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堂皇!”八皇子嗤笑一声,满脸讥诮,心知小和尚打的是萧家神功的主意。
“冠冕堂皇?”虚明轻哼,似笑非笑,“莫非你以为,朕图的是偷学你们那点功夫?”
“你现在练的北冥神功,是谁给的?”
八皇子脸色一白,喉头一哽,闭嘴不言。
虚明淡淡一笑:“知道为何朕是先天高手,而你们不是?”
“我们早知道你天赋过人,不必再吹了!”五皇子皱眉打断,实在听不得他再夸自己一句,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其他人默默点头,心照不宣——等着他下一句狂傲自夸……
虚明一顿,喉头微堵,仿佛有团棉花卡在那儿。
他刚才,真没打算接着夸自己。
“井底之蛙!”虚明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的,从来不是天赋。
古往今来,真正登顶者,靠的是九十九分苦熬,加一分天分!
朕能破入先天之境,是因为练得比你们狠十倍——你们在宫斗倾轧时,朕在练;
当你们在花丛里醉生梦死时,朕正闭关炼骨;
当你们为跨入绝世境而击掌相庆时,朕已在寒潭深处淬魂炼魄。”
话音未落,见满殿皇子屏息凝神,小和尚忽然敛了锋芒,语气一松:“不过——勤修苦练,倒真不是朕踏破先天门槛的根由。”
众皇子心头一梗。
那您方才滔滔不绝,图个啥?
“敢问大师,真正助您登临先天之境的……究竟是何缘由?”萧元贞垂眸拱手,姿态谦恭三分。
虚明不动声色地扫了她一眼,眸底微澜一闪而过,面上却如古井无波:“朕自扎马步起,便琢磨着另起炉灶,自撰心法。”
“自撰心法?”皇子们齐齐怔住。
他们早知顶尖高手多有开宗立派之举,连几位兄长也私下编过几套调息口诀、锻体小术,聊作辅助。
可——刚踏上武道门槛,就敢动笔写功法?这闻所未闻!
“江山代有俊杰出,各领风骚三百年!”虚明声音清越,字字如珠落玉盘,“前人所传的法门纵然惊天动地,终究是别人嚼过的馍。
对武者而言,最凌厉的招式,永远贴合自己血脉节律;最契合的功法,从来只生于己心、成于己手!
朕能叩开先天之门,只因朕亲手铸就了一部——只属于朕的武道真章。”
言罢,他目光如刃,缓缓掠过诸皇子面庞,唇角微扬:“你们以为朕眼馋囚天鼎上那些经文?
殊不知,你们萧氏开山老祖,在朕这个年纪,怕还追不上朕脚后扬起的尘!”
“此地是你们萧家万载道场,囚天鼎更是镇族至宝……武皇为何独携朕来此?
又为何丝毫不惧朕觊觎鼎中神诀?
——你们啊,眼界还是窄了。”
风拂檐角,云卷云舒,朝霞泼洒半边天幕。
紫禁城。
皇宫深处,密室幽沉。
“你们啊,眼界还是窄了。”
说这话时,虚明轻轻摇头,活脱脱像极了后世那些舌绽莲花的布道者。
皇子们齐齐哑然,脸上神情复杂得难以描摹。
八人皆欲开口驳斥,可反复推敲,竟发觉这小和尚所言,表面狂悖,内里却桩桩凿凿、无可指摘——
句句是实!
正因如此,才更叫人憋闷。
若他信口开河,众人尚可嗤之以鼻;可如今,连抬杠的缝隙都寻不见。
他们心知肚明:这和尚绕这么大一圈,图的仍是囚天鼎上的无上秘典。
偏生你心里雪亮,嘴上却堵得发慌,手上更不敢动——还有比这更窝火的事么?
萧恪起初满脸嫌恶,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那份不爽比旁人更盛几分——毕竟被这小和尚当众削脸最多、压得最狠的,就是他。
可渐渐地,他眉间戾气散了,脊背悄然绷紧,一股寒意从尾椎直窜天灵。
他猛然醒悟:这和尚的天资……真不是吹的。
高得离谱——高过了大周萧氏所有载入族谱的先贤!
他念头翻涌,袖中十指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面上仍与众人一般,是强压怒火的僵硬;心底,已冷如深潭,再无波澜。
虚明将诸皇子那副“恨不得撕了你、又怕被你反手捏碎”的神色尽收眼底,暗中舒畅得几乎要哼起小曲。
所谓占尽便宜还装无辜,大抵就是这般光景了。
长久静默之后,萧元贞率先打破沉寂,声音平静:“您想如何查验?”
“查验?查什么?”正飘在得意云端的小和尚,一时没接住话头。
旋即他轻咳一声,神色瞬时恢复肃然:“咳……被你们气得,差点把正事抛到九霄云外。”
皇子们:“……”
“凭你们这点悟性,怕也咂摸不出多少滋味。”虚明语带薄讽,稍顿片刻,又缓声道:“那就按年岁排,从最小的开始,把这些年参悟出来的片段,一一演出来——朕替你们点拨点拨。”
众人强忍不适,目光齐刷刷钉在八皇子身上。
既然是“从小到大”,那幺九岁的小八,自然第一个上台——亲手拆解自家祖传神功。
八皇子脸色微变,虽早有心理准备,可真轮到自己第一个掀开祖宗家底,喉头仍是一哽,指尖微微发颤。
“哼,权当交换了——北冥神功,本就是他给的……”他默默咬牙,给自己寻了个台阶,心头那点挣扎,终于松动了些。
“孤参透的……”八皇子刚启唇,小和尚已抬手截断。
“此番体悟,牵涉储君之位,故而——你们八人,须即刻隔绝往来。”虚明声调平缓,袖袍微扬,一道浑厚如江潮的先天真气轰然迸发,瞬息间锁住其余七位皇子四肢百骸,更封死他们眼耳鼻舌身意六识,连风拂过耳畔的微响都再听不见。
“现在,你讲。”他目光落定,语气淡得像茶凉了三分。
八皇子喉头一哽,随即沉声开讲。
“孤所悟,难以言传,仿佛心头忽被雷砸中,刹那通明。”他语速迟滞却用力,“若硬要描摹……凝视鼎上铭文时,孤只觉筋骨舒展、血流奔涌,体内真气竟不假思索,顺着鼎腹那副经脉图自行游走……”
他结结巴巴说了许久,还俯身比划了一套功法运转路径——可落在虚明眼里,形同嚼蜡。
他真正想撬开的,是囚天鼎深处埋着的无上秘典;而八皇子扒出来的这点皮毛,薄得能透光。
薄到……小和尚随口点拨两句,就让他哑口无言。
“你这一拳,劲力散如烟尘,打在人身上,怕是连衣角都掀不起来。”虚明摇头,指尖轻叩案几,“以你如今修为,早该能隔空摄取他人内力——摄功之时,尚能稳住对方真气不溃,为何不能反其道而行?拳出之际,裹一股吞吸之势,劲不外泄,力自凝实,隔空伤敌,威势不堕。”
八皇子瞳孔骤缩,眸中火苗腾地燃起。
他苦修《吸功大法》多年,内力之雄浑远超同辈,可出手总似雾里看花,徒有其厚,不见其锐。
此刻小和尚一语劈开迷障,恍如将囚天鼎上他未曾窥见的玄机,活生生剖开、摊在他眼前。
他心跳如鼓,指尖发烫。
小和尚脸上却无半分波澜。
此前,他对鼎中神功还存着几分热望;如今,只剩满心荒谬。
“果然,是我太耀眼了。”虚明暗叹一声,眉心微蹙。
他万没料到,自己先前那句“尔等格局太窄”的调侃,竟一语成谶。
倘若所谓至高绝学,仅止于八皇子这般粗浅体认……那这神功,他连多看一眼都嫌费神。
“就这些?”末了,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甘。
八皇子面色一僵,继而皱眉:“这还不够?”
“留你何用!”虚明拂袖一震,八皇子顿如断线纸鸢,直被甩出密室。
再睁眼,已是宫墙飞檐之下。
他怔立原地,五味翻涌——侥幸脱身的轻松,未竟全功的怅然,灵光乍现的激荡,被轻慢的恼火,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全搅作一团。
密室内,寂静如初。
虚明抬指一召,七皇子萧元贞悄然现身。
萧元贞六识甫一复归,目光飞快扫过四周,见八皇子踪影杳然,略一迟疑,开口问道:“你把小八送走了?”
虚明颔首,嗓音清冷:“他守规矩,朕便不难为他……轮到你了。”
萧元贞静默片刻,垂眸敛神,徐徐道来自己从囚天鼎上攫得的玄机。
“怪得很……孤本不识铭文,可盘膝入定之后,那些字迹竟似活了过来,化作无数墨色游鱼,争先恐后钻进脑海里……”
“不如这样——”他话锋一转,眸光渐亮,“孤以一剑,尽述所悟。”
虚明精神一振:字看不懂,剑还看不懂?
“孤需一柄剑。”萧元贞环顾四壁,空荡无物。
“剑?”虚明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右手缓缓抬起,声如松风掠涧:
“剑来——”
紫禁城。
皇宫,某处地底密室。
有时候装个逼,其实不靠排场,只靠一个字:快。
譬如,深埋皇城千尺之下的小和尚,只喊了一声“剑来”,这场面要撑住,只需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