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们齐齐松了口气。七皇子萧元贞略一迟疑,拱手问道:“敢问青妃娘娘,昨夜究竟出了何事?”
话音未落,其余六人目光齐刷刷落向青妃,连大气都不敢喘。
“昨夜的事?”青妃凤眸轻扬,唇角微弯,“昨夜热闹得很,你们想听哪一桩?”
众人彼此对视,萧元贞沉吟片刻,答道:“虚明和尚牵涉其中的那件。”
“虚明?”青妃眼波一闪,笑意浅浅,“你倒会挑。”
“让娘娘见笑了。”萧元贞垂首敛目,姿态从容,举止清雅。
“昨夜最抢眼的,正是你口中的小和尚。”青妃笑意渐深,“不过那些风光,全是借了你们父皇的名头演出来的。”
“哼!”四皇子萧天泰冷嗤一声,袖口微颤。
“他到底做了什么?”萧恪抬眼望向母妃,低声开口。
他能推断出昨夜大势翻涌,但细节却如雾里看花,难以捉摸。
青妃眸光一凝:“昨夜,他取了一人性命。”
“嗯?”众皇子齐齐一怔。五皇子脱口而出:“他杀了谁?”
晨光初染天际,金辉泼洒长空。
紫禁城。
皇宫,演武大殿。
八位皇子刚从密室闭关出来,神功未稳、余韵尚在,却全都屏息凝神,目光灼灼盯住青妃——
心里翻来覆去只盘旋着一个念头:小和尚,究竟杀了谁?
“他杀的……”青妃眼波流转,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面孔,最终停驻在五皇子脸上。
“和孤有关?”五皇子心头一跳,迟疑开口。
青妃轻轻颔首:“关系甚笃。”
“小五的人?”萧恪眯起眼,神色骤然沉静。
按他推演,昨夜确有血光,但那些死局,本不该由虚明搅入——
以当时情形,他真正对上的,至少也是刚踏进先天门槛的铁胆神侯朱无视……
“怎么觉得,棋局已偏了?”萧恪眉头紧锁,目光沉沉投向母妃。
“青妃娘娘,还请明示。”五皇子反复思量,脑中闪过几人,却都觉得分量太轻,不配惊动青妃亲口点名。
“上官金虹。”
青妃笑意不减,吐字清晰。
“谁?”八张脸同时僵住,齐刷刷转向青妃,满眼不信。
青妃眉梢微挑,一字一句:“金钱帮帮主,上官金虹。”
“绝无可能!”五皇子脱口而出,脸色霎时发白。
这怎么可能?
便是父皇亲至,也不敢夸口一招拿下上官帮主!
一个冒充圣驾的少年和尚,先天境界尚未坐稳,连月余都不到,怎会是上官金虹的对手?
他不信,只觉荒谬。
其余皇子也尽皆愕然——上官金虹纵横江湖数十载,是实打实的老牌先天高手。
那小和尚才多大年纪?破境才几天?
怎可能斩得了这等人物?
就连素来最信虚明本事的萧恪,此刻也喉结微动,下意识追问:
“母妃,您确定……死在虚明手上的,真是上官金虹?”
青妃莞尔一笑。这般反应,早在她意料之中——
当初亲眼目睹那一战时,她自己,也足足怔了半晌,久久失语。
这简直让人瞠目结舌,可事实偏偏就是这样。
青妃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铁。
不可能!上官帮主绝不可能陨落!
五皇子猛地摇头,脸色瞬息数变,旋即脚下一踏,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射出演武大殿。
他必须亲眼去看个究竟!
这也太骇人听闻了……
八皇子喃喃自语,瞳孔深处那抹惊悸,迟迟未能平复。
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大皇子萧独夫嗓音低沉,眉峰紧锁。
他清楚得很——青妃身份尊贵,从不屑拿生死大事戏弄他们。
况且,这事一查便知,根本瞒不住!
青妃略作思忖,轻轻摇头:“我只看见满空炸裂的雷霆,刺目灼魂;至于其中玄机……怕是唯有他自己才真正明白。”
雷霆……
众人一时缄默。
昨夜闯入密室前,那一片撕裂夜幕的银白电光,谁都瞧见了。
可……那雷光,真能劈死上官金虹?
心头疑云翻涌,谁也按捺不住,纷纷疾步离去——都想立刻揪住小和尚问个明白:他究竟是怎么斩掉那位天下第一高手的?!
转眼之间,演武大殿内只剩青妃与萧恪母子二人。
你见过他了?
萧恪斜倚在一根泛着冷光的玄铁柱上,望向母亲,声音难得软了下来,像春水初融。
青妃轻应一声,唇角微扬:“那孩子,挺有意思。”
要是他不趁儿臣不备敲闷棍,不扒光儿臣衣服,不哄骗儿臣赌约……倒还真是挺有意思。
萧恪慢悠悠开口,话里带刺,耳根却悄悄泛了热——听见母妃夸小和尚,他竟莫名泛起一丝酸意。
青妃莞尔:“看来,你们处得不算差。”
萧恪扯了扯嘴角,无奈叹气:“顽劣是顽劣了些,可心是热的,手是稳的,眼里有光、胸中有善;有时跟他待一块儿,反倒比坐在东宫还自在。”
青妃颔首,眸光微柔,似有旧影掠过,低声道:“这份温厚劲儿,倒真像极了他娘。”
当年……究竟出了什么事?
萧恪顿了顿,还是把这话问了出来。
这问题,他已悄悄问过母亲许多回,次次石沉大海。
青妃轻轻摇头,不愿再提,只道:“他没答应帮你,但也绝不会拦你。”
意料之中。
萧恪轻叹一声,“儿臣的局里,本就没给他留位置。”
可你父皇,硬是把他推了进来,还把最要紧的东西,亲手交到了他手上。
青妃抬眸瞥了眼儿子,眼神意味深长。
最要紧的东西?您是说朱雀大阵?
萧恪挑眉。
正是。
青妃点头,“唯有执掌朱雀大阵,你才算真正握住了大周的命脉。”
儿臣的盘算里,也没有它。
萧恪摇头。
青妃蹙眉:“若无此阵,纵使你苦修百年,也难追上你父皇半分。”
母妃这话,儿臣听了心口发闷。
萧恪苦笑。
去你的。
青妃白他一眼,指尖轻刮了下他鼻梁,带着几分宠溺的嗔怪。
萧恪摸了摸鼻子,神色渐渐沉静下来。
儿臣的天资,确实远逊其余七位兄长,更别提小九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若单论筋骨根骨、悟性气运……儿臣刚踏上修行路那天,胜负就已写定了。”
青妃静静望着他,未置一词。
武皇少年成名,未登基时已是当世无敌;她出身天外天,容色倾世,天赋卓绝,否则怎能在帝王身侧恩宠不衰二十余载?
可就是这般两位顶尖人物,独独生下的这个儿子……资质平平。
当然,这是跟大周诸皇子比;若放到江湖中去,萧恪的悟性与进境,也算得上中上之选。
争储君之位,儿臣靠的是这儿——
他抬手点了点太阳穴,笑意清朗:
“将来若真坐上那个位置,统御万里山河,还得靠这儿;
总不能靠脑子赢来的江山,最后靠拳头才能攥得住吧?”
青妃皱眉:“大周历代帝王,无一不是世间最强者;若你力不能服众,纵有千般谋算,龙椅也坐不稳。”
母妃,您可知,为何满朝文武,连同江湖各派,都惧怕父皇永世不朽?
萧恪忽然反问。
青妃眸光一闪,截口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可大周要的,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帝王,不是一位算尽天下、却连剑都提不动的聪明人!”
“母妃心里清楚,那些人肯暗中与儿臣联手,图的究竟是什么。”萧恪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话音一转,“可母妃和他们一样,只瞧见了儿臣表面的单薄,却没看见这单薄底下藏着的筋骨。”
紫禁城。
皇宫,演武大殿。
“大周开国至今,历代君王——连同父皇在内——全都把‘力’字刻在骨头上。”萧恪缓缓退步,脊背离开那根冷硬的玄铁柱,迈步踱出殿门,立于九级高阶之巅,目光沉沉扫过前方空旷校场。
“他们治国靠的是拳风掌影,驭下凭的是威压震慑,哪像九五之尊?倒像是打遍江湖、无人敢撄其锋的武道魁首。”
“孤要当的,是真龙天子!
以你们认定的孱弱之躯,执掌乾坤,令八荒俯首,万邦稽首……”
青妃静立于儿子身后,眸光浮动,似雾似烟。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仿佛就在这一瞬拔节抽枝,长成了她从未真正看清过的模样。
她抬手,指尖轻轻拢住萧恪束在脑后的乌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兴许,你是对的;可娘亲终究只是个母亲——见不得你日日踩在刀尖上行走。
朱雀大阵若能稳住局势,替你卸下几分凶险,你可懂娘的心?”
萧恪神色微滞,良久,喉结轻动,忽而一笑,转身直视青妃双眼。
“儿臣,听母妃的。”
上官金虹横死、紫禁城里十余位先天供奉一夜暴毙……这两桩血案,如巨石砸进江湖深潭,激起滔天浪涌。
诸皇子各自回府,听闻昨夜变故,皆是一怔,继而失语。
五皇子府。
这里震动最烈。
上官金虹,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他登顶路上最坚实的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