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完全铺开,天边泛着青灰,归元门的竹林小院还裹在薄雾里。陈霜儿推开房门时,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院中。姜海早已站在空地处,双拳微握,呼吸沉稳,体表那层铜色光泽虽已内敛,但站姿如松,气息厚重,与昨日相比,少了几分冲劲,多了几分沉实。
他听见动静,转头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成了。”
陈霜儿点头,没多问。她知道他昨夜反复打磨第四重导引术,也知道他在破关前曾犹豫过一瞬——那是对未知门槛的本能畏惧。但他跨过去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收拾行装,动作简洁利落。陈霜儿将寒冥剑背于身后,腰间玉佩贴身收好;姜海系紧兽皮靴,把斧头挂在腰侧。他们没有多言,一前一后走出院门。归元殿方向已有弟子往来,脚步声杂而不乱,空气中浮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们一路穿廊过巷,沿途所见皆是新晋仙者。有人闭目调息,有人低声交谈,更多人面色凝重,步履匆匆。越靠近广场,人流越密。待到报名处前,已是人头攒动。
报名台设在一片开阔石坪上,三丈高的旗杆挑起一面玄纹大旗,上书“九洲仙比”四字,笔锋凌厉。台前摆着七张长案,每案后坐一名执事弟子,手持玉简记录名册。周围立有浮空铭牌,刻着各宗门参赛人数与编号。
陈霜儿目光扫过全场,脚步未滞。姜海紧随其后,脊背挺直,眼神坦然。他们的出现并未立刻引发骚动,但当二人走近第三道阶梯时,四周的声音开始微妙变化。
“那是归元门的?”有人低声开口。
“刚入门没几天吧?听说是从下界登仙的。”
“也敢来参比?初阵都未必过得去。”
议论声细碎,却如针尖般刺入耳中。陈霜儿脚步未变,呼吸依旧平稳。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轻蔑,有好奇,也有漠然。但她不回避,也不迎视,只是稳步前行,像穿过一场寻常的集市。
姜海倒是察觉得更清楚。他眼角余光扫见左侧几名弟子交头接耳,其中一人嘴角含笑,明显带着讥意。他非但没恼,反而咧嘴一笑,脚步加重,踏上台阶时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案前铜炉轻晃。
那几名弟子顿时住口。
陈霜儿已在第一张案前停下。她从袖中取出名帖,轻轻放在案上。执事弟子抬眼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素衣麻鞋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姜海那一身粗布短打,眼神略显审视。
他没说话,只伸手接过名帖,注入灵力查验。玉简微光一闪,确认无误。
“陈霜儿,归元门七十二号,可报。”
她点头,指尖未颤。
姜海随即上前,报上姓名。声音不高,却浑厚有力,仿佛自山腹传出。执事弟子抬头看他一眼,眉头微动,似乎没想到这粗犷少年嗓音如此沉实。
“姜海,同门,可报。”
两人领了参赛玉牌,材质似玉非玉,触手微凉,正面刻有编号,背面隐现符文流转。陈霜儿将玉牌收入袖中,姜海则捏在掌心,反复摩挲。
他们并肩退至台阶之上,站定。
此刻,他们的位置恰好处于广场中央视野最开阔处。前方是擂台区,尚未开启,但地面阵纹已隐约可见;左右两侧则是各大宗门聚集地,旗帜林立,弟子成群。而他们二人,孤零零立于报名台前,成了许多人目光交汇的中心。
有人冷笑:“归元门今年真是放低门槛了,什么人都能上台。”
另一人低语:“别小看那个女的,眼神太静,不像新人。”
“静有什么用?实战才是硬道理。我看他们连第一轮都走不出去。”
“赌不赌?我押他们撑不过三招。”
“我押那男的能抗五招,女的必败。”
声音断续,却不绝于耳。陈霜儿听到了,却未动容。她只是微微调整呼吸,让气息沉入丹田,维持在最稳定的节奏。这是她在研习《九转引气诀》时悟出的法门——心不动,则气不乱。
姜海则完全不同。他察觉到那些轻视的目光,不但不怒,反而挺直了脊背,双肩舒展,像一头即将踏入猎场的猛兽。他甚至环顾四周,目光坦荡,仿佛在说:你们都看着,我来了。
人群中,一名蓝袍弟子冷哼一声:“下界来的,懂什么仙比规矩?怕是连阵法压制都没见过。”
话音未落,旁边一名灰衣少女却轻声道:“你没发现吗?他们走路的时候,脚下银纹都没动。”
蓝袍弟子一怔:“什么意思?”
“凡是新晋者踏过归元路,地砖会泛银光,波动越强,说明灵气越躁。可他们走过的地方,光纹平稳如常,说明……他们已经能控气于无形。”
周围几人顿时沉默。
陈霜儿并不知晓这段对话,但她能感知到气氛的变化——最初的轻蔑仍在,但多了一丝迟疑。那些原本打算嗤笑的人,开始重新打量他们。
她目光掠过人群,看见不少参赛者正在热身:有的演练剑指,有的锤炼拳势,还有的盘坐调息,试图在最后一刻稳固境界。相比之下,她和姜海显得太过安静。没有动作,没有言语,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多起伏。
可正是这份平静,反而成了最扎眼的存在。
一名背着双刀的青年走近同伴,低声道:“那两人……是不是昨天就在练?我路过归元门时,听见里面拳风不断。”
“听说了,男的练体术,女的拆剑招,一练就是一整天。”
“难怪今天这么稳。”
“不是稳,是狠。”另一人插话,“你看那女的眼神,像冰封的湖面,底下全是暗流。”
议论声如蛛网蔓延,陈霜儿始终未动。她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远处擂台方向。那里还未开启,但她已能想象出战斗的场景——对手的速度、角度、破绽,乃至生死一瞬的抉择。
姜海则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牌,忽然道:“我们真能赢吗?”
陈霜儿侧目看他一眼。
他没看她,只是盯着玉牌上的编号,声音低了些:“我不是怀疑自己,是想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强。”
她收回视线,淡淡道:“不知道。”
姜海一愣。
“所以才要上去。”她说,“打过才知道。”
姜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把玉牌攥紧,指节发白:“说得对。不上台,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他抬起头,望向擂台方向,眼中战意渐起。
就在这时,一名执事弟子走上高台,朗声道:“报名截止半个时辰后关闭,未到场者视为弃权。请各门弟子尽快完成登记,三日后初赛开启,地点为东域演武场,规则另行公布。”
话音落下,又有几拨弟子匆匆赶来。广场上人流更密,喧嚣再起。而陈霜儿与姜海仍立于原地,未挪一步。
他们的玉牌已领,身份已录,名字已入册。
但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一名红衣女子从烈阳宗队伍中走出,遥遥看了他们一眼,对身旁同伴道:“那两个新人,有点意思。”
“你也觉得?”
“一个沉得下去,一个压不住火,偏偏又能站在一起。这种组合……最容易出黑马。”
“可黑马也得先活过初阵。”
“那就看看他们能不能活下来。”
风穿过广场,卷起几片落叶。一片飘至陈霜儿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未踩,也未踢,任它停在那里。
姜海忽然道:“你说,第一个对手会是谁?”
她没回答。
他知道她不会答。有些事,不需要提前想。该来的,总会来。
他们就这样站着,像两根插入大地的桩子,不动,不语,不避,不迎。
人群的议论声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登记结束的钟鸣。七张长案陆续收起,执事弟子起身离去。广场上的弟子开始三三两两散开,返回各自驻地。
唯有他们,仍站在报名台前的石阶上。
编号七十二,已登记完毕。
参赛玉牌贴身收藏。
擂台未启,规则未明。
但他们已经来了。
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飞向远方。
陈霜儿抬起眼,望向演武场方向。
姜海握了握拳,骨节发出轻微声响。
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