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宣性情温和如春风化雨,更兼胸罗万卷,过目不忘。
与张无忌连日论道,已将北离乃至这方天地的历史脉络、人文地理,清晰如画卷般铺展在张无忌面前。
张无忌默然对照自身所知,察觉此界与故土在秦汉晋隋之世大差不差,然自盛唐李隆基之后,便如激流冲入歧路,北离开始建立。
而武当巍立,昆仑横亘——这些在原本时序中不该于此代出现的巍巍大派,竟神奇般突然出现且传承了下来。
这天下,仿佛是由数个被强行揉捏的时代碎片拼凑而成。
尤为离奇者,乃是北离皇运。
自开国二百余年,不但没有消亡,还越发壮大,明君更是接连不断。
但有一处是最奇怪的。自太祖以降,竟废置太子之制,效法先秦古风,君王大行之前,方从诸皇子中择贤而立。
而这导致了每一次权力迭代,都注定血雨腥风,几近倾国之祸。
每一次北离将要灭国之时,都会有某些事物力挽狂澜,让北离继续前进。
这些都让张无忌十分困惑。
七日后,二人正于书海间探幽索隐。
骤然。
一股沛然莫御的惊天剑意,自遥远天际,带着最直白、最锋锐的战书,撕裂天启城的宁静,轰然降临。
剑意所指,整个天启城的高手都能清晰感知到,这宣告着一位绝世强者的驾临。
“暮雨兄?”谢宣正捻卷沉思,忽见张无忌身形微顿,目光如电射向窗外。
“剑意。”张无忌声音沉凝,“有人踏天而来,以剑邀战!”
几道身影快如浮光掠影,瞬息已至张无忌身侧。
“暮雨。”苏昌河捻着小胡子,眼中跃动着兴奋的光,“好强的剑意,咱们兄弟去瞧瞧热闹?”
张无忌一瞥苏墨等人略显散漫的姿态,便知他们是寻暇溜出了学堂课业,却也不点破,颌首应允:“好,谢兄?”
“同去”谢宣欣然应和。
苏昌河等人对谢宣同行并无异议。数日相处,他们已知这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实乃一座移动的武学宝库。胸中所藏广博如渊。
这般人物,纵不争强斗胜,亦是值得结交。
更何况,张无忌说过这书生正在“养气”,等养够了,一息之内便能从普通书生成为天下有数的高手。
张无忌一行掠至城中高点。
却见天启之巅,那名为“仙人指路”的巍峨高台,早已有一人卓然而立。
白衣胜雪,发丝如霜——正是李先生。
他负手遥望城外云影,随意的站着,却没有人敢忽视他。
“暮雨!”
衣袂翻飞之声响起,雷梦杀与爱妻李心月双双联袂而至,落在张无忌身边。
环顾四周,但见各处高楼飞檐上,人影幢幢,皆是闻讯而来的高手,所有人的目光皆聚焦于那高台之上的雪白身影。
倏忽间。
一道妖异的紫虹破云而至,降于城门雄堞之上。
虹光散开,现出五人身形:四席紫衣,肃然侍立。一人横长笛、一人抱琵琶、一人捧二胡、一管玉箫点唇。
更有一人立于四人中心,姿态从容,撑一柄特殊的伞,伞沿低垂,遮住了面容,但能看出这是男子。
五人仅在城头略作驻足,便有股绝强的气势如海潮般汹涌开来。
下一刹,紫影如电,五人齐齐朝着那“仙人指路”高台的绝顶白影,悍然冲去。
李先生目光平静,渊渟岳峙,看着冲他而来的五人。
“师父——!”
一声带着狂喜与惶急的少年呼喊划破长空!一道矫健身影猛地自人群射出,不顾一切疾冲向那撑伞之人。
伞下之人闻声,微抬伞沿。
一张秀雅清俊更胜女子的脸庞显露出来。他看向冲来的叶鼎之,唇角勾起一丝绝艳笑意:“看来,鼎之在此地活得甚好。”
声音不男不女,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安心。
“师父。”叶鼎之冲到近前,眼眶微红,“弟子拜在了李先生门下。一切都好。”
他知道师父雨生魔是为他而来的,就是担心他的身份曝光,在天启城受到伤害。
雨生魔颔首,目光却如越过虚空,直刺高处的李先生:“甚好。能得李先生青眼,是你的造化。”
言罢,他气息陡转凌冽,淡淡下令:“月寒,带他离开此地。”
“谨遵主上法旨!”四名紫衣人齐声应和,身形一错,立时如魅影般贴近叶鼎之。
“师父!不可……”叶鼎之惊觉师父雨生魔此行竟要邀战李先生,心神大乱。
这两位待他都是他师长,若在此对决,无论谁伤,皆是他无法承受的。
挣扎却被秦月寒四人如铁钳般的手臂紧紧制住,往旁边跃去。
“放开云哥!”
一声暴喝如同雷霆炸响。清亮的剑光“铮”然出鞘。“不染尘”映出一片寒江飞雪。
百里东君热血上涌,眼见挚友受制,哪管眼前是何等高手,身随剑走,竟毫不犹豫朝着那四名紫衣人疾刺而去。
“东君住手!”叶鼎之急声喝止。
秦月寒四人眼神一冷,乐器轻扬。琵琶轮指欲拨动,长笛待吹呜咽风。
他们四人没有出杀手,而是打算擒下这与公子关系匪浅的少年郎。
“咻咻咻咻——!”
恰在此时。
四道金光破开气流,带着尖锐的厉啸,后发先至。
那金光似有灵性,绕着秦月寒四人手中兵器迅疾一转。
“叮叮叮叮!”四声如敲金玉,震得秦月寒四人身形猛晃,劲气瞬间溃散,各自被逼退数步。
金光倒飞,精准套回苏喆手中的禅杖上。
而司空长风与白鹤淮同时出手,一人锁住百里东君持剑手臂,一人揪住其后领,硬生生将他控制住。
小金环逼退四人后,又回到了苏喆手中的禅杖上。
而百里东君则被司空长风和白鹤淮一起制住。
“啥娃子。”苏喆浓眉微蹙,“人家师父都喊得亲热,你冲上去做什么?”
百里东君被两人按住,定睛去看叶鼎之,叶鼎之点了点头。
他这才醍醐灌顶,一张俊脸窘得通红:“我…我瞧见云哥被抓住,一着急就…”
司空长风没好气道:“百里,你也不想想,这里可是天启城。鼎之又是李先生亲传门徒,谁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此地伤他分毫?”
“咳…是我冲动。”百里东君讪笑道。
秦月寒四人却是面色凝重,死死盯住苏喆。
他们已经认出对方是谁了,那可是曾经暗河的‘斗笠鬼’。
苏喆取出烟杆,缓缓点上,喷出一口浓烟,眼皮微抬:“我没兴趣打你们,只要你们不来招惹我和我身边的人。”
饶是得到承诺,四名紫衣人依旧如临大敌,死死护在叶鼎之左右,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护主遁走。
叶鼎之苦笑解释再三,秦月寒四人仍如铁壁护卫,寸步不离。
无奈,叶鼎之只得随他们戒备,一颗心却悬在半空,望向高台那两道即将碰撞的人影。
仙人指路台上,白发白衣的李先生与紫伞妖颜的雨生魔,相隔十丈,渊停岳峙。
李先生率先开口:“鼎之你已见过,可放下心了?”
雨生魔微微颔首,声音带着难得的诚挚:“他拜师于你,甚好……多谢!”
这份谢意,从他这般孤高之人道出,已是奇罕。
“哈!”李先生朗声一笑,调侃之意如微风拂过,“想不到你雨生魔口中,竟也能吐出‘多谢’二字。”
雨生魔不为所动,那双足以倾世的双眸骤然锐利如刀锋,直刺核心:“李长生。那苏暮雨当真……能伤你?” 这是他心中极重的结。他视李长生为毕生最强之敌,屡败屡战,却始终难撼其毫发分毫。
“自然。”李先生答得云淡风轻,语出却似惊雷,“他……比你更强。”
“他在何处?”雨生魔握伞的手倏然收紧,指节泛白。体内魔仙剑气不受控地激荡,衣衫无风自动。
“便在彼处。”李先生随手一指远处的张无忌,嘴角勾起一丝玩味,“不过奉劝一句,你若欲对他动手?后果可是凶……” “险”字未落——
“呜——!”
一声厉啸撕破长空。
那华美伞面被一股巨力崩开向上飞去。伞骨之中,一道极细、极冷的长剑脱鞘而出。
雨生魔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紫黑色闪电!人随剑走,舍弃高台,直取百丈开外的张无忌。玄风剑尖凝聚一点足以洞穿山峦的幽芒。
面对这突如其来、足以令神鬼辟易的绝杀一剑,张无忌连眉毛都未曾动一根,只是平淡至极地向前推出一掌。
“嗡——”
一轮深邃浩瀚的太极阴阳图蓦然在他身后虚空中显化流转。无形无质的道韵弥漫开来,那惊魂夺魄足以击穿天地的锋芒剑气,撞入这阴阳轮转的汪洋之中,竟如泥牛入海,须臾被消弭于无形。
雨生魔身形急刹,落于附近屋脊,目光死死盯着张无忌,声音低沉带着震撼:“好!剑神之名,当之无愧!”
话未尽——
“咻!”一道大剑劈来。
“嗤!”另一道短剑偷袭。
慕明策与苏昌河的,一刚猛一狠辣,配合无间,竟在雨生魔旧力方竭、心神微震之际,同时轰至。
“叮!铛!”
雨生魔冷哼,手腕震动,玄风细剑挽起两朵璀璨至极剑花。精准无比地格开重剑,点歪短刃。
慕、苏二人闷哼一声,身形不稳,向后连退五步。雨生魔亦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目光如冰锥,刺向慕明策:“老鬼,命倒是够硬。”
慕明策脸色阴沉:“你这人未死,老夫岂会死!没想到你真的练了魔仙剑…可惜,练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慕明策在还未成为大家长时,就曾与刚出道江湖的雨生魔对上过,双方谁也奈何不了对方。
雨生魔不怒反笑,转向持匕戒备的苏昌河,眸中带上一丝意外:“暗河居然能生出你这般人?”
苏昌河傲然挺胸:“暗河早已没了,如今我们是明教。”
最后,雨生魔深深看了张无忌一眼:“苏暮雨…若是以前,必将与汝倾力一战。” 话音未落,身形一闪,紫魅流光倒卷而回,重新立于高台之上。乌光一闪,“玄风”剑已无声没入倒插于地的伞柄之中。
“如何?”李先生笑意盈盈,“见识到‘剑神’几分神采了?”
雨生魔闭目一瞬,复又睁开,坦荡首肯:“名副其实。”
“那便请回吧。”李先生拂袖,神情转为肃然,“你闭关八载,魔仙剑已被你强行修炼到此境界,已是不宜。你此刻最需静悟融通。再潜修十载,或许能更上层楼,祛除其邪异反噬…”
“不!”雨生魔断然截住话语,周身气势骤然勃发!“李长生!此行出关,便是与你最后一战!”
“唉…”李先生长叹一声,似有惋惜,“何苦执念若此…”
雨生魔不答,双瞳深处,妖异的深紫色剧烈蒸腾。
一股粘稠如墨、仿佛来自九幽地底的黑气汹涌而出!在他身周盘旋缠绕,凝聚出扭曲哀嚎的森然鬼首虚影。天光骤然昏暗,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汇聚。整个天启城上空从白昼变成黑夜。
远处观战的慕明策失声低呼:“鬼仙境?他居然自动入魔!”
鬼仙境,乃是舍身成魔后无限接近传说中“神游玄境”的力量。此等魔道巅峰,人间罕见。
“哼!邪魔外道!”李心月杏眼含煞,腰间剑鸣嗡嗡震颤。
心剑冢传人对魔道气息极其敏感,此邪魔手中更握着她祖父呕心沥血所铸之“玄风”名剑。“正好让我心剑除魔!”
“娘子不可!”雷梦杀急忙拦住,满脸焦急,“你‘心剑’此刻尚未积蓄,强行动用,必伤根本!”
李心月柳眉倒竖却未强行挣开,狠狠瞪向台上魔影。心头暗自懊悔,若知今日有此魔头,定当提前数日蕴养剑意。
见雨生魔魔气滔天,李先生终是摇了摇头,那份悲天悯人之意一闪而逝:“也罢…那便依你所愿!”
手掌微抬,轻声呼唤:“剑,来!”
嗡鸣声如龙吟。百里东君腰侧“不染尘”陡然脱鞘飞起,化作一道湛然流光,跨越数十丈距离,稳稳落入李先生掌中。
“剑起!”雨生魔仰天长啸。
黑气暴涌。无数柄由纯粹魔气与阴寒剑气凝结而成的诡异墨剑凭空而生!如同一场倒卷向天穹的黑色剑雨,带着地狱般的尖啸,铺天盖地轰向的李先生。
李先生神色不变,执剑的右手只是极其平淡地朝前一挥——
一道看似寻常的剑幕徐徐展开。
“哗——啦啦啦——!”
那声势骇人的漫天墨色剑雨,撞上这如同水波荡漾的剑幕,竟如春雪遇沸水,纷纷崩解溃散!无声无息地湮灭于天地之间。
雨生魔见状跃上高空,整个人身上的黑气暴起,宛如一条黑龙,其势已升至无以复加的地步。
“隆!”
汇聚无边魔气与九天之上接引下的一道刺目雷霆,尽数灌入“玄风”剑。
剑光未动,恐怖的威压已令下方众人尽皆色变。
“剑落!”
一道无法形容其色、其速、其锐的雷霆魔剑,裹挟着灭世之威,撕裂层层空间,朝着下方那一尘不染的白衣身影轰然劈落。
“来。”
李先生足尖一点,身随剑起!
“不染尘”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白炽神光!光比星辰!他迎向那道仿佛要毁灭一切的雷煞魔剑,只是向上一挥。
轰——!!!
光芒暴绽,瞬间吞没了一切颜色与声响。
无数人被迫闭上刺痛的双目。
地动山摇般的巨响紧随而至!余波化作实质气浪横扫八方!
待到那仿佛能刺瞎人眼的强光终于敛去,天上的魔云也随之分崩离析,化作冷雨淅沥沥落下。
高台之上—— 竟已空无一人!只余雨打青石的噼啪声。
“走吧。”张无忌轻声道,转身望向身后诸人。
“暮雨……我师父他?”雷梦杀问道。
“胜了。”张无忌语气笃定。
“那…鼎之他们…”雷梦杀松了口气,目光转向叶鼎之。
叶鼎之在短暂僵滞后,猛地醒悟,急声招呼秦月寒四人,一起迅速消失在雨幕之中——他们有特殊的印记可追踪雨生魔行踪。
远处僻静小巷。
李先生与雨生魔相对而立。雨水顺着李先生打着的伞落下,而雨生魔苍白如纸站着。
“带鼎之离开天启,好生教导。”李先生把伞递回给雨生魔,平静道,“待时机到了,我自会去接他。”
言罢,白发拂过雨巷微凉的雨丝,雪白的身影已然远去。
李先生已经算出,这是他与雨生魔最后一次见面。
而雨生魔很快就会死去,只因对方要回到南诀赴一场早已约定、亦是他此生命数终结的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