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油墨未干、装订粗糙的蓝色小册子,被一只颤抖的手迅速塞进满是油污的桌底缝隙中。
封面上,“论民权”三个手写的黑字,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双窥视深渊的眼睛。
“快藏好!巡街的来了!”
压低的警告声在狭窄的茶室单间里响起。
七八个年轻的学生屏住呼吸,只有急促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撞击。他们身上穿着皇家理工学院的制服,袖口上绣着金色的齿轮徽章,这是大周天之骄子的象征。
窗外,皮靴踩踏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
“走了。”
一名戴着金丝眼镜的瘦高学生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重新从桌底抽出那本小册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瓷器。
“刚才说到哪了?”
“说到……蒸汽机。”
坐在他对面的矮个子学生吞了口唾沫,眼神狂热,“既然蒸汽机运作靠的是物理定律,既然水往低处流是万有引力,这世间万物都有规矩,那为什么……为什么人还要分三六九等?”
“嘘!”
旁边一人吓得脸色煞白,伸手去捂他的嘴,“疯了?这话要是让锦衣卫听见,咱们都得去西山挖煤!”
“怕什么?”
矮个子推开同伴的手,声音虽然低,却透着一股倔强,“陛下教我们要‘格物致知’。如果物理世界是平等的,那社会为什么要是金字塔?如果皇帝也是人,为什么我们要跪他?”
死寂。
这个问题像是一颗虽然没有火药、却威力无穷的炸弹,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响。
几年前,他们还在为能吃饱饭而感激涕零。
但现在,当他们学会了计算弹道,学会了分析化学反应,学会了用逻辑去推导因果后,他们的脑子里,长出了一些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这种东西叫——思考。
“这书是谁写的?”眼镜学生问。
“不知道。”
矮个子摇摇头,“听说是个修铁路的工头,也有说是南洋回来的商人。现在这册子在工地上、在学校里,私底下传疯了。”
他翻开册子,指着其中的一行字。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这话,说得真带劲。”
……
皇宫,勤政殿。
夜色深沉。
周辰手里拿着一本同样的小册子,封皮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这本在市井间被视为洪水猛兽的禁书,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帝王的御案上。
“陛下,抓吗?”
温心怡站在阴影里,声音冷厉,“锦衣卫已经锁定了几个印刷点,还有几个带头传播的学生。只要陛下一声令下,今晚就能把他们连根拔起。”
“抓?”
周辰翻了一页,看着上面稚嫩却犀利的文字。
“抓得完吗?”
他抬起头,看着温心怡。
“这册子是谁写的,朕不关心。朕关心的是,为什么这东西会有人看?为什么有人会信?”
“因为……因为百姓愚昧,受了蛊惑。”温心怡下意识地回答。
“愚昧?”
周辰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变聪明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理工学院方向隐约可见的灯火。
“朕教他们识字,教他们算术,教他们物理。朕让他们知道了雷电不是神罚,知道了地球是圆的,知道了机器的力量。”
“当一个人学会了用逻辑去思考机器的运转时,他必然会用同样的逻辑去思考国家的运转。”
周辰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
“这就是工业化的代价。”
“你要他们的双手去造枪造炮,就得给他们脑子。一旦有了脑子,他们就不再是听话的羊,而是会思考的狼。”
温心怡听得背脊发凉。
“那……那怎么办?难道任由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传播?”
“不能抓,也不能放。”
周辰转过身,目光深邃。
“抓了,就是心虚,反而证明他们说得对。放了,皇权的威严何在?”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个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帝国版图。
“这是一个死结。”
“除非朕把所有的学校都关了,把所有的工厂都砸了,让大周回到那个耕田织布的年代。但这可能吗?”
不可能。
尝过工业化甜头的大周,已经回不去了。
“陛下,要不……用报纸引导一下?”温心怡试探着问,“找几个大儒,写文章驳斥他们?”
“没用。”
周辰摇摇头,“大儒的那套‘君君臣臣’,连小学生都骗不了了。在这个讲究实证的时代,空洞的道德说教就是废纸。”
他沉默了许久。
“温心怡。”
“臣在。”
“告诉锦衣卫,只要不聚众闹事,不打砸抢烧,对于这些言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什么?”温心怡惊呆了。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周辰坐回龙椅,神色疲惫。
“堵是堵不住的。这股火既然烧起来了,与其把它捂在地下炸毁地基,不如……给它找个出口。”
他想起了前世的那些历史。
想起了那些倒在断头台上的君王,想起了那些被革命洪流淹没的王朝。
如果不主动改变,等待大周皇室的,终将是同样的命运。
“出口在哪里?”温心怡不解。
“在未来。”
周辰从抽屉的最底层,取出一个密封的铁盒。
那是他早在十年前就开始构思,却一直不敢拿出来的东西。
《大周宪法草案》。
“现在还不是时候。”
周辰抚摸着冰冷的铁盒,低声自语,“百姓虽然觉醒了,但还不够理智。如果现在放开,只会变成暴民的狂欢。”
“还需要时间。”
“需要一代人,甚至两代人的沉淀。”
他抬起头,看向温心怡。
“这几天,你去安排一下。朕想去理工学院,给那些‘造反’的学生们,上一课。”
“陛下要去讲什么?讲忠君爱国?”
“不。”
周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朕去给他们讲讲,什么叫——责任。”
“既然他们想要权力,那朕就告诉他们,权力背后的重量,到底有多沉。”
风吹过大殿。
烛火摇曳。
这个庞大的帝国,正在经历一场比战争更加凶险的蜕变。
那是灵魂的阵痛。
周辰知道,他放出的这只名为“民智”的老虎,已经长大了。现在,他要么骑在虎背上引导它,要么被它回头一口咬死。
“乾儿……”
周辰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希望当你坐上这把椅子的时候,你能驾驭得了这头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