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补。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在溶洞中众人心中漾开不安的涟漪。石岩长老脸色骤变,阿土更是急得险些跳起来。方才凌清墨探查归来时的凝重,潭底与“秽源”有关的隐秘,以及她此刻苍白如纸、气息剧烈波动的虚弱状态,无不说明那潭底阵法是何等凶险莫测。修补?以行者大人如今的状态,这岂非是以卵击石,自蹈死地?
“行者大人,万万不可!” 石岩长老急声道,苍老的声音带着颤抖,“您伤势未愈,心神损耗至此,那潭下阵法诡异,更有秽气暗藏,岂可再犯险境?不如……不如我们从长计议,待您再多恢复几分……”
“没有时间了。” 凌清墨打断他,声音虽然嘶哑虚弱,却带着一种冰封般的冷静。她缓缓从石台上站起,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被旁边的阿土眼疾手快扶住。她稳住身形,目光扫过众人惊忧的面孔,最终落在寒潭那幽深的水面上。
“我推演七日,方寻得一丝契机。此阵名为‘太阴镇秽’,乃古阵‘九星镇渊’之外围辅阵,专司净化、疏导、封印地脉阴秽余气。如今阵基破损,核心封印泄漏,外层防护几近崩毁。若放任不管,此地看似安稳,实则如同坐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泄漏的秽气会缓慢侵蚀此方地窍,污浊‘地阴墨玉树’,最终破坏此地的阴阳(阴中蕴阳)平衡,引来不可测之变,甚至可能……成为‘净秽之眼’新的侵蚀缺口。”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烦闷与神魂的刺痛,继续道:“我找到的,并非彻底修复之法,而是一处关键的、相对容易触及的破损节点,以及与之相连的、位于外层防护阵的一处辅助控制阵纹。若能将此节点暂时封堵、稳固,至少可延缓核心泄漏的速度,增强外层防护的稳定性,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此乃治标不治本,但眼下,别无他法。”
她看向阿蛮:“工具不必复杂,只需几根坚硬、可传导灵力的骨锥或石锥,顶端需磨得极其尖锐。再寻几块质地纯净、蕴含地气或阴气的黑色玉石碎块,越大越好,但需能握于掌心。”
阿蛮虽然心中担忧,但见凌清墨意志坚决,且所言有理,不再犹豫,重重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立刻带人,在溶洞边缘的岩壁与潭边仔细搜寻。此地阴寒玉石不少,但符合“纯净、蕴含地气或阴气”且能握于掌心的却需挑选。骨锥则用随身携带的、最坚硬的某种妖兽腿骨打磨。
凌清墨又看向阿土,神色略微柔和:“阿土,此次下去,需你相助。”
阿土眼睛一亮,立刻挺起小胸膛:“凌姐姐你说!阿土一定做到!”
“我修补阵法时,需全神贯注,无法分心感应周遭变化。你感应灵敏,又在此地静坐多日,对‘地阴墨玉树’的气息波动最为熟悉。” 凌清墨缓缓道,“我要你守在潭边,手握此物。” 她将一直贴身佩戴、此刻已与她气息隐隐相连的“守”字令取出,递给阿土,“以此令为凭,将你的心神,与那玉树的气息相连。一旦感应到玉树气息出现剧烈波动、紊乱,或突然掺杂进明显的污浊、暴戾之感,立刻全力催动此令,同时大声示警。此令或许能借助玉树之力,短暂干扰阵法异动,为我争取刹那反应之机。”
阿土双手接过那冰凉古朴的“守”字令,只觉一股清冷、孤高、却又带着淡淡守护暖意的气息顺着手臂流入心田,让他因紧张而狂跳的心稍稍平复。他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阿土明白!阿土一定看好玉树!”
最后,凌清墨看向石岩长老:“长老,地脉感应不可松懈。我下去后,你需时刻注意地脉波动,尤其是核心泄漏点(幽深孔洞)附近的脉动,若有加剧、紊乱、或出现新的污浊源,同样立刻示警。同时,指挥众人,提高警惕,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从潭中或外界出现的变故。”
“老朽……遵命!” 石岩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般忧虑,重重一揖。他知道,此行凶险万分,但行者大人决心已定,且安排周详,他们所能做的,便是竭尽全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一切,为行者大人护法,哪怕只是争取一瞬的生机。
准备工作迅速而有序地进行。阿蛮很快找来了三根打磨得尖锐无比、泛着冷硬光泽的灰白色骨锥,以及四五块拳头大小、通体乌黑、内蕴点点星芒、触手温凉的地阴墨玉原石碎块。这些玉质虽不及“地阴墨玉树”精纯,但蕴含的阴寒地气颇为可观。
凌清墨检查了一番,点了点头。她先将那几块地阴墨玉碎块贴身收好,然后拿起一根骨锥,指尖凝聚起微弱却凝练的冰蓝灵力,在锥身上缓缓勾勒出几个极其简练、却蕴含“坚固”、“穿透”、“导灵” 之一的简易符文。符文一成,骨锥表面便流转起一层淡淡的冰蓝荧光,散发出更加锋锐、沉凝的气息。
如法炮制,将三根骨锥都简单炼制后,她将其插入腰间临时用兽筋编成的束带中。
一切准备就绪。
溶洞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道虽然单薄、却挺直如松的月白身影上。
凌清墨最后看了一眼众人,目光在阿土紧握“守”字令的小手,以及石岩长老凝重担忧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再次走向寒潭。
“墨玉”早已在她心意驱动下,悬浮于身前,散发出温润而稳定的乌光,将周围的寒气自然排开、同化。
一步,踏入寒潭。
冰寒刺骨的潭水再次包裹而来,但在“墨玉”的领域内,化为温顺的清凉。她缓缓下沉,身形很快被幽蓝的潭水吞没,只留下水面一圈圈荡开的涟漪,以及那点逐渐深入黑暗的乌光。
阿土立刻跑到潭边指定的位置,盘膝坐下,双手将“守”字令捧在胸前,闭上眼,开始全力感应“地阴墨玉树”的气息。石岩长老也立刻回到洞口附近,手握兽牙,心神沉入地脉感应之中。阿蛮带着战士们,刀出鞘,弩上弦(简陋的骨弩),死死盯着寒潭水面与溶洞入口,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下沉,再下沉。
有了之前的经验,凌清墨此次下沉得更快、更稳。她将全部心神,都提前集中到了即将面对的修补工作上,脑海中不断复盘、推演着那处关键破损节点与辅助控制阵纹的结构、关联,以及自己预设的修补方案。
三十丈深度,转瞬即至。
熟悉的潭底景象再次映入“眼帘”(心神感知结合“墨玉”视野)。那残破的“太阴镇秽阵”静静铺陈在黑色玉质地面上,内、中、外三层圆环在幽暗的水光与“墨玉”乌光的映照下,显露出一种沧桑而病态的美。
她没有丝毫停留,控制着身体,径直游向了外层防护阵的某个特定区域。
那里,靠近阵法边缘,一处相对完整的环形阵纹与一道放射状直线阵纹的交汇点。按照她的推演,此处阵纹节点,与内层核心那破损的立体封印符文,存在着一条隐藏的、非直接连接、但通过中层“空间稳固”阵纹间接关联的能量调控通道。此节点本身,也承担着汇聚、分配外层防护之力的功能。
此刻,这个节点处的阵纹虽然相对完整,但光芒极其黯淡,流转滞涩,显然因为大阵整体能量不足与结构破损,导致其功能大幅衰减。而与之相隔十数丈外,另一处类似的节点,阵纹已然彻底断裂、熄灭,那便是外层防护出现漏洞、秽气得以缓慢渗透的位置之一。
凌清墨的目标,不是修复那个彻底断裂的节点(以她现在的力量不可能),而是加固、激活眼前这个尚且完好的节点,通过它,间接地影响、稳固内层核心封印,并短暂增强以此节点为核心的一小片区域的防护力度。
她停在节点上方,悬于水中。左手虚按,掌心“墨玉”乌光大放,一股精纯、凝练、带着凌清墨意志的阴寒灵力,顺着“墨玉”与阵法的共鸣联系,缓缓注入下方的阵纹节点之中。
“嗡……”
沉寂的阵纹,如同久旱的河床遇到了涓涓细流,微微一震,表面亮起了极其微弱的冰蓝光华。但光华闪烁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显示出节点的极度“虚弱”与不稳定性。
凌清墨神色不变,右手闪电般从腰间抽出一根刻有符文的骨锥!她看准节点中心,那环形阵纹与放射状阵纹交汇的最中心、能量流转的枢纽点位,将全身恢复不多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右臂,对着那点位,狠狠刺下!
“嗤!”
骨锥刺入黑色玉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深入三寸,稳稳钉在了节点枢纽之上!锥身上刻画的“穿透”、“导灵”符文瞬间亮起,冰蓝光芒顺着锥身,疯狂涌入下方的阵纹!原本黯淡闪烁的节点光芒,骤然变得明亮、稳定了数分!仿佛一根钉子,暂时固定、激活了这个濒临失效的节点。
但凌清墨并未停手。她立刻取出第二根、第三根骨锥,毫不停歇地,以三角之势,分别刺入节点周围另外三个关键的次级能量流转点!三锥落下,与第一根主锥构成一个简易的、稳固的灵力传导与增幅结构,将“墨玉”注入的阴寒灵力,更高效、更稳定地疏导、灌注进整个节点及其相连的阵纹之中!
“嗡——!”
节点处的冰蓝光芒大盛!光芒甚至照亮了周围数丈的潭水!一股明显加强的防护力场,以节点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将附近一缕原本正在缓慢渗透的灰黑秽气,逼退、净化!
第一步,稳固节点,完成!
然而,凌清墨的脸色却更加苍白,额角冷汗混合着潭水涔涔而下。连续催动灵力精准刺下三锥,对她此刻的身体是巨大的负担,经脉传来火烧般的灼痛。但她强忍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块拳头大小、乌黑温润的地阴墨玉原石。左手依旧虚按,维持着“墨玉”对节点的灵力灌注与联系引导,右手则并指如刀,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却极度凝练的不灭薪火本源(净化特性),对着墨玉原石,急速刻画起来!
她刻画的,并非复杂的阵纹,而是一个极其简约、古朴的雪花状符文!这符文,是她从“墨玉”核心符文与“太阴镇秽阵”内层封印符文中,领悟、简化而来,蕴含着寂灭、镇封、净化的意境,且与此地阴寒属性高度契合!
刻画完成,雪花符文在墨玉原石表面一闪而逝,深深烙印其中,整块墨玉顿时散发出一股更加内敛、沉凝的阴寒道韵。
就是现在!
凌清墨眼中厉色一闪,右手握住这块刻画了符文的墨玉原石,将其对准那根主骨锥的顶端,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按!
“咔!”
墨玉原石严丝合缝地,嵌入了主骨锥顶端一个事先预留的、同样刻画了简易符文的凹槽之中!刹那间,以镶嵌了墨玉的主锥为核心,三根辅助骨锥为支架,一个小型的、以地阴墨玉为能源核心、以简易符文阵为转化媒介的临时加固法阵,瞬间成型!
“嗡——!!!”
节点处的冰蓝光芒,骤然转化为一种深邃、内敛、如同万载玄冰的墨蓝色!光芒稳定、厚重,不再闪烁!一股清晰可感的、强大了数倍的防护与净化力场,轰然扩散,将方圆十丈内的潭水都微微排开,形成一个短暂的无水空间!那些原本在此区域缓慢渗透的灰黑秽气,如同遇到了天敌,发出“嗤嗤”轻响,迅速被净化、驱散!
与此同时,通过节点与内层核心那间接的能量调控通道,这股增强的防护与净化之力,也有一小部分,逆向传递、渗透进了内层核心区域,隐隐触及、抚平了那破损立体封印符文边缘的一丝细微躁动,让那泄漏秽气的速度,似乎真的减缓了一丝!
成了!第二步,以玉固阵,增强防护,间接影响核心,也成功了!
凌清墨心中微松,但精神不敢有丝毫放松。她能感觉到,自己这番动作,虽然成功,却也不可避免地触动了整个残阵原本脆弱的平衡。阵法似乎“醒”了过来,开始本能地调动、适应这新增的节点力量。整个潭底的阴寒灵气流动,都出现了细微的加速与紊乱。
更让她心神一紧的是,在她成功嵌入墨玉原石、临时加固法阵成型的刹那——
一直平静悬浮于寒潭中央、默默提供灵韵的“地阴墨玉树”,九片墨玉叶片,同时发出了清晰可闻的、如同玉磬被重击的嗡鸣!树身微微一颤,散发出的灵韵波动,出现了短暂的、剧烈的起伏!
一直守在潭边、全力感应的阿土,在“地阴墨玉树”异动的瞬间,便猛地睁开了眼睛!小脸上血色尽褪,他清晰地感觉到,手中“守”字令传来一股强烈的悸动,而玉树的气息,在那一颤之后,并未立刻平复,反而夹杂进了一丝极其淡薄、却让他本能感到心悸的、冰冷、混乱、充满恶意的陌生波动**!
“凌姐姐!玉树有变!有不好的东西!” 阿土用尽全身力气,尖声示警,同时毫不犹豫地,全力将自身微弱的灵力与心神,灌注进“守”字令中!
“守”字令骤然光芒大放!背面风雪孤峰的图案清晰浮现,一股清冷、孤高、带着坚定守护意志的波动,冲天而起,狠狠撞向了寒潭中央那株“地阴墨玉树”!
“嗡——!”
玉树再次剧震!叶片嗡鸣更加急促!那股试图混入其灵韵的冰冷恶意波动,似乎被“守”字令的守护道韵短暂干扰、阻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潭底,凌清墨在阿土示警的刹那,便已心神俱震!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查看自身布置的成果,立刻切断“墨玉”对节点的持续灵力灌注,身形如同受惊的游鱼,猛地向上方急窜而去!
几乎在她上窜的同时——
“咕噜噜……”
那“地阴墨玉树”主根扎根的、内层核心的幽深孔洞之中,猛地冒出了一连串巨大、粘稠、颜色比潭水更加幽暗的气泡!气泡破裂的瞬间,一股浓郁了数倍、充满了暴戾、侵蚀、与古老怨念的灰黑色秽气流,如同挣脱了部分束缚的凶兽,疯狂地喷涌而出,瞬间**染黑了周围大片的潭水!
“不好!核心泄漏加剧了!” 凌清墨心中冰凉。是自己的修补,刺激了阵法原本的平衡,反而提前引发了核心的反噬?还是说……那隐藏在潭底更深处的、让“墨玉”都忌惮的存在,终于被惊动了?
无论原因是什么,此地已不可久留!
她将速度提升到极限,不顾经脉的剧痛与灵力的飞速消耗,朝着上方那点微弱的天光(溶洞荧光),亡命上浮!
身后,那喷涌的灰黑秽气,如同有生命的触手,急速蔓延、扩张,朝着她逃离的方向,席卷而来!所过之处,潭水冻结、污浊,连那些发光的浮游生物与灵态水草,都迅速失去光泽,枯萎、凋零!
危机,在成功的刹那,以更加凶猛的姿态,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