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方向,那一片被黑色风蚀岩柱环绕的洼地,在灰暗天光下,如同大地咧开的、参差不齐的漆黑巨口,沉默地等待着吞噬一切。越是靠近,空气中的阴寒死寂之气便越发浓郁,风声穿过嶙峋石柱的缝隙,发出各种尖锐、凄厉、如同鬼哭狼嚎的怪响,这便是“鬼嚎石林”之名的由来。
凌清墨抱着冰封的阿土,每一步都踏在生与死的边缘。怀中的孩童躯体冰冷坚硬,眉心的那点微弱冰蓝,是她仅存的、不肯熄灭的希望之火。双肩伤口处蛇毒蔓延带来的麻痹与剧痛交替侵袭,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火烧火燎的痛楚,强行催动力量留下的经脉裂痕如同无数细小的刀片在体内刮擦。灵力早已枯竭,此刻支撑她前行的,唯有燃烧生命本源换来的最后一丝气力,以及那深入骨髓的、近乎偏执的守护执念。
身后,搀扶着石岩长老的那名战士,脚步越发踉跄沉重。石岩长老气息微弱,意识模糊,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强撑。另一名中毒的战士,被同伴半拖半背着,已然气若游丝。一行四人,如同在狂风巨浪中即将沉没的破船,拖着血色与绝望的航迹,歪歪斜斜地冲进了鬼嚎石林。
一入石林,光线骤然暗了下来。那些高达数十丈、形态扭曲怪异的黑色岩柱,如同无数沉默的巨人,投下浓重的、几乎化不开的阴影。地面是松软的、夹杂着碎石的黑色砂土,踩上去悄无声息,却总让人担心下一步就会陷入流沙或踩到什么可怕的东西。风中传来的鬼哭之声变得更加清晰、立体,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怨魂在耳边啜泣、嘶嚎,扰乱着本已脆弱的心神。
“行……行者大人……往……往哪走?”搀扶石岩长老的战士喘着粗气问道,声音在空旷诡异的石林中被风声割裂,显得破碎而虚弱。
凌清墨没有立刻回答。她停下脚步,闭上眼,不顾道印传来的刺痛与哀鸣,再次竭力感应。眉心那点与“冰魄泪”融合的本源,在此地浓郁的阴寒死寂环境中,竟隐隐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石林深处,与这极致的冰寒同源,或至少,性质相近。
是丁!绝阴之地,或藏一线生机!道印所指,便是那共鸣之源!
“深处!跟我走!”凌清墨嘶哑道,强忍着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抱着阿土,向着感应中那阴寒最甚、死寂最浓、却也隐藏着唯一一丝奇异生机波动的方向,蹒跚而去。
石林内部,怪石嶙峋,岔路无数,如同巨大的迷宫。凌清墨只能凭着那点微弱的感应,在错综复杂的路径中艰难穿行。四周的岩柱上,布满了风蚀形成的孔洞,风声穿过,发出各种诡异的音调,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如厉鬼尖啸,不断冲击着他们紧绷的神经。更糟糕的是,石林地面和岩缝中,偶尔可见惨白的骸骨,有人类的,也有各种奇形怪状生物的,大多残缺不全,散发着腐朽的气息,显然此地绝非善地,不知吞噬过多少生灵。
“有……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搀扶石岩的战士突然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他感觉背脊发凉,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隐藏在那些漆黑的岩柱阴影和孔洞之后,无声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凌清墨也感觉到了。那不是追杀者的气息,而是属于这片石林本身的、更加古老、更加诡异、更加漠然的“注视”。或许是残留的怨念,或许是滋生的阴秽之物,又或者是这片土地本身蕴藏的某种邪异。但此刻,后有追兵,她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向着那冥冥中的“生路”前进。
然而,绝境似乎从不打算给予任何喘息之机。
就在他们深入石林约莫一刻钟,穿过一片由数根交错岩柱形成的天然“门廊”时——
“嗖!”“嗖!”
两道漆黑的、无声无息的影子,如同从岩柱阴影中剥离出来,骤然自他们侧后方的石壁阴影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两道扭曲的残影,带着阴冷、粘腻、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直取凌清墨的后心与怀中的阿土!
是“幽影会”的杀手!他们最擅长潜行暗杀,竟然后发先至,借助石林的复杂地形和阴影,潜伏到了如此近的距离才发动雷霆一击!
“小心!”那名搀扶石岩的战士目眦欲裂,想要扑过来阻挡,但他本就伤势不轻,还搀扶着人,动作慢了何止一拍!
凌清墨在影子袭来的瞬间,汗毛倒竖!极度疲惫与重伤之下,她的感知并未迟钝,反而在生死危机刺激下被放大到极致。她甚至没有回头,抱着阿土的身体违背常理地向侧前方猛地一扑,同时腰肢诡异地扭转,以一个近乎折断的角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射向后心的那道黑影。
但射向阿土的那道黑影,角度更为刁钻,时机把握也妙到毫巅,正是她前扑力竭、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刹那!
躲不开了!
凌清墨眼中厉色一闪,竟在电光石火间,用自己搂着阿土的左臂外侧,主动迎向了那道黑影!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利物刺入败革的声音。
凌清墨左臂外侧,靠近手肘的位置,瞬间多了一个细小的、漆黑的孔洞!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股极致的阴寒与麻痹,沿着伤口疯狂地蔓延开来,瞬间半个左臂都失去了知觉,并且那阴寒之气还在向肩膀和心脏侵蚀!是影毒!专伤神魂,蚀人经脉!
“嗯!”凌清墨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但她动作丝毫未停,借着前扑的势头,就地一滚,卸去力道的同时,右手闪电般在地面一撑,身体诡异地弹起,拉开了与阴影攻击点的距离,背靠一根粗大的岩柱,将阿土死死护在怀中与岩柱之间。
两道黑影一击不中,毫不停留,如同真正的影子般融入地面阴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杀机,却更浓烈地锁定了凌清墨,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发出下一次致命的噬咬。
是幽影会的“影杀之术”!来去无踪,防不胜防!
“桀桀桀……反应不慢嘛,小丫头。” 一个沙哑难听的声音,从前方一根岩柱的阴影中缓缓“浮”出。那是一个笼罩在淡淡黑雾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闪烁着幽绿磷火的眼睛的瘦高人影,正是之前与蛇人祭司对峙的“幽影会”金丹杀手。“可惜,中了本座的‘蚀魂影毒’,你这条手臂,很快就会彻底坏死,毒素侵入心脉,神仙难救。乖乖交出宝物,或许本座可以给你个痛快,让你少受点折磨。”
他嘴上说着,动作却丝毫不慢,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诡异扭动,瞬间分化出七八道真假难辨的残影,从不同角度,再次扑向凌清墨!每一道残影都带着森然杀意,让人难以分辨虚实。
凌清墨背靠岩柱,避无可避。左臂的麻痹与阴寒正在迅速蔓延,怀中的阿土冰冷依旧,身后的战士惊呼与石岩长老微弱的呻吟传来,更远处,其他几道强大的气息也在飞速逼近……
绝境!死地!
然而,就在这看似山穷水尽、下一秒就要被乱刃分尸的瞬间——
凌清墨那双因为剧痛、失血、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眸深处,那点源于纯白薪火的微光,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在极致的压力与守护的执念催动下,猛地燃烧起来!不是温暖,而是冰冷的、暴烈的、带着寂灭一切威胁的决绝之火!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扑来的漫天残影,看向阴影中那双幽绿磷火的眼睛。她的眼神,不再有慌乱,不再有愤怒,只剩下一种空前的、近乎 虚无的平静。
“你们……”
她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地穿透了鬼嚎风声,回荡在怪石之间。
“……吵到阿土了。”
话音未落,她一直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没有结印,没有蓄力,只是五指虚张,对准了那扑来的漫天残影,以及残影之后,阴影中的那双眼睛。
“薪火……寂灭。”
她轻声吐出四个字,如同叹息。
“呼——!”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烂夺目的光芒。
只有一缕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苍白的火苗,从她虚张的掌心,飘了出来。
这火苗如此微弱,在昏暗的石林中几乎看不见。但它出现的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鬼嚎的风声、杀手的破空声、甚至众人自己的心跳与呼吸声——都诡异地消失了。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绝对的寂静领域,以那苍白火苗为中心,悄然张开。
火苗缓缓飘向那漫天残影。
所过之处,那些凌厉的、带着杀意的残影,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无声地破灭、消散。不是被击溃,而是仿佛从未存在过,被某种力量直接从“存在”的层面上抹去了痕迹。
阴影中,那双幽绿磷火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恐惧!他感受到了!那不是普通的火焰,那是……寂灭的法则!是能将他连同他的“影”,从这世间彻底抹除的力量!
“不!这是什么鬼东西?!” 幽影会杀手发出惊恐的尖叫,再也顾不上攻击,那笼罩黑雾的身影疯狂向后暴退,想要融入更深的阴影逃离。
但,晚了。
那缕苍白的火苗,看似缓慢,却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出现在了暴退的杀手面前,然后,轻轻地,沾上了他体表的黑雾。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水滴滴入烧红烙铁的声音。
那看似能吞噬光线的黑雾,在那苍白火苗面前,如同遇到骄阳的残雪,瞬间消融、汽化,露出黑雾下一张惊骇欲绝、惨白如纸的中年男子脸庞。他眼中的幽绿磷火疯狂闪烁,想要施展保命秘法,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不是被禁锢,而是他的身体、他的灵力、甚至他的思维,都在那苍白火苗触及的瞬间,开始崩解、消散、归于虚无。
“不——!!!” 他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扭曲的嘶吼。
然后,整个人,连同他体表的黑雾,他身上的衣物,他所有的法宝、毒药、暗器……一切的一切,都在那缕看似微弱的苍白火苗中,无声地化为一小撮灰白色的、没有任何能量与生命气息的尘埃,簌簌飘落,融入石林的黑色砂土,再无痕迹。
一位金丹期的幽影会杀手,精通暗杀潜行,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抹除了。
苍白火苗在完成这一切后,闪烁了一下,颜色似乎黯淡了一丝,然后缓缓飘回,融入凌清墨的掌心,消失不见。
凌清墨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猛地喷出一大口漆黑的、带着冰碴的鲜血,脸色瞬间变得如同金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甚至比之前更加虚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强行催动这涉及寂灭法则本源的一丝力量,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缕,对她此刻的状态而言,也是雪上加霜,几乎耗尽了她最后的生命元气。
但她,依旧站着。背靠着冰冷的岩柱,怀中抱着冰封的阿土,染血的右手缓缓垂下,微微颤抖。
石林,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声,依旧在远处鬼嚎,却不敢靠近这片刚刚发生了“寂灭”的区域。
那名搀扶石岩的战士,张大了嘴,眼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撼与恐惧,看着凌清墨,如同看着一尊从地狱归来的杀神。
而远处,那几道正在飞速逼近的强大气息,也在苍白火苗出现、幽影会杀手被抹除的瞬间,不约而同地,猛地一滞!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带着更浓的忌惮与贪婪,加速冲来!
凌清墨缓缓抬起头,望向气息传来的方向,染血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她知道,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而她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