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十九道纵横、三百六十一点的棋枰,于他而言,不过一方映照万象的镜面。
千步推演,信手拈来——当然,棋盘终究有限,容不下真千步;所谓“一着看百步”,本就是高手对极致算力的谦辞。
毫不夸张地说:
哪怕苏星河布下的是当年无人敢触的绝世珍珑,萧墨也能以棋理为刃、以神识为锋,直斩其根。
略一停顿,他抬手再落一子。
不多时,黑白交错间,棋局骤然生变。
当萧墨第三子按下,原先死气沉沉的阵势,竟如春冰乍裂,活水奔涌!
苏星河苦心经营的珍珑杀机,非但未能绞杀,反被一股沉静却不可撼动的力量,层层反制、步步围困。
“咦?”
“怎么回事?”
“怎么转眼就倒过来了?”
“刚才不还被压得喘不过气?”
“这……到底哪来的转折?”
满堂哗然,人人瞠目。
变故来得太快、太狠、太出人意料,连眨眼都嫌慢。
更令人脊背发麻的是——这一手一手,仿佛早刻在他骨子里,分毫不差。
苏星河额角沁出细汗,手指微微发紧。
“啊?!”
他失声低呼,喉结滚动,心跳如鼓。
“我竟漏算了这路活筋!”
“妙!妙到毫巅!”
惊涛骇浪在他胸中翻腾,久久难平。
半晌才稳住心神,咬牙续下一子。
越往下走,他越心惊。
自己每落一子,必凝神三息、反复权衡;
而萧墨呢?指尖一拈,落子如风,干脆利落,仿佛那棋盘早已在他脑中拆解千遍。
围观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
“他真没想?”
“随手就来?真在破珍珑?”
“……”
王语嫣眸光灼灼,亮得惊人。
她聪慧过人,一眼便识破:萧墨不是不思,而是早把通盘变化,织成了密不透风的网。
上官海棠亦怔在原地,胸口起伏微急,心底那点期许,已悄然酿成热望。
其余曾试过珍珑的高手们,更是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他们与苏星河交过手,深知这局有多刁钻、多诡谲、多叫人进退维谷。
江湖上困了几十年的死结,谁落子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可萧墨偏不——苏星河子刚离指,他已抬腕应招,快得像早把答案写在了掌心。
怎不叫人头皮发麻?
那一瞬,众人恍然觉得:
他根本不是在解局,而是在复盘一场早已写就的胜局。
在所有人眼里,这压根不是对弈。
是单方面的收网。
“怎……怎会如此?”
“萧墨棋力竟至斯境?”
“难道……珍珑真要在他手里开解?”
“聪辩先生……要输了?”
“困扰江湖数十年的死局,今日就要破了?”
惊叹四起,脸上全是不敢信的震愕。
起初,还有人嘀咕他怕是连定式都记不全;
可随着棋子一枚枚落下,人们才猛然醒悟:
从第一颗黑子坠盘起,萧墨便已在落子之前,布好了整盘大势。
苏星河的珍珑,早被他当作一幅待描的底稿,一笔一笔,细细填满。
“这……”
慕容复僵在当场,脸色煞白。
“绝无可能!”
他猛地摇头,嘴唇翕动,声音发干。
方才他还冷笑讥讽,等着看萧墨当众出丑。
哪想到,棋枰之上,主客早已易位。
越想越慌,气息渐促,胸口闷得发烫,脑子嗡嗡作响。
绾绾与师妃暄相视一笑,眼波温柔,笑意盈盈。
望向萧墨的目光里,已不止是欣赏,更添几分由衷钦佩。
“小师傅这手棋……真是入神了!”
陆小凤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服气,再无半分昔日的洒脱调侃。
众人惊魂甫定,立刻凝神盯紧棋局。
此时萧墨再度拈子。
一子落下。
那些久浸棋道的老手,眼前竟似浮起千军万马奔袭之象——
沙场中央,一尊金佛端坐不动,宝相庄严;
任敌潮汹涌、刀光如雪,他只垂眸一笑,袖袍轻拂,万劫皆消。
棋子落枰,一声清越如磬:
“铮!”
刹那间,眼前幻象如琉璃迸裂,簌簌崩散。
众人定睛再望——那盘横亘数十年、无人能解的珍珑棋局,
赫然,已破!
“啊?!”
满堂哗然,人人僵立原地,瞳孔骤缩,喉头哽住,连呼吸都忘了起伏。
不等惊意退潮,萧墨从容起身,朝对弈的苏星河合十躬身。
“阿弥陀佛!”
“承让,聪辩先生。”
“自此,珍珑不存!”
话音未落,他背后金光涌动,一轮功德金轮徐徐升腾。
佛辉灼灼,似熔金泼洒,耀得人睁不开眼。
恍惚间,萧墨端立如来现世,宝相庄严,不可直视。
“这……?”
众人张口结舌,面面相觑,满脸难以置信。
“莫非……真破了?”
“珍珑……被他一子掀翻了?!”
“老天爷啊!”
“萧墨竟把珍珑给解了!”
“简直匪夷所思!”
“原来他的棋力,早已登峰造极!”
“一手落定,乾坤倒转!”
“……”
惊愕稍定,众人目光齐刷刷聚向萧墨——
旋即,又是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怎么回事?”
“珍珑既破,活佛临凡?”
“他身上那光,刺得人眼睛发烫!”
“早听说萧墨是佛陀转世……莫非真有其事?”
“他竟能举重若轻,破此绝局?”
“观一子而知胸壑,听一响而晓机锋——先前是我等浅薄了。”
“……”
议论如潮,翻涌不息。
此前,萧墨曾直言慕容复棋道不堪与己比肩;
登席之前,更掷地有声:
“天下无我不能之事,无我难解之局,无我不可胜之敌!”
当时满座嗤笑,只当他是狂言惑众。
连聪辩先生苏星河,也暗自摇头,只觉此局凶多吉少。
谁知萧墨执子如风,步步生莲,全盘压制,势如破竹——
那困煞无数高手的珍珑之势,在他手下,竟如薄冰遇阳,寸寸消融!
此刻回想,众人额角沁汗,羞惭难当:
哪是什么狂妄?分明是底气十足的笃定!
“这……?”
苏星河额上汗珠滚滚滑落,指尖微颤。
他万没料到,这盘死局,竟被萧墨破得如此干净利落。
更令他心惊的是:整局之中,萧墨落子如飞,毫不迟疑,毫无犹疑,
仿佛早已洞悉全局,成竹在胸,稳如磐石。
“呼……呼……”
良久,他才长舒一口气,稳住心神,目光灼灼盯住萧墨,
眼中惊愕尽褪,只剩狂喜与激赏:
“这般人物,师尊见了,必当抚掌称快!”
而四周众人,仍陷在那轮金轮与佛光里,心神摇曳。
“佛?!”
燕藏锋失声低呼,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一直静坐人群中的虚竹,此刻双目炯亮,脱口而出:
“虚明师兄!”
早前他就认出了萧墨,本想趋前相认,
可转念一想——萧墨是被逐出少林的弃徒,
怕贸然相认,反惹是非,坏了师兄清净。
段誉亦拍案而起,朗声赞叹:
“大哥当真盖世无双!”
“攻如惊雷裂空,守似古岳凝霜,通盘皆活!”
“妙!妙极了!”
嘴上叫好,心里却愈发敬服,五体投地。
“这……?”
另一侧,慕容复面如白纸,眼神涣散,
呆立当场,形同泥塑木雕。
本欲看萧墨当众出丑,
谁料他反手一子,便将珍珑碾作齑粉!
震骇如浪,狠狠拍碎他所有傲慢。
“怎会如此?!”
“他凭什么破得了珍珑?!”
心底嘶吼,却不敢吐露半句。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萧墨周身佛光流转,瑞气蒸腾,灵光绕体不息,
仿佛天地精粹,尽数聚于一身。
“呃……”
慕容复浑身一凛,不由打了个寒噤,
心头蓦地一沉,竟生出几分惧意——
早知今日,当初何必招惹此人?
绾绾与师妃暄见状,俱是眉眼生春。
“我家小和尚,就是厉害!”
绾绾雀跃蹦跳,欢喜得直拍手。
师妃暄虽未失态,但唇角微扬,眸中柔光潋滟,喜悦藏也藏不住。
陆小凤双目放光,拊掌长叹:
“萧墨小师傅,真乃神人也!”
待众人终于从震撼中缓过神,
新的疑问又浮上心头:
“这珍珑棋局,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是啊,局既已破,秘辛该揭晓了吧?”
“依我看,必是旷世神功!”
“未必!说不定是惊世宝藏!”
“……”
一时议论沸腾,人人眼底燃火。
毕竟,这珍珑盘踞江湖数十载,无人撼动分毫,
坊间传闻五花八门,却始终雾里看花。
只因无人可破,秘密便如深锁铁匣,永不见天日。
而今,萧墨一子定乾坤——
众人皆以为,尘封多年的真相,终将掀开一角。
于是,所有目光再度聚焦,热切期盼。
可谁也没想到——
苏星河缓缓站起,抬手示意,声音沉稳而清晰:
“诸位!”
“珍珑棋局已解,诸位请回吧!”
话音一落,满场骤然一静。
众人脸上还挂着未散的期待——这盘百年无人能破的奇局,背后究竟埋着什么惊天玄机?
苏星河却冷不丁挥手逐客。
群雄面面相觑,脸都僵住了。
正茫然无措时,半空忽有一声朗笑劈开寂静:
“没了我鸠摩智,这局也配叫‘珍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