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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谢宣
    将军府门外,青王驻足回首。

    那高悬的“将军府”黑底金字匾额,此刻在他阴鸷的目光中仿佛成了刺目的嘲讽。

    牙关紧咬,心中毒念如藤蔓滋生:“有朝一日……本王定要拆了这牌匾,焚了你明教巢穴。将尔等尽数锁拿下狱,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他贵为皇子,何曾受过今日之辱?便是当年那煊赫一时的“军神”叶羽,亦被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构陷成反贼,落得满门抄斩。

    如今区区一个“苏暮雨”,一个江湖草莽。他就不信,还能跳出自己这如来佛掌心。

    “王爷,可需回府?”身旁女护卫环顾四周,确认明教耳目已远,低声探询。

    “不。”青王眼中精光一闪,寒意凛冽,“转道——影宗。”他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笑意,“明教既不知抬举,那本王便寻他们‘老朋友’好好聊聊!”

    影宗与明教夙怨深结,世人皆知,这柄好刀,他岂能错过?

    与此同时,学堂深处。

    叶鼎之立于庭院,心头亦是沉甸甸如同压着一块铁石。

    身份泄露,他早有预感,但如今真正面对这天翻地覆的冲击,最忧心的,却是那位刚刚才定下师徒名分、神秘莫测的师父——李先生。

    寻遍学堂内外,竟不得李先生半点踪影。

    “师父……可是嫌我身负滔天旧案,不愿相见?”一股难言的落寞与自弃涌上心头。

    “叶大哥,不,云哥。原来你在这里。”百里东君带着少年独有的爽朗呼喊,风风火火地从走廊尽头奔来,满头大汗。他看见叶鼎之黯然神色,明媚笑容顿时化作了关切:“云哥?怎么了?心里不痛快?”

    叶鼎之望向百里东君,眼神复杂而沉重:“东君……你可曾怨我?怨我隐瞒身份?”

    “怨?”百里东君一怔,随即一拳轻捣在叶鼎之肩头,朗声笑道:“怨你没早些告诉我!云哥,咱们小时候在白水河边对天盟誓,将来要做驰骋天下、快意恩仇的绝顶大侠。你忘了不成?不要去管他什么身份!”

    提及幼时誓言,他眼中光华灼灼。

    此言如暖流贯入叶鼎之心田。幼年相交,百里家与叶家本是通家之好。若非百里家搬去乾东城,他家又惨遭巨变,一纸“叛逆”诏书令他们全家成为逆贼。

    两小无猜的挚友岂会天涯相隔。

    不过造化弄人,竟在学堂重逢,更成了同门师兄弟。

    “是啊……快意恩仇,江湖逍遥……”念及年少豪言,叶鼎之心头阴霾稍散。

    “别想那么多了。”百里东君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他手腕,拔腿便跑,“走走走。师兄们发话了,迎新聚饮,一个都不能少。”

    城中最负盛名的百品阁,今夜二楼灯火通明,整栋楼竟被悉数包下。

    美酒如泉,珍馐满席,满堂俱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正中处,雷梦杀正与难得归来的顾剑门拼酒,面酣耳赤!四周,柳月、墨晓黑、萧若风含笑旁观,洛轩亦是击箸相和,堂内人声鼎沸,豪气冲霄。

    见到百里东君二人出现,萧若风笑道:“两位师弟那么晚才来,得罚。加倍罚!”

    “罚就罚。”百里东君端起酒杯仰脖即干。叶鼎之亦随之豪饮,辛辣入喉,胸中块垒似被浇融几分。

    见放下酒杯,萧若风正色道:“鼎之。今日起,甭管你是叶云还是叶鼎之,都是我学堂弟子,同门兄弟。”

    “你叶家之事,我与皇兄……定要为你们昭雪。堂堂‘军神’,岂容小人构陷,蒙此大冤!”

    雷梦杀拍案而起:“不错。叶将军赤胆忠心,谁人不知。多少百姓曾受他护佑。那‘谋逆’二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柳月轻叩桌面,清冷声音透着坚定:“此事,当问。”

    墨晓黑、洛轩、顾剑门虽未多言,那目光中的鼎力支持,却胜过千言万语。

    目光扫过这一张张真挚而炽热的面庞,叶鼎之胸口骤然滚烫。

    他再无言语,唯有举杯敬几位师兄们,一饮而尽。

    就在众人热闹庆祝之际,店小二跑了上来。

    雷梦杀皱眉道:“我不是说不要来打搅我们吗?”

    店小二哭丧着脸,小心翼翼道:“门外有一位客官让我传句话。”

    “什么话?”

    “你去问问里面几位公子,先生没到,应该开席吗?”

    此问一出,桌间气氛陡然凝固。

    雷梦杀、萧若风、柳月、墨晓黑、洛轩、顾剑门六人,动作瞬间僵住。

    六道目光如同接收到某种无形的共同指令,“唰”地齐射向临街的数扇窗户。面色古怪,眼神闪烁间竟齐齐掠过一丝慌乱。

    百里东君与叶鼎之尚在茫然,便听萧若风一声厉吼:“跑!”

    六道身影如惊弓之鸟,竟不约而同化作六道疾影,直扑向那几扇窗户,欲要夺窗而遁。

    可惜迟了,因为有人比他们更快!

    只见窗户大开,白衣白发的李先生已经从窗外跃了进来,他一挥衣袖,把六人直接打回原位。

    “跑什么,难得聚饮一次。”李先生笑容可掬,施施然落席,“为师既赶上了,岂有不喝之理?”

    “噔噔噔”

    楼梯口恰在此时,传来脚步声。

    一位背着巨大书箱、气质温润如玉的青衫少年书生,与一位背负一杆长枪的精悍少年,一前一后拾级而上。

    “谢宣?”

    “长风?”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谢宣乃名动天下的北离八公子之一,与他们故交已久,但行踪不定;司空长风虽在明教之中,却与李先生有些联系。

    此二人联袂现身此刻此宴,引得诸位目光交错,瞬间心照不宣——这司空长风,怕是不日便将成为他们新添的“风十”师弟了。

    至于那谢宣,他们都知道谢宣多次拒绝拜师李先生,但李先生还是把他当做弟子看待。

    “各位好久不见。”谢宣笑了笑,目光扫过叶鼎之,温文问道,“不知这位兄台高姓大名。”

    “叶鼎之。”

    “我是百里东君,你还记得吗?”

    谢宣答:“叶兄原来是‘军神’之子。我当然还记得。”

    “东君,你和谢宣居然认识?”

    “当然,我们小时候遇到过。”

    “来来来来,不要叙旧了。为师好久没有和你们一起喝酒了。今日你们的小师弟入门,故交谢宣回京,应当好好庆祝庆祝。”李先生径自斟满,仰头一饮而尽。

    雷梦杀等六人相视苦笑,只得苦着脸端起酒杯,如同饮药。

    这般景象,令叶鼎之与百里东君更是好奇:这酒是琼浆还是毒药?

    就连后来的司空长风也是疑惑。

    “哦,对了。”李先生放下酒杯,忽想起一事,笑眯眯看向新徒:“叶八,东九。”他随口点道,“你已经入门,为师给你们各自备了一份贺礼。”

    转头唤道:“宣儿!”

    谢宣会意,从书箱里找出了两本书,丢给了李先生,李先生接过后,递给了百里东君和叶鼎之。

    “《酒经》?《罗汉拳》?”雷梦杀等人凑头看去,皆是一愣。

    百里东君随手翻开《酒经》,一股浓郁酒香竟似透纸而出,所见所录,皆是前所未闻的玄妙酿酒古方。

    叶鼎之更是心头剧震,少林罗汉拳,江湖上流传甚广,他少年时便已练得纯熟。然而手中这本拳谱所记载的后半部分,可谓是深奥无比,与他所记的完全不同。

    两人对视一眼,都郑重地把书收进怀里。

    “多谢师父厚赐!”两人一同抱拳。

    “喝酒!”李先生挥袖,豪兴不减。

    一时觥筹交错,少年豪气与醇厚酒香弥漫夜空。

    待到月上中天,满桌少年除却神色清朗、慢酌观书的谢宣外,皆已醉态纷呈。

    雷梦杀大呼小叫,顾剑门伏案昏睡,百里东君趴在桌上傻笑……

    李先生目光扫过座中狼藉,无奈摇头,轻叹一声:“哎,这酒量,还差得远。”

    随即对谢宣道:“宣儿,这些烂摊子……交你善后。”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如同融入月色清风,自窗间倏然而逝。

    待那白影远去足有盏茶时分。

    “哎哟……”雷梦杀率先挣扎坐起,揉着昏沉头颅。萧若风与百里东君也随之“醒转”。

    百里东君甩甩发蒙的脑袋,苦笑不迭:“早知师父豪饮如深不见底的海量。若非若风你暗里打眼色要我装醉,我今夜定会醉倒。”

    擅长酿酒的他自恃酒量过人,竟也险些溃不成军。

    雷梦杀敲着发痛的太阳穴:“快别啰嗦。把这些家伙弄回再说。等会让心月见到我带剑门回家,她唠叨死我不可。”

    萧若风促狭而笑:“谁叫你二人凑到一处,便是花天酒地?”

    雷梦杀捶胸呼冤:“天日可鉴,我与剑门只是去喝酒。绝无半点对不起心月之处!”

    此时,一直安静看书的谢宣,目光却投向伏案的顾剑门,带着一丝探究:“谢某冒昧一问,顾兄此番,如何决心回这天启?”他素知顾剑门命格特异,应困于一方,难离封地。

    “何出此言?”

    “因为我的命格,是困守终身之局?”顾剑门突然起身答道,他眼中一片清明,哪有丝毫醉意。

    谢宣点了点头,他会很多东西,其中算命也会一些。

    “那多得一个人的出现。”顾剑门笑了笑,“让我的命格发生了变化,从此不再是被困于一方。”

    “谁?”谢宣好奇,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逆天改命之事。

    “‘剑神’苏暮雨。”

    翌日,学堂内,纵使外界风起云涌,此地依旧如世外桃源,弥漫着少年朝气特有的活力与安宁。

    张无忌避开喧闹,独行至藏书阁,取了一卷昨日未能尽览的阵法古籍,于幽静角落寻了张桌子坐下,翻开书页,心神沉浸其中。

    此处藏书阁有着浩如烟海的书卷,比起明教近三百年苦心积攒,竟犹有过之。古卷孤本星罗棋布,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一应俱全。

    凝神细读间,一个极其平稳的脚步声渐近。

    “阁下……可是苏暮雨?”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张无忌循声抬眼。

    眼前立着一位背着书箱的青衫磊落少年书生,眉目清雅,身无半点内力波动流转,俨然一介凡俗读书人。

    但能进入学堂内的人都不简单,不可能是毫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果然,细探之下,张无忌便发现了这少年书生的不凡。

    此人竟在“养气”。非是寻常文气,而是浩然之气,尽数融入自身。等到积蓄足够后,便能一鸣惊人。

    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跃成为武林高手。

    “正是在下,”张无忌目光微凝,“请教尊名?”

    少年书生拱手,仪态从容不迫,眼中却蕴着灼灼求知光芒:“在下谢宣,久仰苏剑神之名。”

    “谢宣?”张无忌略感陌生。

    谢宣微微一笑,似知对方所想,竟破例自陈:“剑神或许不识谢某。不过雷梦杀、萧若风那几位‘北离八公子’,剑神当是相熟。在下……在其间忝列‘卿相公子’之位。”

    言语中带着一丝少年人鲜少表露的尴尬。于他而言,抛却这虚名薄号,他更愿仅以“读书生谢宣”自居。

    此刻提及,唯为拉近与眼前这位传奇人物的距离罢了。

    “原来是‘卿相公子’,久闻大名。”张无忌颔首,“闻君饱读诗书,胸藏万卷,更难得心志坚毅,数番婉拒李先生收徒之意。今日得见,果然不凡。”

    谢宣谦和一笑:“李先生武功贯通天地,谢宣心向往之,只是昔年已蒙恩师指引门径,不便改投。”

    提及恩师,他神情恭敬,“家师乃是乡野寒士,一生教书育人,但却是最适合我的老师。”

    “尊师心境,令人感佩。”张无忌由衷道。

    寒暄方歇,谢宣双目精光更盛,径直切入正题:“今日冒昧寻剑神,实为一惑难解——昨日听闻顾剑门兄直言,乃是蒙剑神之助,得以一破困蛟之局!此乃逆天改命之大神通!谢宣……特在此求教,此术法究竟如何施为?”

    话音未落,他已卸下背后那只几乎从不离身的硕大书箱,轻置于地,从中抽出狼毫笔与一册空白封皮的线装簿子,凝神以待,双眸炽亮如星。仿佛一位整装待发、欲探天地之秘的学子。

    见他如此模样,张无忌不由忆起另一双眼——百晓堂堂主姬若风那双同样燃烧着探究万物真相之焰的眼眸。

    此等至诚求索之心,无论书生侠客,皆令他动容。

    “改命非同儿戏,需承逆天之担,”张无忌微微一顿,缓声道,“不过是权衡后,愿付那无人敢付之代价,亦能消弭那随之而来的因果反噬罢了……”

    谢宣笔下如飞。狼毫饱蘸浓墨,在纸卷上划出清逸而急促的沙沙声,时因太过入神,连袖角沾染墨渍亦浑然不觉。

    他更不时停笔,发出简短而切中关窍的追问。两人一问一答,一记一思,记录许多知识。

    不知过了多久,谢宣终于长吁一口气,搁下毛笔,对张无忌深施一礼,神态诚恳之极:“今日承蒙剑神解惑,拨云见日,谢宣受益终身,感激不尽!”

    随即,他目光掠过张无忌案头那卷古籍,眉头不易察觉地轻蹙,直言道:“剑神所阅此卷《九宫玄枢注》,虽有高论,然于‘星移斗转’阵枢与‘地脉引炁’之术互涉之处,颇有错讹!若一味照搬其言演练阵法,恐会出问题。”

    张无忌颔首:“此节我已觉察。然此卷推演‘星锁龙盘’之势,构思精绝,虽微有瑕疵,仍具醍醐之慧。”

    “若剑神意在深研阵道本源,”谢宣眼中光芒熠熠,立即接口,“谢宣斗胆荐另一古卷——”

    他起身走向深处书架,没一会儿便拿了本书回来,“《天衍阵图论》,此书虽残,然开篇论‘阵道应天时、合地气、承人道’之理,直指本真。其‘奇正相生’之旨,尤为精辟,足可补足前卷之谬。”

    张无忌接过书,深表感谢。

    两人旋即围绕阵法奥义,你一言我一语探讨开来,更扩及医理星相、诸子百家诸多奇诡门类。

    二人越聊,越是觉得对方不凡。

    张无忌暗赞谢宣学识宏阔如海,几乎无所不涉;

    谢宣更深感张无忌所学精纯之极,只要所涉猎的方面,都极为精通,世间少有。

    谢宣抚掌而叹,眼中尽是遇到同道中人的欣喜热忱,语含激赏道:“若剑神早来‘山前书院’,凭此通幽洞微之才,必被奉为座上之宾,引为同道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