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炸的不过是山岩断崖、顽石巨嶂,哪能凭空炸出一条生路?
真正藏宝阁的入口,压根儿就藏在这扇假门底下三尺深的地底暗槽里。
“原来玄机在此。”
远处山脊上,一道黑影悄然立定,眼睫轻抬,唇角一翘,无声一笑,旋即如墨滴入水般消融于夜色。
没人瞥见他,也没人察觉他来过。
待那真正的石门轰然洞开,一队僧人这才踏着沉稳步子鱼贯而入。
他们不急不躁,逐件查验,细细清点,连匣角尘痕都未放过。
确认宝物无损、秘卷无伪,才齐齐合掌,悄然退离。
此时,萧墨已独自踏入那处山洞。
正是他初抵灵溪寺时,曾匆匆踏足过的旧地。
“怎会这般死寂?”
“不对劲!”
他原以为,既为藏宝重地,必有黑衣人来回逡巡、布防森严。
可眼前万籁俱寂,连风掠过石缝的嘶声都清晰可闻——这安静,透着一股子反常的寒意。
待他穿过幽暗甬道,推开那扇镶金嵌玉的殿门,眼前赫然是满室流光溢彩的金砖金锭。
可偌大金屋,竟空无一人守卫,连个打盹的影子都寻不见。
“事出反常必有诈。”
“莫非……这些金子全是泥胎镀铜?”
“整座‘黄金屋’,不过是个晃眼的幌子?”
萧墨心头豁然一亮——
怪不得段三爷敢领个头回登门的生人直闯禁地,半点不忌惮他起异心!
原来这金光闪闪的宝库,根本就是个空壳子!
连带那些束之高阁的武功秘籍,十有八九也是纸糊的赝本,字迹浮滑、纸页脆薄,翻两下便簌簌掉渣。
“呵,段三爷这张网,织得真密。”
他冷笑一声,转身便走,再未多看一眼。
时辰不等人,耗在这场幻梦里,纯属自误。
回到寺中,他脚不沾尘,直奔厨房。
果然,小和尚正蹲在灶台边吹火,几个小沙弥也围在蒸笼旁分馒头,人人安然无恙。
萧墨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实处。
此后几日,他索性留在后院,再未踏出半步。
朱大聪归来时,活像刚从炭窑里扒出来的灶王爷——
灰头土脸,衣襟焦卷,额角还挂着油亮汗珠,整个人黑得发亮。
“呼——总算活着回来了!”
“烫得我舌头都要卷边了!”
他踉跄扑到水缸前,咕咚咕咚灌下三大瓢凉水,喉结上下滚动,才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萧墨问:“情形如何?到底出了什么事?”
朱大聪抹了把脸,一屁股坐到青砖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喘得像拉风箱:
“那场面……这辈子都不想再瞅第二回。”
“火是扑灭了。”
“可人……唉,不提了。”
“我半道折回来找小球子他们,真是捡回一条命——不然怕是要做噩梦做到明年。”
小球子是小和尚的乳名,连法号都鲜少有人提;萧墨也是前几日才听朱大聪随口喊出来,记在了心里。
“死了不少人?嗯,倒也不意外。”
萧墨低声道,“轰天雷的威势,连我都得绕着走。”
更别说那帮黑衣人,甩雷跟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没个停歇。
伤亡之重,可想而知。
“节哀吧。”
他轻轻一叹。
自己与这寺庙并无牵绊,可朱大聪他们不同——
朝钟暮鼓十年,一砖一瓦皆熟稔,一草一木俱亲厚。
这一场劫火,烧的岂止是屋檐梁柱?
所幸寺中诸位高僧临危不乱,调度有序,乱局不过半日便尽数平复。
禅房内,方丈与几位长老围坐灯下。
苦由大师垂目合十,声音低缓:“方丈,伤亡名录已核验完毕。”
一名知客僧双手呈上册子,方丈翻开细阅,脸色渐沉如铁。
此番虽未损及藏宝阁分毫——僧众反复勘验,确无一件遗失或毁损——
但人命之殇,却重得压垮人心。
轰天雷炸开的烈焰,裹着浓烟突袭僧舍,多少弟子尚在酣眠,便被灼浪吞没,连挣扎都来不及。
三十一名弟子,或当场殒命,或至今杳无音信。
对灵溪寺而言,已是伤筋动骨。
更不必提那些重伤未愈的僧人、烧残致残的杂役。
“唉……可查清这些人的来路?”
方丈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眼底血丝密布,嗓音沙哑。
“已审明。”
小和尚垂手立在一旁,语速清晰,“系邻近黑风寨的悍匪。”
“首脑唤作‘王爷’,一手鹰爪功阴狠凌厉。”
“近年广招亡命之徒,寨中高手云集。”
“据王爷交代,数日前,寨中忽来一伙外人,主动搭线合作。”
“连咱们灵溪寺藏有段三爷宝阁的消息,都是那伙人亲口泄露。”
“两股势力一拍即合:外人负责引走寺中护法高手;寨中喽啰四散纵火,搅乱全局;王爷则亲率精锐,直扑藏宝阁取宝。”
苦远大师眉峰紧锁,困惑低语:“消息……究竟是从哪儿漏出去的?”
“知情者,除我等僧众与段三爷麾下,再无他人。”
“段三爷绝无泄密之理,我等亦从未吐露半句。”
“那么——”
众人静默片刻,目光彼此交错,无声悬疑,在烛火摇曳中缓缓沉落。
“莫非……是萧墨?”
一人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
“近来上山的外人,唯他一个!”
“咱们盯了他整整三天——他下山后寸步未离视线,压根没机会通消息、串门路。”
“十有八九,不是他干的。”
方丈缓缓摇头,眉心微蹙。
转眼间,萧墨那点嫌疑便被轻轻抹去。
更关键的是,朱大聪昨夜亲自登门,把话撂得清清楚楚:
这事,跟萧墨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朱大聪这人,嘴硬骨头直,向来不屑撒谎;方丈又一直掐着萧墨的行踪脉门,自然信得过。
“若非萧墨,还能是谁?”
“眼下也只能一桩桩捋,慢慢挖了。”
方丈仰头长叹,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疲惫。
“好在藏宝阁守住了——段三爷纵然上门问责,也挑不出刺来。”
众人绷紧的肩膀齐齐一松,呼吸都轻了几分。
“方丈说得在理!”
此时,萧墨刚同小和尚们拱手作别,脚步刚踏进自己那间窄小禅房。
可才推开门,他脊背一凛——屋里有人!
“谁?”
他眉头骤然锁紧。
寺中规矩森严,进出必通禀,绝无悄无声息闯入的道理。
来者,定是外人。
他唇角微扬,不声不响踱至门前,顿住身形,指尖已悄然蓄力。
下一瞬,人如离弦之箭撞进门内!
气息暴涨,衣袍鼓荡,拳风撕裂空气——
轰!
一记重拳裹挟劲风,直扑屋中那团黑影!
可就在拳锋即将贴上对方喉结的刹那,那人竟不闪不避,只低喝一声:“住手!自家兄弟!”
萧墨瞳孔一缩,腕子猛地一拧,千钧一发间收势回撤。
他目光如刀,上下打量着眼前这黑衣蒙面客——
衣料粗粝,身形瘦削,嗓音陌生,连半点熟稔的影子都寻不见。
“自家兄弟?”他冷笑,“我认得你?”
对方不答,只抬手揭下面罩——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露了出来。
“离歌笑?!”
萧墨心头一震。
此人他只见过一面,话没说满三句,便各自拂袖而去。
怪侠一枝梅的掌舵人,劫走段家公子的狠角色。
怎会突然现身灵溪寺?
“昨夜那场大火,可是你们的手笔?”
萧墨眸色转冷。
他原以为一枝梅不过三四条好汉撑起的草台班子,如今看来,倒像是暗流涌动的庞然大物——
只是那些手下,动作莽撞、手段粗野,显然难登大雅之堂。
“萧兄多虑了。”
离歌笑转身朝门外扫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反手“咔哒”一声闩紧房门,
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端起茶壶自顾斟了一盏。
“那伙人?不过是山腰上盘踞多年的流寇罢了。”
“我们一枝梅讲的是‘盗亦有道’,岂会与他们同流合污?”
“他们烧杀抢掠,纯属私欲熏心——我们拦不住,也管不了。”
“说到底,是这群亡命徒太疯,疯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萧墨盯着他,眼神不动如铁。
离歌笑嘴上说得干净,可萧墨心里门儿清:
此事若真毫无牵连,未免太过巧合。
一枝梅极可能早埋了伏线,只待火起,坐收渔利。
“少绕弯子。”萧墨往前半步,声如寒刃,“你为何在此?怎么找到我的?来干什么?”
“我劝你别打歪主意——惹恼了我,直接捆你见方丈。”
“今日寺里死了多少人?血还没凉,你敢踏进来,就该想到后果。”
离歌笑苦笑摇头,指尖在茶盏边沿缓缓一叩:
“灵溪寺的伤亡,我深感痛心。”
“那些山匪嗜血成性,确实可恨。”
“但此事,真非我授意——若有一字虚言,天雷劈顶,永世不得超生。”
他神色坦荡,语气沉得像浸过水的铁块。
萧墨略一沉默,终究没卸下防备。
“既然无关,你深夜潜入,图什么?”
他目光如钉,死死咬住对方眼睛,似要凿穿那层笑意下的底色。
离歌笑忽而一笑,慢悠悠放下茶盏:
“前人铺路,后人摘果——老祖宗的话,总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