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带着粘稠恶意的灰黑秽气,如同苏醒的深海巨兽吐出的毒涎,无声而迅疾地蔓延、膨胀,吞噬着沿途的一切光明与生机。冻结的潭水化为污浊的冰晶,凋零的水草化作灰烬,连幽暗的水光都在迅速黯淡、湮灭。那秽气核心,更有一股冰冷、暴戾、贪婪的意志碎片,如同亿万根浸透毒液的冰针,穿透潭水,穿透“墨玉”的护体领域,狠狠刺向凌清墨的后背与心神!
逃!必须立刻逃出寒潭!
凌清墨将体内仅存的灵力,连同墨玉反馈而来的最后一点清凉能量,甚至燃烧了一缕不灭薪火的本源,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双腿与背部经脉!月白道袍在污浊的潭水中猎猎作响(虽然无声),她整个人如同一道逆射的苍白箭矢,以近乎超越肉身负荷极限的速度,疯狂向上急窜!
身后的灰黑秽气紧追不舍,距离在缓缓拉近!那秽气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仿佛变得粘稠、迟滞,极大地阻碍了她的上浮速度!更可怕的是,秽气中蕴含的侵蚀意念,不断冲击、污染着她的护体灵力与心神,带来阵阵眩晕、恶心、与深入骨髓的冰冷。眉心那刚刚稳定一丝的道印,再次剧烈闪烁、黯淡,仿佛随时会崩散。
“快!再快一点!” 凌清墨心中狂吼,牙齿几乎咬碎,嘴角再次溢出鲜血,瞬间被冰冷的潭水冲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寸寸哀鸣,本就布满裂痕的混沌金丹,因为这不顾一切的压榨,旋转骤然停滞,光芒急剧黯淡,甚至表面又多出了几道细微的、新的裂痕!本就严重的道基之损,雪上加霜!
但,她不能停!停下,就是被秽气吞噬、侵蚀、化为污浊一部分的下场!那冰冷无比的意志碎片,让她毫不怀疑这一点。
上方,那点代表着溶洞、代表着“地阴墨玉树”、代表着阿土与石岩长老等人的微弱天光(荧光苔藓混合“墨玉”乌光的折射),是此刻唯一的希望。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距离在缓慢缩短,但身后的秽气,也在加速逼近!那浓郁的灰黑,如同死亡的阴影,已能清晰“看”到其边缘扭曲、蠕动的触须状轮廓,距离她的脚踝,不足三丈!
“凌姐姐——!!!”
潭边,阿土撕心裂肺的尖叫,穿透重重水波,微弱却清晰地传入凌清墨耳中!他能“看”到,能“感觉”到!那恐怖的灰黑,正在吞噬他心中那点唯一的、温暖的光!
“吼——!”
几乎在阿土尖叫的同时,守候在潭边的阿蛮,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暴吼!他双目赤红,猛地抢过身旁一名战士手中那根最粗、最重的、顶端绑着坚韧兽筋的骨矛,用尽全身力气,如同投掷出生命的所有重量与希望,狠狠朝着寒潭中,那灰黑秽气蔓延而来的方向,下方约数丈的位置,投掷而出!
“咻——!”
骨矛撕裂空气与潭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扎入了灰黑秽气的边缘!
“噗!”
沉闷的入水声。骨矛并未能穿透那浓郁的秽气,甚至未能深入多少,便被秽气中蕴含的恐怖侵蚀之力,瞬间腐蚀、崩解,化为一蓬灰白色的骨粉,消融在污浊的潭水中。
然而,这微不足道的一击,却仿佛一颗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发了秽气的一丝极其细微的扰动!
或许是骨矛上附着的、阿蛮那决死的气血与战意,刺激了秽气中那暴戾的意志;或许是骨矛崩解时短暂形成的能量乱流,干扰了秽气的蔓延轨迹。总之,那紧追凌清墨脚踝的、灰黑秽气最前端的“触须”,猛地一滞,向上蔓延的速度,极其短暂地慢了那么一丝!
就是这一瞬的迟缓!
凌清墨抓住了这用阿蛮的骨矛与战意换来的、千钧一发的机会!她体内最后的力量,在求生本能与不屈意志的驱动下,轰然爆发!
“给我——上去!!!”
心中无声的咆哮炸响!她猛地一蹬水,身形再次加速,如同挣脱了最后枷锁的海燕,嗖地一声,彻底冲出了那即将合拢的灰黑阴影,一头撞破了水面!
“哗啦——!!”
水花四溅!冰冷刺骨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带来火辣辣的痛楚,却也带来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后怕!
“凌姐姐!” 阿土哭喊着扑了上来,想要抱住她,却又不敢触碰她湿透冰冷、气息奄奄的身体。
“快!离开潭边!” 石岩长老的声音也在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他看得清楚,行者大人虽然冲出来了,但身后那翻涌的、如同墨汁般浓稠的灰黑秽气,也紧跟着冲出了水面,如同喷发的小型火山,朝着凌清墨身后,以及整个潭边区域,疯狂地扩散、弥漫而来!那股冰冷、污秽、暴戾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半个溶洞,让所有人如坠冰窟,神魂颤栗**!
凌清墨甚至来不及喘息,也来不及查看自身状况,在身体触地的瞬间,便强行扭转身形,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远离寒潭的方向,连滚带爬地扑出数丈!
几乎在她扑出的同时——
“轰!”
一股粗大的灰黑秽气柱,狠狠冲击在她刚刚离开的潭边岩石上!坚硬的、蕴含阴寒灵气的岩石,如同黄油遇到了烧红的烙铁,瞬间被腐蚀出一个深坑,边缘滋滋作响,冒出腥臭的黑烟!更有无数细小的、灰黑色的秽气液滴,如同暴雨般溅射开来,落在附近的荧光苔藓、水草结晶、甚至来不及完全躲开的战士身上!
“啊——!”
一名战士的手臂不慎被一滴秽气液滴溅中,那足以抵御普通刀剑的兽皮护臂,如同纸糊般瞬间被蚀穿!液滴接触肌肤的刹那,便疯狂地向内侵蚀、冻结!战士发出凄厉的惨叫,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黑、干瘪、失去生机,并且趋势还在迅速向肩膀、躯干蔓延!更有一股冰冷、混乱的意念,顺着伤口,疯狂冲击他的神魂!
“断臂!快!” 石岩长老目眦欲裂,嘶声吼道。
阿蛮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动作毫不停滞,手中骨刀闪过一道寒光,咔嚓一声,干净利落地将那战士的整条小臂,连同部分上臂,齐根斩断!
断臂落地,瞬间化为一滩冒着黑烟的脓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那战士惨叫一声,昏死过去,脸色惨白如纸,但至少,侵蚀的趋势被强行止住了。
而其他被秽气液滴溅射到的荧光苔藓与水草结晶,也在迅速失去光泽,枯萎、凋零,连带着整个溶洞的光线,都黯淡了几分。
寒潭中,那喷涌的灰黑秽气柱,在冲出水面数息后,似乎耗尽了这一波的冲击力,缓缓回落、收敛,重新缩回了潭中。但整个寒潭的水面,已变得一片污浊的灰黑,如同墨池,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恶与不祥。潭中央那株“地阴墨玉树”,在秽气的包裹与冲击下,九片墨玉叶片光芒黯淡到了极点,甚至边缘出现了细微的焦黑痕迹,散发出的灵韵波动,微弱而紊乱,充满了痛苦与挣扎。
溶洞内,死寂。只有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以及那寒潭水波缓慢荡漾的呜咽。
凌清墨瘫坐在距离寒潭十数丈外、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旁,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岩壁,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大口的、混合着冰晶与暗红血块的污血。她的脸色,比死人还要苍白,嘴唇乌青,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不知是寒冷还是后怕。眉心道印彻底隐没不见,气息微弱到了极点,甚至比下潭之前,还要虚弱数倍!强行催动、压榨,再加上秽气的侵蚀与心神冲击,让她的伤势,再次回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但,她还活着。活着,便是胜利。
她颤抖着,极其艰难地,抬起重若千钧的右手,看向掌心。
“墨玉”依旧静静躺在那里,触手依旧温润,光华却内敛到了极致,仿佛一块普通的黑色石子。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墨玉”之间的联系,非但没有因为刚才的凶险而减弱,反而更加紧密、深入了!仿佛在共同面对生死危机的那一刻,某种更深层次的羁绊,被强行建立了起来。
而更让她心神一震的是,在“墨玉”的核心深处,那浩瀚古老的道韵之中,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信息,顺着这新建立的联系,缓缓流淌进她的意识**。
那并非画面或语言,而是一种直接的、关于下方那“太阴镇秽”残阵此刻状态的感知与反馈。
她“看”到,自己冒着生命危险布下的、以地阴墨玉与骨锥构成的临时加固法阵,虽然在秽气喷发的冲击下,光芒已然黯淡,其中一根辅助骨锥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但整体结构,竟然奇迹般地没有完全崩溃!那镶嵌了符文墨玉的主锥,依旧死死钉在节点枢纽之上,顽强地维持着最后一丝灵力的流转与对节点的稳固**!
而正是因为这临时法阵的存在,极大地延缓、削弱了核心秽气沿着那条间接调控通道,向外层与中层阵法蔓延、侵蚀的速度与强度!否则,方才那一波秽气喷发,恐怕不止是冲出水面那么简单,而是可能会瞬间引爆整个残阵的连锁崩溃,彻底污染这方地脉阴窍,甚至引发更大范围的地脉暴动!
她的冒险,并非完全徒劳!那临时法阵,如同一道脆弱却关键的堤坝,在最危险的时刻,勉强挡住了洪峰的第一波冲击,为阵法本身,也为他们,争取到了极其宝贵的喘息之机!
而与此同时,凌清墨也“看”到,那“地阴墨玉树”的主根深处,与核心封印孔洞相连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秽气喷发的刺激下,被短暂地激活、显露出了一丝极其隐晦的轮廓。那轮廓……似乎是一枚更加巨大、复杂的、与“墨玉”核心那立体封印符文同源,却更加古老、残缺的符文虚影?而那符文虚影的中心,隐约指向潭底更深处,那幽深孔洞的下方,不可知的所在……
是“九星镇渊”大阵的另一部分?还是别的什么布置?
没等凌清墨细想,那感知便迅速模糊、消散。“墨玉”似乎也消耗巨大,传递完这段信息后,便彻底陷入了沉寂,不再有任何波动。
凌清墨缓缓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冰冷却纯净(相对潭中)的空气。脑海中,方才那惊心动魄的逃生过程,潭底阵法的变化,墨玉传递的信息,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
危险,暂时过去了。但危机,远未解除。寒潭已被污染,“地阴墨玉树”受损,残阵更加不稳定。此地,再也不是安全的疗伤之所。必须尽快离开。
但,离开之后,又能去哪里?
还有,那潭底深处,让“墨玉”忌惮、又在秽气喷发时隐约显露的古老符文虚影,究竟是什么?
以及……最重要的,她自己。伤上加伤,道基之损更甚,灵力近乎枯竭,神魂亦受侵蚀。此番之后,恢复之路,将更加艰难,甚至……可能留下难以磨灭的隐患**。
前路,一片混沌。
“咳咳……” 凌清墨再次咳出一口带着冰渣的污血,艰难地睁开眼,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满脸担忧与后怕的石岩长老、阿土、阿蛮**等人。
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只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
最终,她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缓缓地说道:
“收拾……准备……离开……此地。”
“天亮(虽然此地无真正天亮)之前……必须……走。”
话音落下,眼前一黑,意识再次沉入了无边的冰冷与黑暗。
但这一次,黑暗之中,似乎多了一点微光。
那是掌心“墨玉”传来的、极其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的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