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天启城学堂外院。
百里东君、叶鼎之等三十二位少年英杰肃立院中,等待学堂终试启幕。
然而环顾四方,那原本声势浩大的明教人马竟已踪影全无。
旁人皆惊疑不定,唯独百里东君暗笑于心。
他向身旁的叶鼎之低语:“叶大哥,不必瞧了。那群明教子弟,是不会来了。”
叶鼎之挑眉:“哦?莫非怯战?”
“非也,”百里东君眼中掠过一丝向往与微憾,“他们自有其门道,三日前便已功成圆满……”
那夜他和司空长风听闻要夜闯皇宫,都想参与的,但被告知,只有明教参考人员才能前去,他们二人暂时没资格。
这让二人十分失落。
夜闯皇宫试炼,是何等快意豪迈,却与他们无缘,每每思及,总觉胸中块垒难平。
能夜闯皇宫如此有趣的事情,他们只能在旁看着,而不能参与,实在是无趣。
叶鼎之不知道百里东君的具体心思,还以为他是觉得明教子弟看不起他们。笑着安慰:“以后我们定能与他们一样。”
“算了,以后很可能没有这种机会了。”百里东君思索片刻,摇头道。
就在叶鼎之想要询问为何时——
“肃静,”
院门处一声清喝,两道身影踏入,当先一人红袍似火,面如冠玉,正是“灼墨公子”雷梦杀。
另一位玄衣黑纱,气息沉凝,乃是“墨尘公子”墨晓黑。
雷梦杀目光如炬扫过全场,全无往日嬉笑神色:“吾乃此试监考官。尔等三十之二数……未免冗余!”
言罢,骤然甩袖。
“咻咻咻咻——!”
数十粒晶莹剔透、五色杂陈的琉璃珠自其袖底激射而出,势若疾风掠草,纷然袭向院内少年。
“接珠者,方得参试之缘!” 声如金铁交鸣。
紧接着又是漫天珠影散开,如天罗骤降。
这些琉璃珠去势刁钻迅疾,所裹劲风更是猎猎作响,正是雷家堡名震江湖的“漫天花雨”手法。
百里东君等人见状,当即施展各自的手段,夺下那琉璃珠。
霎时间,院中龙蛇起陆。
少年男女各显神通。
身法高妙者鹤起鹄落,于半空横展擒拿;外家根基雄浑者如猛虎下山,横冲直撞硬撼来珠;心思机敏者蛰伏伺机,目光如电锁定漏网之珠;更有心狠手辣之人暗施绊子,欲阻他人争抢。
一时间衣袂翻飞、掌影拳风激荡不休。
雷梦杀冷眼看着这喧嚣场面,嘴角微翘,偏头向墨晓黑悄声:“小黑,方才我有无几分宗师气度?”
墨晓黑黑纱轻动,淡漠道:“琉璃珠已尽归人手。”
雷梦杀立即沉脸,复作肃穆状。
尘埃落定,每人掌心皆卧着一粒明珠。
雷梦杀喝道:“同色琉璃珠者,仅一人可通关!举起你们手中的琉璃珠。”
众人急展掌心,旋即目光锁敌。一股火药气息瞬间弥漫,同色即敌。
“持赤珠者,上前!”
两道人影应声踏出演武圈。
其一青衫磊落,正是百里东君;其对手则身形剽悍,腰佩一口金背赤鲨皮鞘弯刀,面容深邃——这正是南诀武士,耶律青梧!
“南诀耶律青梧,请赐教!”耶律青梧抱刀行礼,声似夜枭。
百里东君只淡淡点头,右手按上“不染尘”剑柄,身形微沉,如山岳将崩未崩,浑身气流骤然凝滞。
耶律青梧见对方浑然无视,心中暗恼,亦沉腰坐马,一手按刀鞘兽头,一手虚搭刀柄,浑身肌肉如绷紧之弦,双目死死盯住百里东君肩头微动之预兆。
二人相隔两丈,竟如双石对峙。
场上唯闻风吹落叶沙沙声,一股无形的锐气已将空气刺得隐隐生疼。
雷梦杀不耐:“磨蹭什么?还不……”
反倒一旁的墨晓黑明白过来,直接道:“无需下令,直接开始。”
就在他话音落下。
“呛——!”
一缕寒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凝固的时空!
百里东君身形似电!众人只觉眼中一花,一道模糊白影已贴着地面横掠而过,其速之快,竟在身后扯出淡淡残影。
拔剑,一道霜白匹练裂空!
收剑,清吟方起,剑已归鞘!
所有动作在电光石火间一气呵成。
“刷拉——”
人影交错,百里东君已背对耶律青梧立于圈中。
“啪嗒。”
一滴殷红血珠,自耶律青梧握刀的右臂衣袖上渗出,旋即拉成一线,坠地有声。
耶律青梧僵立当场,颈后汗毛倒竖。
方才那一道快得超越了他目力极限的剑光,若非只是比斗,斩落的便是他持刀的手腕。
此刻他方觉臂上火辣剧痛,一道寸许长的剑痕深透肌肤。
“好……好快的剑法!” 他嘶声低吼。
墨晓黑黑纱轻扬,颔首赞言:“‘瞬杀剑’,不错不错。百里东君,准入终试。”
百里东君吐出一口浊气。
瞬杀剑,乃是江湖上有名的剑法,他父亲对这剑法极为擅长。
但他可没有跟随父亲学这套剑法,反倒是跟着明教众人学的。
世人皆知他会“西楚剑歌”,都会防备他的剑法,所以他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掌握且熟练另一套剑法。
而瞬杀剑就刚好符合这一条件。
此刻他回身,目视犹自惊魂难定的耶律青梧,朗声道:“‘西楚剑歌’,自有其惊天之势。你还不足以惊动它出鞘。”
耶律青梧面色铁青,死死握紧拳,终是冷哼一声,扭头大步离去。
一轮比斗,如疾风骤雨。
雷梦杀冷酷点名,色珠相类者轮番捉对。
院中顷刻剑气纵横、掌风激荡。众少年各展家传绝学,只为争取终试通过。
“下一组,青珠!”
“蓝珠……”
须臾,胜负已完。
三十二人,半已去之。
余下十六名伤痕隐现的少年男女,心潮尚未平复。
雷梦杀面上又浮起一丝玩味笑意:“原地结队。四人一组,时限半柱香。组合既定,立即开始终试!”
“什么?”
身带数处瘀伤的几人骇然惊呼。他们料想终试必另辟试场,焉能料到竟是不给丝毫喘息,即刻便行?
众人顿时焦灼奔走,寻强援觅队友。
尹落霞飘然掠至百里东君眼前。少女明眸流盼,笑意如春水漾开:“百里兄,可愿同行?”
百里东君微微一愕:“尹姑娘为何选我?”
尹落霞眼波狡黠:“此间男子虽多,然论皮相之俊朗,你当居魁首。”
百里东君朗声大笑:“尹姑娘眼光卓绝,我自当与尹姑娘共进退。”
美女的赞美,没有人会不喜欢。
“百里老弟,加上俺如何?”林在野也走了过来问道。
百里东君见到对方,下意识把手中的“不染尘”往身后藏了藏。
林在野见状翻个白眼:“都说了,我对你的剑没有兴趣。”
“真的?”
“当然。”
“好。我同意了!”百里东君望向尹落霞,“尹姑娘意下如何?”
“我觉得可以。”尹落霞嫣然颔首。在刚刚的比斗中,她还是看出林在野实力不差,而且还是隐藏实力那种。
三人初定,正要寻那第四人,却见一道轩昂身影分开人群踱步而来。
叶鼎之含笑看着百里东君,对四周数名目光炽热的邀约者视若无睹:“三缺一。算我一个如何?”
百里东君顿时眼前一亮:“叶大哥同闯此试,正是求之不得。”
其余人见到最强的叶鼎之已经选择了他人,那他们也得尽快找到合适的队友。
雷梦杀见四支少年队伍已然分立,张口正欲宣读那终试的规则时,只觉肩头微风拂过,一身白袍的李先生已悄然立在他身侧。
“哎呀呀,刚刚眯了一会,终试这就开场了?”李先生眼带笑意。
雷梦杀险些跳起:“师父啊!你这神鬼莫测的,吓得徒儿小心肝……”
李先生浑如未闻,径自对上那十六道聚集于此的年轻目光,声音不疾不徐:“终试法门,倒也简单。”
他伸三指,“三个时辰。日落之前,若诸位尚能从明教子弟围追截杀之中全身而退,便算通关。”
他话语一顿,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只是需得提点,那‘明教’……便是昔年令人闻风丧胆的‘暗河’。”
“暗河”二字如冰锥坠地,院中顿时一片死寂。
十六人无不倒吸一口冷气。要逃脱天下第一等杀手组织的倾力猎杀?这简直是不可能!
“莫慌,”李先生微笑,“容你们半个时辰,尽可藏匿天启城中任何角落。”
话音未落,一道清越之声已接上:“时辰一到,我等便来拿人!”
众人悚然回望,却见不知何时,苏昌河已倚靠在院门处左柱之上,右臂缠裹着一抹幽幽黑纱。
他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全场,露出坏笑:“尔等亦可反击拒捕,然需思量清楚,下一波追来者,比先前还厉害。”
说着,他屈指点了点臂畔黑纱,“以此为记,免尔等认错。”
百里东君闻声心念电转,急举手高呼:“河哥,敢问雨哥他……?”
“苏暮雨不在此局。”李先生淡然道,“他若出手,尔等今日便可回去了。”
苏昌河点头,朗声补充:“放心,老一辈皆袖手。此番追杀,只我等同辈之人。”
他目光忽转向百里东君,带着一丝戏谑:“对了东君,你的好兄弟长风,亦在此猎局之中。”
百里东君心中顿时“咯噔”一下,顿时觉得自己很可能无法通过这次终试了。
其他人不了解明教子弟的厉害,他可是了解的。
这段时间住在将军府里,为了增强实力,可没少挨一众明教子弟的蹂躏(切磋锻炼)。
雷梦杀咳了咳,猛地一振袍袖:“终试开始!藏身时限——半个时辰。走!”
“唰!唰!唰!”
十六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自学堂大门疾射而出。无人迟疑,无人询问,刹那之间已分作四股轻烟,消失在鳞次栉比的街巷深处。
百里东君一马当先,他辨了方向,足尖一点,身形已如狸猫般向西城蹿去。
叶鼎之紧随其后,沉声问道:“东君,我们是去要去哪躲?”
“最安全的地方。”
不过盏茶工夫,一座门前悬着“鹤雨药庄”青石匾额的雅致院落映入眼帘。
院中一片宁谧,唯有药香氤氲。
一张宽大的藤条躺椅架在回廊下,少女白鹤淮正捧着卷话本读得津津有味,听闻步履声还以为是病患登门。
抬眼一看,却是百里东君等人,不由奇道:“表哥?你不是去学堂考试么?”
百里东君笑道:“正在考着,现正寻一方宝地藏身,求表妹行个方便!”
白鹤淮听了缘由,一双杏眼睁圆:“你们打算躲在这?”
她噗嗤一笑,朝内堂喊道:“老爹,快来。帮他们一把。”
“来咧。”苏喆从屋里走出来,他左手拄着禅杖,右手托着杆烟。
“姨丈。”百里东君问好。
“行了,行了。又给老子添麻烦。”苏喆没好气道,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为了躲避他们明教“追杀”,而跑到他们明教地盘上躲藏的家伙。
百里东君笑嘻嘻的,不答话。
苏喆走近,嗅了嗅他们四人身上,眉头微皱:“嗯,你们几个细伢子身上,粘嗒嗒滴,应是中了‘追魂引’。鹤淮,快把他们身上滴鬼味道清掉,老子把这股气味,引到天启城别处打转转去。”
“晓得咧!”白鹤淮利落起身,朝屋内走去:“跟我来!”
四人连忙跟上。林在野凑近百里东君,满面稀奇地低声道:“东君,他们是谁啊,怎么那么清楚明教的追踪手段。”
“哈哈,表妹和姨丈都是明教的人。”
走在前头的白鹤淮脆声道:“我可不是,我爹才是。”
百里东君笑道:“都一样,都是一家人嘛。”
叶鼎之与尹落霞对视一眼,俱是心头大石落地。未曾想百里东君还有这等后台。
尹落霞轻抚着额角被风掠乱的鬓发,嫣然一笑:“真真是好手气。没想到抽到了上上签。”
百里东君闻言立即瞪眼大叫:“尹姑娘。你这话莫不是说先前因为我帅才与我组队的话是假的?”
一旁叶鼎之挑了挑眉:“尹姑娘,若论英挺俊朗,我自问比东君更胜一筹。”
尹姑娘闻言莞尔。四人相视,方才那凝重肃杀的气氛,悄然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