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就是个凭实力说话的世界。”虚明嗓音低缓,却字字凿实,“诡计能搅局一时,但收场靠的,永远是镇得住场子的拳头。”
“就像当初你布下无双城之局——若无一批敢豁命执行的悍将,那场大火,烧得起来吗?”
“而你,若手中无人肯为你舍命,谁又会把你当主子?”
“蠢!浅薄!”萧恪冷笑,“孤要做的,是执掌江山的帝王,不是号令江湖的盟主。难道非要天下第一,才算配穿龙袍?”
“靠蛮力压服人心,换来的只是畏惧,不是敬服。他们怕的,从来不是‘皇帝’二字,而是你臂弯里那杆枪。”
虚明静静望着他,忽然莞尔。
“若你自幼筋骨奇绝,天赋碾压大皇子萧独夫,仅逊于朕半筹……你还笃信这套道理吗?”
萧恪面色一僵,哑然无言。
若是自己真有冠绝当世的资质,那……大概也会像老大他们那样,踏碎虚空、睥睨众生吧?
萧恪不敢断言。他只记得,年少时也曾把“登临绝顶”四个字刻进骨子里。
可后来,一桩桩、一件件,硬是把那点滚烫的念想,摁进了心底最幽暗的角落。
“你没开口否认孤的话,足见你也觉得,孤所言并非全无道理。”萧恪齿间发力,声音低而沉。
虚明轻轻一笑:“坐上龙椅,未必非得亲手劈开天门;但若身边连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都没有,这皇位,怕是坐不稳,也坐不久。”
萧恪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若你愿随孤同行,孤要的天下,便也是你的靠山。”
“朕?”虚明挑眉轻笑,“倒有意思。说来听听——你打算拿什么,把朕的心钩住?”
“若你能让朕动心,朕便信你方才那番话,更愿在这场夺嫡之争里,替你掀翻所有拦路的棋子!”
萧恪眸光一凛,吐出四字:“黄金千万!”
虚明摇头浅哂:“且不论你账上有没有这笔钱——朕爱金,但只取该得之数;千万两?够买朕出手一两次,却换不来朕长年累月为你披甲执锐。这买卖,未免太天真了。”
萧恪面色如常。小和尚这反应,早在他预料之中。
虽说这和尚嘴上总挂着“银子不够,万事免谈”,可萧恪清楚,随着他修为日深,俗世黄白之物,在他眼里早如浮尘般轻飘……
刚才那句,不过是一记轻叩罢了。
“孤若登基,天下佳丽,任你择选。”萧恪声音放缓,却更沉。
虚明又笑了,目光在萧恪脸上停了停,意味深长:“你当真以为……眼下,还有哪个女子,是朕碰不得的?”
萧恪当场僵住:“???”
“算你狠。”良久,他合上嘴,悻悻啐了一句。
虚明鼻尖微哼,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滞涩。
他已许久不曾想起女人这回事了。
方才那话出口时,本该心头一热,可现实却是——平静如古井,连半点涟漪都欠奉。
朱雀大阵……果真蚀骨销神!
“孤若为帝,助你踏破至强之关。”萧恪再开口,语调笃定。
虚明歪了歪头:“你该不会……到现在还不晓得朱雀大阵究竟吃的是哪一口吧?”
萧恪指节绷紧,喉结一滚,闷声不语。
来前,青妃早已将底细尽数剖开,摊在他眼前。
“你想要什么,孤都能给你。”萧恪直视他双眼。
“朕眼下最想的,就是踏出紫禁城一步!”
“你若真能做到,不用朕点头,这龙椅,你尽管去坐。”虚明语气淡得像拂过檐角的一缕风。
萧恪嘴角一抽——这话还用你说?!
“金银、美人、武力……你就只会拿这三样当饵?”虚明斜睨着他,唇边浮起一抹薄讽。
萧恪脸色一沉,牙关咬得发紧:“若换作旁人,孤自有千般手段、万种法子;可你——跟他们一样吗?”
“人皆不同。”虚明声音平缓,却字字凿地,“你想以利相诱,就得先看透对方真正渴求的是什么。可你眼中所见、心中所想,往往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影子!”
“比如朕——在你看来,贪财、好色、嗜武,所以你抛出三样‘重礼’,指望一击即中……可那不过是朕随手披上的外衣!”
“你连朕真正攥着什么都没摸清,凭什么说能打动朕?”
“可若换成以势压人,那就简单多了——”
“顺者生,逆者亡!”
“你扔一块骨头,他们便争着舔你靴子;你抬一抬眼,他们连喘气都得掂量分寸!”
萧恪双拳紧攥,骨节爆响,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抬眼,目光如刀,直刺虚明:“孤知道,该怎么让你点头了。”
紫禁城。
皇宫,某处密室。
“孤知道,该怎么让你点头了!”
萧恪眸光灼亮,牢牢锁住小和尚。
“哦?”虚明神色不动,只淡淡应了一声,“讲。”
“孤敢断言——八位皇子之中,若非要你挑一人,来执掌大周江山,你最终选的,只会是孤。”萧恪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虚明微微一笑,未置可否。
萧恪接着道:“但你信不过孤,尤其如今,牵扯到你最在乎的——命。”
“朕确实信不过你。”虚明随口接道。
他不仅不信萧恪,此刻这宫墙之内,他信不过任何人。
哪怕武皇亲临,他心底深处,也早已备好了兵刃与退路。
“所以,孤要让你彻底安心。”萧恪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钉,“孤愿将性命、权柄、乃至所有底牌,尽数托付于你。”
“哦?”虚明略一偏头,眉梢微扬,“这话怎么说?”
“由你执掌孤的生死——若你认定孤在设局诱你入彀,随时可取孤性命。”萧恪嗓音沉哑,目光如刃。
虚明静静凝视着他,片刻后,忽然莞尔一笑。
“老实讲,你差一点就让朕动容了。”虚明道。
萧恪面色微凛,喉结微动:“你仍不信孤的真心?”
虚明摇头,笑意淡了三分:“不是不信你诚心,是不信你分量!
若真到了非选不可的关头……朕宁可押上最强的那一方。”
萧恪望着他,也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余锋利:“原来你也同他们一般,眼底只认拳脚刀剑,半点不见山河格局。”
虚明不恼,只平静回望。
萧恪唇边讥诮渐褪,两人默然相峙,空气似被抽紧。
“你想借孤之手,搅乱棋局。”良久,萧恪忽而开口,语声冷硬如铁。
虚明轻轻眨眼:“此话从何说起?”
“在你眼里,孤确是最弱的一个。”萧恪语气平缓,却暗流汹涌,“可你清楚孤的本事——七路对手,孤能逐个掀翻。
但站在你面前,孤连半分胜算都无。
你只需抬手,孤便再无翻身余地。”
“你想岔了。”虚明唇角微扬,淡然道,“朕既未细察过你,更不曾高看过你。”
“也许吧。”萧恪垂眸,声音低沉,“可这并不妨碍你弃孤于旁——对你而言,不过少一条退路,毫无折损。”
虚明轻笑一声:“接下来三日,朕要直面你们捌陆人马。若人人皆如你这般坦荡,朕倒真敢赌这一把。”
萧恪摇头:“送孤出去罢。”
虚明抬眼,语声轻得像一片落叶:“朕如今四面楚歌,未来三天,血必成河。
朕只愿——那血里,没有你的影子。”
萧恪身形一顿,下颌微垂,袖中十指悄然松开,指节泛白的痕迹缓缓消散。
他本以为已参透这小和尚的盘算,可临去前这一句,却让他心底骤然浮起一层薄雾。
“小九……当真在算计孤?”回宫路上,萧恪指尖抵着额角,思绪翻涌。
密室之中。
虚明脸上温润之色尽敛,眉宇间寒意凛冽。
萧恪突至,打乱全盘;这般境地下,纵是他舌绽莲花,虚明也不可能与之结盟。
“他找得到这里,说明藏身之所早已暴露——此地,已非安身之所。”虚明闭目静思,气息沉稳。
“三日……倘若先天强者联手齐至……”
他心头压着千钧重石。
对手太多,太强。
葵花老祖一掌便可震碎他三成内息,遑论武当张三丰、无双城四位城主、叶孤城这等绝世高手。
“萧恪真有手段,再坑他们一次?”想到此人,虚明眉峰微蹙。
旋即摇头——指望旁人,不如斩断妄念。
“躲,还是迎?”
“紫禁城看着浩大,实则对先天而言,不过一步之遥。北门落雪,南门未化。”
“躲,怕是躲不过这三日;战,又该先对谁亮剑?”
“雄霸与上官金虹旗鼓相当,遇上了,朕尚有一搏之力。”
“龙布诗、叶秋白、朱无视之流,亦属同一档,但他们敢与无双城、张三丰、叶孤城争锋,背后定有杀招。”
虚明反复推演八方势力,迟迟难决。
此劫之烈,前所未有,几乎将他逼至悬崖边缘。
此刻,他前所未有地渴求一丝踏实。
“其实,破局之钥,并不在朕手中。”许久,虚明眸光一亮,似有星火燃起。
他之所以陷落至此,根子全系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