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羽药庄内,幽香浮动。
百里东君四人各自换上了寻常布衣,面上覆着白鹤淮寻来的青灰色半脸面具,顿时掩去了原本的少年之气,多了几分市井烟火味道。
白鹤淮上下打量,颇为满意:“这样甚好。眼下有桩快活好事,需你们帮衬一二。”
林在野好奇道:“白姑娘,这‘快活事’是……?”
少女狡黠一笑,眸如星子闪烁:“稍后便见分晓。”
未几,药庄门前骤然人声鼎沸,先前冷清的街巷竟似炸了锅。
百里东君与叶鼎之被安排充作门侍,立于朱漆大门两侧。两人尚未来得及定神,霎时被一股人潮冲得呼吸一滞。
只见数十少男少女蜂拥而至!虽是口中哀声呻吟:“白仙子救命……我……我心痛欲裂!”
“求白姑娘圣手回春……”
面上却个个神完气足,甚至带几分掩不住的亢奋红光。一干人等全然不顾规劝,推挤着便向门内涌去。
百里东君运起内劲,双臂张开阻拦,对着眼前攒动的人头高喝:“都给我排好。一个接一个……”
叶鼎之亦是劲透背脊,周身气机勃然而发,将数名硬挤之人生生抵回,低喝道:“后面去。”
二人虽具不凡身手,此刻竟有几分招架不住人潮之势!
正当百里东君暗运内力,欲要发力震开无礼之徒时——
忽闻人群中传来一声音,“朝颜姑娘来了!”
先前混乱的场子,顷刻间静得针落可闻。
一众少年男女骤然换脸,推搡者立时垂手恭立,喧哗者瞬间面作肃然。
方才还挤得面红耳赤的几位公子,手忙脚乱梳理衣冠,转眼已是一副人间难得的翩翩模样。人流无形中向两侧分开一条小道。
萧朝颜独自从那空径中款步而来,面上无悲无喜,对两旁灼灼目光视若无睹。
偶有胆大者呼唤“朝颜姑娘安好”,她不过微一颔首回应。
行至药庄门下,她凤目扫过两名戴着面具的门侍,脚步略顿。
纤纤素手悄然按向腰间剑柄,清冽目光直刺二人:“两位面生,非本庄之人……”
百里东君见被识破,窘迫地挠了挠后脑木钗,低声道:“朝颜,是我……东君。”
萧朝颜周身绷紧之气顿时松下,美目流转,“噗嗤”笑出声来:“原来是百里公子。诸位竟躲到这里。”
她环顾左右人潮压低声线:“此地……怕也算不得稳妥吧?”
百里东君苦笑道:“实无他法,这是我想到最安全地方,莫泄我等行踪。”
萧朝颜含笑颔首,又打量二人面上粗陋面具:“我和暮雨哥哥学了一手易形之术,半炷香功夫,可替你二人改几分原本形貌,可要试试?”
百里东君大喜:“求之不得!”
他深知明教子弟手段通天,若得易容之助,增加几分胜算。
二人随萧朝颜入内。药庄大门乍阖,门外瞬间议论如潮。
“那两个是谁?竟得朝颜姑娘如此青睐?”
“那笑容……对我等都还未那般亲和过!”
“呜——苏剑神今日可来?小女子……小女子得见方安心……”种种揣度艳羡之声隔门传来。
萧朝颜恍若未闻,径直入堂。
白鹤淮迎上,眼神却禁不住瞟向门外:“暮雨他……”
“暮雨哥哥被昌河唤去做事,今日是分身乏术啦。”萧朝颜心细如发,早察其意。
白鹤淮撇撇嘴:“不来便罢。反正这药庄的生意大半都是因为他那张脸!”
萧朝颜忍俊不禁:“昌河早叮嘱过:‘此地无需讲情面,凡为那些冤大头们来的,诊金翻倍,药材报最贵!他们各个家里都是富豪,刮不尽!’”
白鹤淮眼中顿时腾起金银子味,“咱们开始问诊!”
“且慢,”萧朝颜轻提药囊,取出数枚细若牛毫的银针放在案上,“待我先助百里公子他们换张面孔。”
百里东君当先受针。只觉数道冰线刺入面皮穴位,脸庞顿感麻胀僵硬,真气受抑。萧朝颜十指翻飞,揉,捏,挑,一股揉骨塑形的暗劲透入肌理。
转头望向铜镜,镜中人棱角愈显分明,眼眉却柔和几许,与原本容貌判若两人。
“奇哉。”百里东君下意识欲摸脸,指尖将触未触。
萧朝颜屈指轻弹他手腕:“此刻形貌借了穴道肌理之变,外力一触即溃,可不要动。”
随后叶鼎之、尹落霞欣然接受。
待那张脸孔在镜中幻变,二人眼中俱是异彩连连。
便是见多识广如叶鼎之,行走江湖多年,此等悄无声息改头换面之技,亦是初见。
尤其是叶鼎之,他走南闯北,阅历丰富,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变脸技术。
轮至林在野时,他却面露难色,后退半步:“额……还是莫须在我身上施展罢……”语带迟疑。
百里东君、叶鼎之、尹落霞三人目光齐刷刷刺来,皆是狐疑不解。
只见林在野一声长叹,苦笑道:“罢了,事已至此……待会儿莫要笑我。”说话间,他两指撕住耳后鬓角处虚空一提——
只听“嗞啦”一声轻响,一层极薄肉色之物被缓缓揭下,露出的竟是一张眉清目秀的脸庞。
“王道长?”百里东君双目圆睁。几乎同时,他手臂一旋,“刷”地将倚在墙角的“不染尘”长剑揽入怀内紧护。
王一行,正是青城山掌教吕素真座下大弟子。
在名剑山庄那一场试剑大会上的相识记忆瞬间涌上百里东君心头——当日此人可与他因为“不染尘”而较量过,最后他使出“西楚剑歌”后才获胜夺得那不染尘”。
此刻他如临大敌:“你……莫非是为我‘不染尘’而来?”
学堂初试时那偶尔扫过他剑的目光,顿时有了答案。
王一行抚额莞尔:“百里兄多虑。我对你的‘不染尘’真的没有一点兴趣。”
“此来实奉师命,且师命说……李先生早有相邀。故能悄然参加学堂考试,无人查究。”他随即面现肃然:“唯此事关乎师门清誉。若让天下人知青城山来考学堂之试,岂不折辱恩师威望?故而……””
百里东君稍定心神,听罢忍不住揶揄:“那冠绝榜榜首的苏暮雨可是堂堂正正入局,也没见丢人?”
王一行面皮微红,拱手赧然:“我辈粗浅之辈,岂敢与‘剑神’相提并论。”
“少话家常了,”白鹤淮敲了敲药案,“你们几个,开门迎客。”
大门豁然再开。门外等候多时的人潮,竟有诡异变动——华服少女少了大半,锦衣公子却骤增数倍。
白鹤淮老神在在端坐医案前,素手轻抬。
立时有一锦袍贵公子快步入内,甫一张嘴:
“白……”
“脾虚气浮,木香丸一合。下一个!”白鹤淮看也未看,语速冷脆如迸珠。
那人丝毫不恼,留下诊金,乖觉退向偏屋药柜,如赴琼林盛宴。
那锦衣青年进入后,目光痴黏萧朝颜:“朝……”
尹落霞身形一闪,早将一包药丸掷在对方胸前桌面:“拿去,药已经给与你了。”动作干净利落。
青年好事被断,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你这……”
“聒噪。”尹落霞一掌拍在楠木桌上,“轰”一声震得满堂惊颤:“拿了药还不快滚,后头还有人等着呢。”
门外排着弯如长龙者登时轰然助威:“对,速去。休要耽搁。”
青年面色青红变幻,狠狠剜了尹落霞一眼,转向萧朝颜却瞬间换了副温润面孔:“那……那就明日再来叨扰朝颜姑娘……”
萧朝颜玉首微点,唇边挂一缕烟雨朦胧的笑意。
青年霎时魂飞天外,浑忘了适才羞怒,捧着药包如梦游而去。
此类“问诊买药”者如过江之鲫。
其间多为披金戴玉的盐商富绅、显赫门第之子弟。排队的世家小姐、豪门贵妇,皆妆饰华贵,试图攀登上通往北离之巅。
谁都知道,那位与皇帝同席论武、深受皇恩、俊朗不似凡尘的明教教主——张无忌会偶尔出现在此药庄,给人看诊。
将军府那没有人敢闯,但鹤雨药庄可能借着生病之因而进入。
所图者就是让张无忌拜在她们石榴裙下。
与之相对,世家公子挤破门下,所为却非神医白鹤淮,皆冲那浅笑倩然的萧朝颜。
只因张无忌亲口承认萧朝颜乃是他唯一的妹妹!
若能得此女青眼,便是攀上明教教主这门通天亲。
那些亲送“问安诊金”的年轻公子们,莫不怀揣搏一把未来的滔天野心。
与鹤雨药庄热闹不同。
另一处空落的宅院里,却是死寂沉沉。
正午炽烈的阳光穿过破败屋顶的窟窿,照亮厅堂内积满灰尘的蛛网。
高耸的横梁之上,四道身影如壁虎般紧贴暗影。
为首的少女燕飞飞,神偷门传人,目如夜枭般扫视下方院落,气息绵长几不可闻。
其旁紧随着三位江湖少年:
执一对分水峨眉刺的少年江小鱼轻声道:“燕姑娘……这梁上藏身之计,真能逃过明教那些煞神的耳目?”
黝黑矮壮汉子吴钩亦眉头紧锁:“不错。明教追踪的手段……”
“噤声!”燕飞飞骤然低喝,左耳微动。
只听细碎足音从外传来,不止一个声音,而且还越发近了。
“不好。”燕飞飞眼角寒光骤闪,“外面的人目标就是此院。”
“是明教之人?”江小鱼惊得险些从梁上跌落。
燕飞飞额角沁出晶亮汗珠:“此地主人外出远游,定不是主人。莫管了,走!”
话音未落,素手已在梁上一按,身如轻羽般飘落,足尖点地便从窗户穿出。衣袂掠风,几无声响。
吴钩、江小鱼和背九环刀的高大青年陆九霄紧随其后,兔起鹘落间已纷纷穿窗而去。
四人毫不停歇,如四缕青烟窜上邻舍屋顶。
目光急扫,果见远处有着三五身影,他们左臂皆缠一道黑纱,正是明教子弟。
“快走。”
四人再不敢迟疑,施展轻功,朝着人烟稠密的市集疾掠而去。
他们意图藏身滚滚人潮,趁乱脱身。
而远处的苏昌离见到燕飞飞四人逃走的背影,没有急着追赶,反倒与他人慢步前进,他们身旁有着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那蝴蝶是用于追踪“追魂引”的,是慕家培养出来。
正在逃窜的陆九霄忽地一顿,手指急指侧方岔巷,“是他们。”
巷口处刚好路过两名黑纱缠臂的明教子弟。
“低头,往西。”吴钩低吼。
四人急转方向,穿街过巷,脚下如踩莲花。
然刚穿过两条窄巷,前方又见明教子弟的人影。
燕飞飞心头剧震,前后皆有“追兵”。
“跟我来。”她银牙暗咬,足下加劲,直向天启城东面飞奔。
耳听得身后隐隐劲风迫近,更不敢回头。
奔出数里,豁然开朗。一条丈阔大河穿城而过,波光粼粼拦在眼前。
“跳!”燕飞飞娇叱一声,“身上有他们追踪手段,唯有借水破之。”
“噗通!”
她当先一纵,如银鱼入水。
江小鱼等三人眼见追兵将至,亦无暇他想,猛提一口丹田气——
“噗通!” “噗通!” “噗通!”
水花冲天,旋又平复!
“何人落水?”
“适才好似四个黑影……”
岸边行人纷纷探头,水面却已复归平静,唯余涟漪圈圈。
“怪事……” 行人议论未歇。
苏昌离一行已悄然立于河岸。
那背负巨剑的青年嘴角泛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还是有几分聪明。”
“这才算得上对手。”一旁的苏山筠瓮声道,浑身骨节啪啦一阵脆响,“如果直接被我们擒住,就太无趣。”
说完,数道黑影倏然拔地而起,各踏檐瓦树梢,几个起落已彻底消失在人群深处,是时候展现他们的真正本事了。
半炷香后,下游河滩杂草深处。
“哗啦!哗啦!”几声水响,四人湿淋淋爬上岸边,如同从水中捞起的落汤鸡。
燕飞飞一身劲装紧贴腰身,曲线毕露,然她浑不在意,飞快拧着头发。
王破山、江小鱼、陆九霄三人亦是狼狈不堪,却也顾不得春光乍泄与否,急切环视左右。
“应当脱身了吧?”王破山吐出一口水草,喘息道。
江小鱼拧着衣襟河水:“此地城南僻静处……不如寻艘小舟,往水上避风头。”
吴钩摇头:“不妥!一旦漂到河心,被围上便是绝境,瓮中捉鳖。”
燕飞飞眼珠子一转,忽地开口:“想通过这次终试,还有一条险路。就看尔等胆气是否足够?”
“何惧之有?说!”吴钩当即答道,江小鱼和陆九霄也都点头。
经过简单的烘干衣衫,四人便来到了一处义庄。
江小鱼三人听完燕飞飞的计谋,饶是他们热血豪勇,也觉喉头发紧。
“燕姑娘……”王破山虎背微颤,“我们真的要这么做?”
“不错,”燕飞飞断然道,“寻四具死人棺材,再寻四口薄板,隔绝尸体,直挺挺躺进去!”
“尸体在上头,我们在下面,隔着木板,没有人会发现。”
见三人脸上血色褪去三分。
燕飞飞鼓舞道:“当初家师正是凭借这一‘瞒天过海’之术,才在十多高手下逃脱。”
陆九霄咬了咬牙,“做了!定要通过此次终试。”
剩余两人也只好咬紧牙关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