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了。
东域演武场的地面泛着青石冷光,晨风扫过擂台边缘,卷起几缕尘灰。七十二号参赛者陈霜儿与姜海仍立于报名台前的石阶上,未动一步。执事弟子已收案离去,广场人流渐散,唯有他们像两根钉入地底的桩子,静候初赛开启。
半个时辰后,钟声再响。
高台之上,一名身穿玄袍的裁判踏空而下,足尖轻点七座擂台中央浮碑,阵纹逐次亮起。符光流转间,浮碑显出百余名参赛者的编号,随之一分为七,各自映照至对应擂台。
“九洲仙比初赛,即刻开始。”裁判声音不高,却穿透全场,“每轮限时半柱香,胜负以倒地、认输或兵刃脱手为准。不得伤人性命,违者逐出仙比。”
话音落定,第一组编号浮现。
陈霜儿的名字出现在三号擂台,对手是编号八十九,来自天雷宗的持剑弟子。那人身材修长,腰悬双剑,落地时步伐轻盈,剑穗微扬,显然已有实战经验。
她抬脚踏上擂台石阶,脚步平稳,呼吸如常。寒冥剑未出鞘,只背于身后。素衣麻鞋踩在阵纹边缘,没有激起一丝波动。
对手冷笑一声:“归元门?听说你们连登仙路都是捡漏进来的。”
陈霜儿不答,只将目光落在对方手腕关节处。那是发力前最易暴露破绽的位置。
铜锣敲响。
那人果然抢先出手,右剑直刺咽喉,左剑藏于肘后蓄势待发。剑风凌厉,带起一阵气旋,观赛区有弟子低声喝彩:“好快的起手!那女的根本来不及反应——”
话未说完,人已不在原地。
陈霜儿侧身滑步,动作不大,却恰好让开剑锋三寸。她的步法看似简单,实则暗合《九转引气诀》中气息流转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在对方劲力衔接的间隙里。
第二剑从肋下穿出,角度刁钻。
她依旧不动杀招,只以剑鞘为引,轻轻一拨,借力卸势,顺势旋身,拉开距离。对方攻势一顿,眉头微皱。
第三招,双剑齐出,虚实交错。
她终于动了。
脚下发力,身形骤然提速,如霜雪扑面。寒冥剑出鞘半寸,剑光乍现,正是“断雪三式”第一斩——**断雾**!
剑影横掠,逼得对手回防。她不追击,反而收势后撤,仿佛只是试探。
第四招,对方变招攻下盘。
她再度逼近,这一次不再回避,而是迎着剑锋切入内门,左手压腕,右臂带动剑柄前送,使出第二式——**裂冰**!
剑锋擦过对方护手,震得其虎口发麻。
第五招尚未展开,她已抢入主动。第三式——**封渊**!剑尖虚点眉心,实则剑气下沉,逼向持剑之手。
那人仓促格挡,却被她借力一带,整条手臂失去平衡。寒冥剑顺势上挑,精准磕中剑脊。
“当”一声脆响,右剑脱手飞出,插在擂台边缘。
全场安静了一瞬。
裁判举旗:“三号擂台,陈霜儿胜。”
她收剑归鞘,转身下台,全程未说一字。走过人群时,有人低语:“她那一拨一挑,像是算准了每一寸力道……”另一人接道:“不是运气,是练出来的。”
陈霜儿置若罔闻,只回到原位站定。指尖掠过玉佩表面,确认其温润如常,未生异象。
此时,姜海的名字也跃上浮碑,对阵五号擂台,一名体态壮硕、手持长棍的北原战修。那人满脸横肉,落地时双足重踏,震得擂台嗡鸣,显然是个力量型对手。
他咧嘴一笑,走上擂台,斧头未取,双拳握紧。
铜锣再响。
对方果然猛冲而来,长棍横扫,带起呼啸风声,意图一招压制。
姜海并未硬接,而是沉肩坠肘,腰脊如弓般绷紧,依着《导引术》中的发力要领,将全身力量凝聚于右臂。他侧身避棍,同时右拳轰出,正中棍身中段。
“砰!”
一声闷响,长棍偏移,对方踉跄半步。
观众哗然:“他居然用拳头砸开了棍势?”
姜海不等对方稳住,立刻欺身而上,左掌拍地,借反作用力跃起,双足重踏擂台中央。
“轰!”
石板微裂,震荡波扩散,对手立足不稳,膝盖一软。
就是此刻。
他猛然前冲,右手锁住对方持棍手腕,左手压肩,拧腰发力,竟以擒拿手法将其掀翻在地。那人挣扎欲起,姜海膝盖已压上其背脊,手掌贴于后颈,力道适中却不容挣脱。
“我认输!”那人急忙开口。
裁判举旗:“五号擂台,姜海胜。”
姜海松手起身,甩了甩手腕,额角渗汗,呼吸略重,但眼神明亮。他跳下擂台,走到陈霜儿身旁,低声问:“你看见了吗?我没用斧头。”
她点头:“你用的是导引术的发力节奏。”
“对,就像爬山时找石头的着力点。”他笑了笑,活动肩胛,“原来力气不是乱使的。”
两人并肩立于场边,未庆祝,也未交谈过多,只是静静调息。陈霜儿闭目运转《九转引气诀》,让体内灵气回归丹田;姜海则盘膝而坐,双手按膝,缓缓吐纳,稳固刚突破的第四重境界。
周围原本议论纷纷的弟子渐渐收声。
先前讥讽他们“撑不过三招”的蓝袍弟子,此刻盯着陈霜儿的背影,喃喃道:“她出剑的角度……太准了,像是提前知道对方怎么动。”
旁边灰衣少女接口:“不止是准。你看她下台时的步伐,和上台时一模一样,气息没乱过一次。”
“那个男的更吓人。”另一人道,“他明明能一拳打晕人,却只用了控制力。这不是蛮夫,是懂分寸的体修。”
红衣女子从烈阳宗队伍中走出,遥望二人,对同伴道:“我说他们是黑马,现在信了吧?一个冷静得不像新人,一个能把力量收放自如——这种人,最怕遇到他们。”
“可初赛对手确实不强。”有人质疑。
“强不强,看的是应对方式。”她摇头,“他们赢,不是靠碾压,是靠‘稳’。稳得住心,才压得住场。”
风再次吹过演武场,卷起几片落叶。一片飘至姜海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起脚,轻轻将它踢向远处。
陈霜儿睁开眼,目光掠过七座擂台。其他战斗陆续开始,剑光交错,拳影纷飞,有人受伤倒地,有人主动认输。喧嚣之中,她与姜海所站之处,反倒显得异常安静。
一名执事弟子走来,手中捧着两枚晋级玉符,正面刻有“初赛通过”四字,背面符文流转,与参赛玉牌共鸣。
“编号七十二,陈霜儿、姜海,初赛胜出,晋级复赛。”他将玉符递上,“三日后,同一地点,等候通知。”
陈霜儿接过,收入袖中。姜海也将玉符握紧,指节微微发白。
他们没有离开。
而是继续站在东域演武场边缘,面向擂台方向,如同两尊守擂的石像。前方战斗仍在继续,但他们已不再关注他人胜负。
他们的战斗结束了。
但这场仙比,才刚刚开始。
太阳高悬,照在两人身上,投下两道笔直的影子,紧紧挨在一起,未曾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