像赵渊那样的疯子，手里还握着能够毁灭世界的军队和核弹（虽然还没造出来，但概念已有），你觉得大周会变成什么样？”
周乾愣住了。
他想起了赵渊火烧金陵的疯狂，想起了那个被炸成废墟的凡尔赛宫。
如果是那样的一个疯子掌握了现在的工业大周……
后果不堪设想。
“毁灭。”周辰替他回答了。
“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最终带来绝对的毁灭。”
周辰转身，走到书架的最深处。他按动了一个隐秘的机关，暗格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个黑铁铸造的盒子。
周辰打开盒子，取出一叠厚厚的手稿。纸张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还有很多涂改的痕迹。
“看看这个。”
周乾双手接过手稿。
封面上写着一行字——《大周帝国宪法（草案）》。
他翻开第一页，瞳孔瞬间剧烈收缩。
第一条：大周皇帝神圣不可侵犯，统而不治。
第二条：立法权归议会，行政权归内阁，司法权归大理寺。
第三条：皇室经费由国库定额拨付，不得随意征调民财。
……
“父皇！您这是……”
周乾的手在颤抖，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您这是在自废武功！是在给咱们周家戴枷锁啊！”
“不是枷锁，是笼子。”
周辰纠正道。
他指着桌上那个还在运转的天文钟。
“调速器就是蒸汽机的笼子。有了它，机器才能长久运转，不会炸毁。”
“宪法，就是皇权的笼子。”
周辰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
“乾儿，你要明白。朕打下这片江山，靠的是枪炮。但要守住这片江山，靠枪炮是不够的。”
“百姓已经开智了。他们知道了地球是圆的，知道了雷电是自然的。你再跟他们说你是天子，是神仙下凡，他们表面磕头，心里会笑话你。”
“想要大周万世长存，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皇室主动退后一步。”
“退后一步？”周乾喃喃自语。
“对。”
周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把具体的事务交给内阁，把立法的权力交给议会。皇室只需要做一个象征，一个国家的图腾。”
“做得好，是内阁的功劳；做得不好，内阁倒台，皇室依然稳如泰山。”
“这叫——虚君实相。”
周辰回过头，看着儿子。
“当然，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从周乾手里拿回手稿，重新锁进铁盒里。
“现在的百姓还太愚昧，现在的官僚还太贪婪。如果现在就把权力交出去，大周立刻就会四分五裂，被那些资本家和野心家瓜分。”
“朕还需要用手里的刀，替这台机器再护航几十年。”
“但这颗种子，朕已经埋下了。”
周辰拍了拍铁盒。
“等到哪一天，当大周的百姓都知道什么是权利，当我们的法治足够健全的时候。”
“你的儿子，或者你的孙子，就要亲手把这把锁打开。”
“把自己关进笼子里。”
周乾看着父亲。
他第一次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的目光，穿透了时间的长河，看到了几百年后的世界。
这种胸襟，比征服世界更让人震撼。
“儿臣……记住了。”
周乾低下头，声音虽然还有些干涩，但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抵触。
“只是……”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在进笼子之前，儿臣想把外面的狼都杀光。”
周辰笑了。
笑得很欣慰。
“好小子。”
周辰一拳捶在儿子的胸口。
“这才是朕的种。”
“笼子是给守成之君准备的。至于你……”
周辰指着墙上的世界地图，指着那些依然标红的、属于西方列强的残余势力范围。
“你的任务，是把大周的铁路修到他们的首都去。”
“在你把这世界彻底推平之前，这把刀，还得握紧了。”
周乾握紧了腰间的左轮手枪。
“是！”
夜风吹过御书房。
桌上的天文钟依旧在“咔嚓、咔嚓”地走动。飞球调速器在旋转中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而在更深层的暗处，一个关于帝国未来的宏大构想，正在这对父子的对话中，悄然成型。
这是帝王的远见。
也是一个穿越者，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也是最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