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踉跄奔入城郊一处荒僻所在,将重伤的魂官、白发仙、紫衣侯丢在地上,自身也喉头一甜,“噗”地喷出一口暗红色淤血。
强行催动“天魔解体大法”的恶果已如附骨之蛆般反噬,他脸上血色尽褪,气息瞬间萎靡下去,周身骨骼经脉如同寸寸断裂般灼痛难当。
“咳咳……”魂官挣扎坐起,咳出几点血沫,强忍脏腑剧痛,朝那黑影拱手,神色复杂:“谢过无作使救命之恩。此恩,定当铭记!”
他眼中带着一丝不忍与痛惜,同为天外天高层,他深知施展此等禁术是何等结局。
无作——此刻已无黑衣遮面,露出其下与被张无忌擒拿的灰衣中年人酷似的面容。
他摆摆手,声音沙哑如风中残烛:“不必了。你们去吧。回禀无相……”他顿了顿,一口浊气吐出,“便说无作已竭残躯之力,无能再效力宗主驾前了。”
言罢,他再不理会魂官三人,转身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艰难地向约定汇合之地——那城外山坡上的小小八角凉亭走去。此刻心中唯有一念,就是见胞弟最后一面。
望着那决然离去的萧瑟背影,魂官只能沉重地应了一声:“必将字字带到。”
白发仙和紫衣侯相顾无言,皆看出对方眼底难以遏制的痛楚与失落。
天外天有四大尊使——无法、无天、无相、无作。
无法和无天两位尊使在乾东城一趟后去影无踪,无作尊使活不过今日。
失去这些顶尖战力,这让他们复国之梦更艰难了。
沉默半响后,魂官转身对白发仙二人道:“我回去了,你们就继续留在公主身边,告诉她,无相使还是忠于宗主。但他不知道公主是否还忠于宗主。”
紫衣侯闻言怒道:“钟飞离,你什么意思?”
魂官没有回答,只是说道:“我只是奉命把话带到,你们告知公主即可。”
说完,魂官也就离去了。
白发仙沉默片刻,终究开口:“走吧。”
紫衣侯犹自望着无作消失方向,嗓音涩然:“你说,难道殿下……当真要悖逆宗主意愿?”
他心头满是疑虑,此次行动,他们是瞒着公主而行。只因为公主不愿意在天启城中对百里东君动手。
要知道假如百里东君成为了学堂李先生的弟子后,他们日后更没有机会掳走百里东君。
白发仙眼神却异常坚定,断然道:“殿下心意如何,非我等所能妄测,亦无需揣度!”
他目光直视紫衣侯,“我白发仙莫棋宣,只知效死一人——公主殿下。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紫衣侯心头百味杂陈,长叹一声,不再多言,与白发仙身影没入暮色,悄然撤离这座令他们铩羽折戟的天启城。
无作强支撑着来到那熟悉的凉亭外。然而亭中景象,却让他的心瞬间沉入深渊。
他的胞弟赫然在座,只是面色灰败。更令他心惊肉跳的是亭外伫立着三道身影。
这三人的武功没有一人是弱过他的。
此刻三人气机隐隐锁定四方,凭他重伤之躯,决然难逃。
无作扫了眼亭外的三人,知道这三人武功不弱,如今自己的状态可没法在三人手下逃离。
无作压下心头惊涛骇浪,神色反而透出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他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径直踏入凉亭,目光落在胞弟身上,唤了一声:“阿云。”
可惜没有得到回应。
他旋即转向那青衫青年,沙哑问道:“阁下便是那‘剑神’苏暮雨?”
张无忌微微颔首,目光如古井无波。
“我兄弟,他怎么样了?”无作看着浑浑噩噩、眼神空洞的胞弟,声音微颤。
“他中了我的‘摧心夺魄’,暂迷心窍而已。”张无忌抬手在诸葛云肩头轻轻一拍。
被催眠的诸葛云浑浑噩噩地抬起头,与张无忌对视一眼,便解除了催眠。
浑浑噩噩的诸葛云浑身一震,眼神陡然聚焦,茫然片刻,待看清眼前竟是兄长诸葛成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时,顿时骇然欲绝。
他猛地想要挣扎起身,却发现自己丹田空空如也,提不起半分内力,一个踉跄竟从石凳滑跌在地。
诸葛云神志恢复后,立马大惊往后,却发现自己没有了内力,无法动武,踉跄地从石凳上坐倒在地上。
但他顾不上这些,而是着急问道:“阿成,你怎么……难你使用了天魔解体?”
诸葛云瞬间想通因果,目眦欲裂。
他猛地扭过头,如受伤的孤狼般朝张无忌发出怒吼:“苏暮雨,你对我兄弟做了什么?”这吼声中充满绝望与仇恨。
张无忌尚未回答。
亭外,早已按捺不住的雷梦杀一步踏近,单臂撑在亭柱之上,嘴角噙着一抹洞察秋毫的冷笑,语速如连珠炮般轰击而出,字字铿锵:“你兄弟诸葛成是去掳走百里东君的时候,遇上了‘斗笠鬼’所造成的。”
“而你也被暮雨他用摧心夺魄诀控制心神,问啥答啥,我们已经知晓你们兄弟二人的来历和目的。”
见诸葛两兄弟目光同时看着他,雷梦杀笑了笑,继续道:“你们兄弟本是诸葛家族的一脉旁支,却因你二人先祖心术不正,竟以无辜之人试炼邪阵,惨无人道,事发后早已被逐出宗族。”
“直到你兄弟二人这一代,更是家道中落,竟沦落街头相依乞讨为生。”
“后幸被当年还是北阙国皇子的玥风城收为麾下,因你二人相貌绝似、心意相通,实为异数。成为了玥风城的五名贴身侍从之一,但外人只知晓是四人。只因为你们兄弟二人共用一个身份,一人行走于人前,一人潜藏于幽暗,互相配合交换。”
“北阙覆亡后,玥风城携麾下和北阙遗民远遁极北苦寒之地,创立天外天。一为庇护遗民,二为积蓄力量,矢志复国。而你们五个侍从就被名为四大尊使——无法、无天、无相、无作。”
“十数年前,玥风城定下复国大计,随即便闭关参悟至高神功《虚念功》,欲一举突破第九重天,臻达武学至境,再出关号令群雄。”
“奈何!玥风城闭关已逾十载,都没有突破第九重天。是故,你们五人共同商议,定下奇策。”
“那便是——派遣得力人手,于天下之间,寻觅那身负罕见的‘先天武脉’之人,擒回极北。”
“先要让那身负先天武脉的人,修炼那《虚念功》,待其神功到达一定境界,把他带到玥风城闭关之地,让玥风城吸收先天武脉之人体内的内力。”
“因为双方内力同源关系,但功力悬殊之下,那先天武脉之人就会成为一颗‘灵丹妙药’,被玥风城吸下,从而一举突破第九重天的生死玄关。”
“而你们所找到的先天武脉之人,便是百里东君!”
“我说得可对否。”
雷梦杀一边述说,一边目光死死锁住诸葛两兄弟的面部,确认这催眠拷问出来的话是否是真实的。
面色惨白,双眼满是自责不信的诸葛云,还有满是愤怒却无力的诸葛成,他们的表现,让雷梦杀确定是真的。
“呵,纵使你等那宗主玥风城将虚念功练至九重天、十重天,乃至登峰造极……在我师父面前,也是徒劳。”
朗笑声陡然在场间响起。
一道白衣身影如同凭空幻化,倏然出现在雷梦杀身侧。
雷梦杀猝不及防,惊得几乎跳起:“师父,你现身能不能有点动静,吓煞徒儿了。”他夸张地拍着胸脯抱怨。
李先生不理睬跳脱徒弟,直接步入亭中,径自坐在一石凳之上。眸光如古潭之水,落在诸葛兄弟身上:“昔日你们宗主与我有约在先,我不助那太安帝剿灭尔等北阙遗族,尔等亦不得进入天启城兴风浪。今日之举,是要撕毁我们之间的约定?”
话音虽淡,却蕴含无形的威压。
诸葛成强撑着不倒,惨然摇头:“宗主,尚在生死玄关之中,浑然不知世事。我等所为,乃我等自行决议……”
“好一个自行决议!”李先生眼中寒光一闪,如电刺人,“所以你们便敢图谋掳掠老夫的弟子?”
诸葛成气息一窒,无言以对。
在当世绝顶的威压面前,任何辩驳都苍白无力。
“若非看你一个已如风中残烛,命不久矣;另一个也已功散骨废,今日你们二人定要死在这里。”
李先生冷冷拂袖起身,对那犹自嘀咕的雷梦杀:“雷二,和我一起回去等候你的小师弟他们。”
“啊?”雷梦杀登时瞪大了眼,“师父,你不单单只收百里东君那小子一个呢?”
他眼神狐疑地瞟向亭中端坐的张无忌:“难道……暮雨也要拜入你门下?”
李先生没好气地一挥袖:“聒噪。”一股柔韧却无匹的劲风卷起雷梦杀,如同拎一只小鸡般。
在雷梦杀叫喊声,师徒二人身影刹那间淡化,离开这里了。
李先生师徒离去,亭内死寂。
诸葛成望向面色死灰的胞弟诸葛云,枯涩的眼里是诀别的哀痛:“阿云,我要先走一步了……”
话音未落,体内被“天魔解体大法”强行撕裂的经脉脏腑轰然崩溃。七窍之中,股股浓稠的黑血喷射而出。他残躯剧震,轰然仰跌在地,气绝身亡。
那双目之中尤带着对胞弟的不舍与无尽憾恨。
“阿成。”诸葛云仰天嘶吼,血泪迸流。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张无忌:“苏剑神,我诸葛云求你一事,死后与他同穴而眠,望……成全。”
张无忌面色平静如水,微微颔首:“可。”
话音刚落,袍袖一拂,轻柔至极的掌风拂过诸葛云膻中大穴。
诸葛云浑身一颤,脸上却现出一丝解脱般的释然,软软伏倒,气息断绝。对他而言,无内力,无兄长,还“背叛”了天外太难,他已生无恋。
“可悲之人。”张无忌长叹一声,并非鄙夷,而是看尽世事沧桑的沉重。他俯身亲手抱起诸葛成的尸身。
苏昌河亦走进亭内,默默拾起诸葛云的尸首,摇头叹道:“明知复国无望,何苦还要扑向那残火?若能放下执念,好好生活,兄弟厮守终老,岂非幸事?”
张无忌迈步走向亭外:“我叹息的并非他们复国妄想。而是他们将一族兴亡只系于一人之身,此乃取死之道也。”
苏昌河抱着另一具尸体跟上,口中却道:“你好歹也是堂堂明教教主,竟亲力亲为来埋这些人?”
张无忌淡然一笑,步履沉稳:“不然呢?难道要让策叔这把老骨头来干这力气活?”
亭外伫立的慕明策抚须轻笑,声音洪亮却带着肃杀之气:“暮雨说笑了,我年少时埋的人,堆起来怕不比这座凉亭矮。”
在亭外的慕明策笑道:“也是可以的,我以前埋尸体可是埋过不少。”
三人寻了郊野一处开阔向阳的小丘,掘土为穴,将诸葛兄弟并肩葬下。
烟尘微落,三人立于坟前远眺。
只见远处天启城城内,奇景纷呈。
一道顶天立地的“百战将军”虚影凝若实质,手中一杆巨枪横扫千军,带着撕裂苍穹的无匹气势。
而与其争锋相对的,却是一头华美绝伦却又凌厉无匹的七彩凤凰虚影。
凤翼挥洒间,亿万道璀璨剑气如星河垂落,激荡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嗬!”苏昌河双手抱胸,眼中精光湛湛,“长风和东君,这俩人、闹出如此惊天动地的气象,不知的还以为是两大仇敌在火拼。”
慕明策凝视那凤凰剑意,慨然道:“这便是那传说中压尽江湖的剑法,拥有‘天下第一剑法’名号的‘西楚剑歌’。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张无忌的目光却投向旁边,一处相对黯淡却更显肃杀的方寸之地。那里,另有一对的比斗已经接近尾声。
叶鼎之与谢不谢。
这二人二人之战,迥异于司空长风与百里东君那般大开大阖、光耀十方。
他们的搏杀无声、无息、近乎无形。只在方寸之间,刀光剑影已是婉转千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