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之上,假的自然更易抹去。
“呵,你和他们,又有什么分别?”半晌,虚明斜睨萧恪一眼,唇角微扬,满是讥诮。
萧恪道:“你救过孤性命,孤纵然算计多、心眼杂,却也晓得滴水之恩涌泉报。”
“这话……你自己信么?”虚明冷笑出声。
萧恪挠了挠鼻尖,干笑两声,眼神略飘。
“信或不信,孤只说一句实话——这一回,不管胜负如何,孤从未动过伤你半分的念头。”他声音沉了下来,字字清晰。
“这就是你拉拢朕的筹码?”虚明嗤笑一声,心头直泛荒谬。
我真就这般好杀?
不杀我,倒成了招降纳叛的诱饵?!
一时间,他只觉世道滑稽得令人齿冷。
萧恪顿了顿,缓缓开口:“这哪是什么筹码,不过一句实言罢了。
再者,以你如今的本事,孤就算真起了杀心,也寻不出一个能近你身的人。”
“你心里有数,便最好。”虚明目光如刀,扫向孔衍,语带锋芒,“想取人性命,先得备好自己挨刀的胆量;
只要你,或天外天任何一人,敢对朕生出杀意——朕绝不等刀落颈,先斩其首,才是朕的脾气。”
萧恪干笑一记,神色悄然绷紧。
“想除掉你的人,可不止那七路诸侯。”
虚明没应声,只垂眸,心知萧恪下一句要提谁。
“父皇待你极厚,阔别多年,重逢第一面,便定下传位之事。”萧恪声音轻缓,却似压着千钧。
虚明脸色一沉,胸腔里那颗心忽地一滞,像被冰水浸过,凉意从脊骨往上爬。
“可父皇从不无故偏爱谁,他比谁都清醒。”萧恪又道。
昨夜沉眠时那股异样,猝然撞进脑海——随着朱雀大阵参悟越深,元神日渐充盈,而一股彻骨的冷意,也随之蔓延开来!
那是近乎无情的清醒,是真正的“不因外物而喜,不因己身而悲”。
此刻回想,他仍觉指尖发麻,后颈发凉。
他明白,武皇那份冷峻,八成已被朱雀大阵蚀刻进了骨子里。
“你想说什么?”虚明抬眼,冷冷盯住萧恪,明知故问。
“父皇若回不来,你是他亲点的继任者;”萧恪直言不讳,“可若他回来了,你站哪儿?他看你,还当你是储君么?”
“你太小看他的格局。”虚明声音低哑。
萧恪笑了笑,点头道:“父皇手握山河,胸怀自然能容四海;
可别忘了,他之所以坐拥天下,是因为他端坐于龙椅之上;
而你,借着他名号,也坐上了那把椅子。”
“是他求我坐上去的。”虚明牙关一咬,指节发白。
萧恪无声一叹,心知这小和尚什么都懂,只是不愿戳破那层薄纸。
他没再逼迫,只温和一笑:“你说得对。或许父皇归来,念及亏欠,摆摆手放你远走,也未可知;
又或者,他已窥破长生之门,视皇权如浮云,索性全权托付于你……”
“滚!”虚明袍袖一挥,萧恪身影已消失在密室之外。
“啧,好好的心境,全让他搅黄了。”虚明低骂一句,身形一闪,径直躺进囚天鼎中。
纵然所有关于武皇的揣测,皆无实据,可越是悬而未决,越叫人心头发闷。
“我凭什么猜他心思?凭什么等他回来?难道现在就不能走?”虚明翻身坐起,胸口起伏,怒意翻涌。
“眼下局势尚稳,各方至少还能按捺一月;若一月之后武皇安然现身,这摊浑水,我自然抽身;
若一月过去,他依旧杳无音信——十有八九已遭不测;即便侥幸活着,只是被绊住了脚,那……也与我无关!”
念头越理越清,逃离紫禁城的冲动,如潮水般汹涌不息。
“立刻出宫!”
最终,虚明咬紧牙关,彻底打消了陪皇子们周旋的念头,转身就要直奔移花宫,去找邀月和语嫣。
“呃……这地方,怕是我想走就能走的?”
紫禁城。
皇宫深处,一间密室幽暗无声。
小和尚的脸皮猛地一颤,像被无形鞭子抽了一记。
他猛然记起——自己最棘手的困局,从来就不是愿不愿意走,而是压根儿走不了!
掌控朱雀大阵的那一刻,他就等于把自己钉死在了这座皇城之中,再难脱身半步。
否则,武皇何须费尽心机,非得借萧恪之手将大阵彻底崩毁?
“我的元神早跟朱雀大阵缠成一团乱麻,怎么抽得出来?”虚明五官拧在一起,满面苦相。
随着元神一日日壮大,他与大阵的勾连也愈发深入骨髓——想全身而退?简直比登天还难!
“总该有法子脱身吧?”他喃喃自语,脑中忽然浮出武皇的身影。
在自己接手之前,正是武皇稳坐阵眼;而如今,人家早已飘然远去,踪影全无!
“他能走,我凭什么不能?”
虚明低语一声,盘腿端坐,心神沉入朱雀大阵,不再窥探宫中一人一事,只专注凝视大阵本体。
一道道明灭流转的光丝,泛着温润微光,密密织入他的元神末梢。
稍一试探,便不由自主地读取其中蕴藏的讯息;可刚动念要斩断这层牵连,一股灼烧般的刺痒便直钻元神最幽微处。
片刻后,他睁开眼,眉峰微蹙。
其实这些日子,他早试过无数次剥离元神之力。
可次次落空——
要么刚掐灭一根光丝,另一根立刻如活物般扑来,牢牢黏上元神末梢;
要么狠心削掉一段末梢,元神却本能震颤,转瞬又生出一截新的,疯长着扎进光网里!
“当初在鉴天塔里撞见的,可是武皇的元神分身。”虚明垂眸静思良久,再度提气,这次不再硬扯末梢,而是悄然潜至元神初分之处,尝试精准切开那一寸连接。
疼——!
剧痛如惊雷炸开,瞬间撕裂神识,直灌魂魄深处。
“完了完了,再这么剁下去,怕是要当场变痴傻!”
虚明按着太阳穴直吸冷气,烦躁得想踹墙。
想把元神从朱雀大阵里拔出来?难如撼山!
“真就没个软和点的招儿?”他仰面倒下,望着石顶长长吁气,腮帮子鼓起又瘪下。
“小时候在少林听老僧讲过,武皇当年伤得极重。”
“以他那身本事,天下能伤他的人,怕是掰着指头都数不出一个。”
虚明神色渐渐沉下来——武皇为挣脱大阵束缚,怕是熬过了漫长岁月,耗尽心血。
“我没他那等本钱,拖不起!再不快些脱身,等武皇回返……”
紧迫感骤然攥紧胸口。他翻来覆去琢磨半天,终究一无所获,只得再次敛神,重新沉入朱雀大阵,咬牙再试。
“嗯?!”
小和尚猝然睁眼,瞳孔骤缩,嘴巴张得老大,几乎能塞进一枚鸡蛋。
皇宫,演武大殿。
八位皇子接连被传送到此。
直到萧恪现身,其余七人绷着的神经才缓缓松开。
当然,他们压根儿不是挂心萧恪的安危……
“老三,孤瞧你这张脸,又胀了一圈?”八皇子眯眼盯着萧恪浮肿的面颊,盯得毫不掩饰。
萧恪脸颊一跳,冷哼:“瞎嚷嚷什么?!”
“哟,老三火气见涨啊。”五皇子笑着搭腔,“这儿虽不是密室,可若咱们再联手教训你一顿,谁又能拦得住?”
萧恪脸色一僵,正欲挤出几句软话,先稳住这几个只认拳头不讲道理的“亲”兄弟——
忽听一道清越嗓音悠悠响起:
“诸位,要揍谁?”
青妃款步而来,笑意浅淡,声如风拂柳枝。
“见过青妃娘娘。”七皇子萧元贞躬身一礼,姿态谦恭。
其余皇子也忙整衣行礼,唯独五皇子耳根微红,神情略显局促。
再混账的孩子,也断不敢当着人家亲娘的面,对儿子动手!
“母妃,您怎么来了?”萧恪微怔,脱口问道。
青妃望着自家皇儿那张肿得发亮的脸,心口像被攥紧了一样疼。
她疾步上前,指尖刚触到萧恪脸颊,一缕温润如春水的真气便悄然透入。
那青紫鼓胀的皮肉,竟似被热雪消融,飞快地平复下去。
“谢母妃。”萧恪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
其余皇子个个绷着脸,呼吸都放得极轻,神色里掺着几分窘迫、几分心虚。
毕竟,萧恪身上每一道红痕、每一块淤青,几乎都出自他们之手。
“我要是晚来半步,你怕是还得再挨一顿狠的?”青妃收了手,眉眼微蹙,语气里三分责备、七分心疼。
萧恪咧嘴干笑,手指不自觉地蹭了蹭后脑勺,耳根悄悄泛红。
被母妃撞见自己刚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实在不是什么体面事。
他难堪,却不知殿中另外七位兄弟更如坐针毡——
若地上真裂开一道缝,怕是八只脚都要抢着往里塞!
“都散了吧。接下来一个月,紫禁城会格外太平。”青妃语气淡然,没追究,也没留难。
其实她一眼就辨得出,哪处伤是拳风扫的、哪处淤是掌劲震的、哪道擦痕出自谁家独门指法……
可这些人,终究是与萧恪同父同母、血脉相连的兄弟,她身为长辈,不好越界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