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戈壁永恒的主题。铅灰色的穹顶低垂,吞噬了所有星辰与月光,只留下令人窒息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沉郁。风,是唯一的、永不停歇的呜咽,卷起细碎的、带着阴寒与硫磺气息的沙砾,如同无数冰冷的手指,刮擦着裸露的肌肤与紧绷的神经。
石棘部落的队伍,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中,如同一叶随时会被吞没的孤舟。担架被稳稳抬起,阿蛮与另一名战士的脚步,在松软的沙地与嶙峋的乱石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跋涉。每一步落下,都小心翼翼,竭力避免颠簸,却又不得不保持一定的速度。身后,是未知的、可能随时追来的危险;前方,是同样未知的、只存在于行者大人模糊指引中的“避难所”。
凌清墨躺在担架上,身体随着颠簸微微晃动,每一次晃动,都牵动着全身的伤痛,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她紧闭着双眼,并非昏迷,而是将全部心神,都沉入了掌心“墨玉”传递的那幅“星图”,尤其是西北方向,那个距离约莫二三十里、散发着微弱的、混合了冰蓝与灰黑光芒的“节点”的感应之中。
“墨玉”的感应,清晰而恒定。那个“节点”,如同黑暗中的一座遥远、飘忽的灯塔,指引着方向。但越是靠近,凌清墨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与不安,就越是强烈。
“星图”中,那个节点的光芒,并非纯粹的冰蓝(代表阴寒、秩序),也非纯粹的灰黑(代表阴蚀、混乱),而是一种奇异的、不断在两者之间变幻、交融的混沌色。其散发的气息,同样混乱而矛盾——时而传来精纯的、与“地阴墨玉树”同源的阴寒灵气波动,时而又夹杂进一丝与“净秽之眼”同源的、冰冷而暴戾的秽气余韵。更有时,甚至能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神圣而悲悯的浩大波动,一闪而逝。
“变数、契机、九星之一?危险与机遇并存”——“墨玉”的标注,此刻想来,竟是如此的贴切,也如此的令人心悬。
“那里……究竟是什么?” 凌清墨心中暗忖。是当年“九星镇渊”大阵的某件“阵锁”宝物坠落、受损、被污染后形成的特殊地点?还是自然形成的、恰好与大阵产生了共鸣的奇异地脉节点?亦或是……别的什么存在,刻意留下的痕迹或陷阱?
没有答案。只有亲自抵达,或许才能窥见一二。
队伍沉默地行进。除了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以及戈壁永恒的风声,再无其他声响。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阿土紧跟在担架旁,小手不时轻轻握住凌清墨冰凉的手指,试图传递一丝温暖与力量。他能感觉到,凌姐姐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比之前在地脉阴窍时,似乎要平稳、有力了一丝。掌心那枚“守”字令,也一直传来淡淡的清凉,让他因紧张而狂跳的心,稍稍平复**。
石岩长老走在最前,手中的探路杖,不时敲打着前方的地面,感应着地形与可能的危险。他脖子上的兽牙,始终被紧紧握着,感应着地脉的每一丝波动。虽然此地的地脉,因为阴蚀的侵蚀,大多沉寂、紊乱,但他依然不敢有丝毫松懈**。
就在队伍前行了约莫十余里,翻过一道低矮的沙梁时——
“呜——嗷——!”
一声凄厉、尖锐、充满了贪婪与暴戾的兽吼,毫无征兆地,自前方不远处,一片巨大的、形状狰狞的风化岩石堆后,猛地传来!
紧接着,又是数声类似的嘶吼,此起彼伏!听声音,竟有七八头之多!而且,这兽吼声,与之前在山谷遭遇的“秽兽”,如出一辙**!
“戒备!”石岩长老脸色骤变,嘶声吼道。
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前方那片岩石堆后,猛地窜出了七道灰黑色的身影!正是“秽兽”!体型不一,最大的一头形似猎豹,体长近两丈,通体覆盖着腐烂的皮毛与外露的骨刺,眼中燃烧着幽绿的火焰,气息达到了二阶巅峰!其余六头,也都是一阶、二阶的实力,形态各异,但无一例外地散发着浓烈的秽气与嗜血的疯狂。
它们显然已在此地埋伏多时,等待着猎物的到来。此刻看到石棘部落这一行“鲜活”的血食,顿时发出兴奋的嘶吼,从不同的方向,朝着队伍,猛扑而来!
“保护行者大人!”阿蛮眼中凶光爆闪,将担架交给旁边一名战士,自己则猛地抽出背后的骨斧,迎着那头最强的猎豹秽兽,狂吼着冲了上去!他身上,那丝在“三才淬灵阵”中点燃的、微弱的赤红“火种”,在危机刺激下,竟然“轰”地一下,爆发出一团拳头大小的赤红气焰!虽然依旧微弱,但在这漆黑的夜色中,却如同一盏明灯,带来了一丝灼热的希望与战意!
“杀!”其他几名战士也红了眼,挥舞着骨矛、石斧,与扑来的秽兽厮杀在一起。他们虽然实力远不如这些秽兽,但经过之前的淬炼与生死磨砺,动作更加凶悍、配合也更加默契,更重要的是,他们心中有着必须守护的信念——行者大人,以及身后的族人。
一时间,兽吼、人喝、兵刃撞击、骨骼碎裂的声响,在这片荒凉的戈壁上,爆发开来。
石岩长老与另外两名战士,则紧紧护在担架周围,将凌清墨与阿土挡在身后,目光如炬,警惕着可能从其他方向袭来的攻击**。
凌清墨躺在担架上,虽然无法动弹,但冰心诀的本能映照,让她能“看”清周围的一切。看到阿蛮等人拼死抵抗,看到石岩长老与阿土的紧张守护,她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队伍的实力太弱,面对哪怕只是小股的秽兽,也会付出惨重代价。而且,战斗的波动,很可能会引来更多、更强的危险。**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掌心的“墨玉”,以及“星图”中,那个不断接近的、混沌色的“节点”。**
距离……大约还有十五里。
能不能……借助“墨玉”的力量,或者……那个“节点”的力量,做点什么?**
就在她心念急转之际——**
掌心的“墨玉”,忽然轻轻一震。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带着某种“渴望”与“牵引”意味的波动,自“墨玉”中传出,不再是指向“节点”的方位,而是……指向了前方战场中,那些“秽兽”身上散发的、浓郁的灰黑色秽气!**
仿佛“墨玉”对这些秽气,产生了某种“食欲”?不,不是食欲,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类似于“同源相吸,却又欲将其净化、转化、纳为己用”的本能冲动!
这感觉,与之前在“地脉阴窍”中,“墨玉”主动引导、转化阴蚀之气反哺图腾时,有几分相似,但此刻更加强烈、更加“饥渴”!
难道……是因为之前“墨玉”在“地脉阴窍”中吸收了大量精纯阴寒灵气与“地阴墨玉树”灵韵,本源得到了一定补充,恢复了部分“活性”,对于“同源”但“污浊”的秽气,产生了更强的“净化”与“转化”欲望?
凌清墨心中一动。她尝试着,将一缕极其微弱的心神,顺着与“墨玉”的联系,主动“迎向”那股渴望的波动,并尝试着,以自身的意志,去“引导”、“放大”这种感应。**
刹那间——**
掌心的“墨玉”,乌光骤然一亮!虽然光芒依旧内敛,但一股无形的、仿佛能吞噬光线与能量的“力场”,以“墨玉”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方圆数丈的范围!**
这“力场”并不强大,对物理攻击与生命气息几乎没有影响,但对于那些弥漫在空气中、尤其是从“秽兽”身上散发出来的灰黑色秽气,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强大的“吸引”与“剥离”之力!
只见那几头正在与阿蛮等人厮杀的“秽兽”,身体表面流转的秽气,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丝丝缕缕地脱离它们的躯体,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朝着凌清墨掌心的“墨玉”,飞速汇聚而来!**
“吼?”**
那头最强的猎豹秽兽,首先感应到了异常。它猛地停止了对阿蛮的扑击,惊疑不定地低吼一声,幽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混淆着暴戾与不安的神色。它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被一种莫名的、令它本能感到恐惧的力量“抽取”!
其他几头秽兽也纷纷出现了类似的反应,攻势为之一滞。
而那些被“墨玉”吸引过来的秽气,在接近“墨玉”力场核心的瞬间,便被一股无形的、更高层次的阴寒之力与净化意志,强行“粉碎”、“提纯”、“转化”!其中最污浊、混乱、充满恶意的部分,被直接“湮灭”,化为虚无;而其中那一丝最精纯、最“本源”的阴属性能量,则被“墨玉”毫不客气地“吞噬”、“吸收”,化作一股清凉、精纯的能量,反哺回凌清墨的体内!
这股能量,虽然量极少,但品质极高,且与“墨玉”、与凌清墨此刻的身体状态高度契合!一经入体,便迅速融入她干涸的经脉,滋养着受损的脏腑与金丹,甚至让她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有效!”凌清墨心中一喜。虽然这种“吸取”与“转化”的效率很低,对她的伤势恢复而言,杯水车薪,但这无疑是一条新的、可行的路径!而且,更重要的是,这对那些“秽兽”而言,是一种直接的、针对其力量根源的“削弱”与“威慑”!**
果然,那几头秽兽,在发现自身秽气流失、力量被削弱,而对方阵中又有一种令它们本能感到恐惧的气息散发出来后,攻势明显迟滞、畏缩了起来。尤其是那头猎豹秽兽,幽绿的眼眸不断在阿蛮与凌清墨之间徘徊,发出不安的低吼。**
“撤!快撤!不要恋战!”石岩长老抓住这难得的机会,立刻嘶声吼道。
阿蛮等人也是经验丰富,见秽兽攻势放缓,立刻且战且退,护着担架,朝着西北方向,加快速度撤离。
那几头秽兽,尤其是那头猎豹秽兽,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在“墨玉”持续不断的、令它们不安的“吸取”之下,以及阿蛮等人越来越远的距离面前,它们发出几声充满不甘的嘶吼,竟然没有再追击,而是转身,夹着尾巴,迅速消失在了黑暗的岩石堆后。
一场危机,竟然以这种出乎意料的方式,暂时化解了。**
队伍继续前行,气氛却更加沉重。每个人都明白,刚才只是侥幸。若不是行者大人那神奇的黑玉突发异能,他们恐怕已经出现了伤亡。而且,这种“吸取”秽气的能力,究竟能持续多久,是否会有副作用,谁也不知道。**
凌清墨闭着眼,感受着“墨玉”反哺的那一丝清凉能量,以及掌心“墨玉”似乎因为“进食”了一点秽气本源而变得更加“活跃”一丝的感觉,心中思绪翻腾。**
“墨玉”的这种能力,无疑是一张新的、强大的底牌。但她能感觉到,“墨玉”对秽气的“吸取”与“转化”,并非毫无限制。它似乎更偏向于“同源”的、相对“精纯”的秽气本源,对于过于稀薄、混乱的秽气,效果甚微。而且,这个过程,对她自身的心神与“墨玉”的联系,也是一种负担。方才那短短十数息,已让她感到一丝疲惫。
不过,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好的开端。至少,在接下来的路上,面对小股的、实力不强的秽兽,他们有了一定的威慑与自保之力。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星图”中,那个已经近在咫尺的、混沌色的“节点”。**
距离……不到五里了。
那里,究竟有着怎样的秘密,等待着他们去揭开?**
队伍在黑暗中,继续向着那飘忽的“星光”,艰难而坚定地,前行。**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刚刚经历了短暂战斗的戈壁滩,重归死寂。只有风,依旧呜咽着,卷起沙砾,很快便掩盖了所有的痕迹。
只是,在那无人察觉的、更深的黑暗中,似乎有一双、或者更多双,冰冷、漠然的“眼眸”,在远处的岩石或沙丘后,悄然“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眸深处,闪烁着一丝与“秽兽”截然不同的、更加隐晦、也更加令人不安的光芒。**
危机,从未远离。**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