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明暗嗤:连萧元贞都未能瞒过,萧恪岂会真懵懂?
“讲。”虚明嗓音温润,依旧带着武皇独有的三分倦意、七分威压,只心里默默数着——还能撑住,最多再撑两息。
“你不识父皇。”萧元贞直视‘武皇’双目,“他宁可血尽而亡,也不会亲口道出自己重伤。”
“正是。”四皇子萧天泰颔首,声线微沉,“父皇是天下至强之人,何人能伤他?谁又配让他低头示弱?”
“咳……世事无常。”‘武皇’轻咳两声,肩头微塌,面色泛白,一副油尽灯枯之相。
旁观诸皇子脸色霎时变了——这等萎顿之态,与记忆中那个负手立于九霄之上的身影,判若云泥。
“父皇怎会是这般模样?”六皇子嘴角一抽,悔得肠子发青,早知如此,方才何必犹豫?
“第二处:以父皇之能,三哥身上那点皮肉伤,一眼便知来龙去脉。”萧元贞语调平平,却字字锋利。
虚明心头一凛——果然,那句“小和尚打的?”纯属画蛇添足。此错本可不犯。
“还有?”他故作从容。
“你顶着父皇的脸现身,本尊自然不能同时露面。”萧元贞顿了顿,“可我们八人,却是你亲手带入此地。”
“这……也算破绽?”虚明语气微滞。
“孤以为,父皇归朝第一桩事,该是向我们引荐你。”萧元贞语气淡得像茶凉后的余味。
虚明哑然。
他确是奉密旨代行其职;若无‘九皇子’这层隐线,武皇返驾,定要郑重将他推至台前,亲口点名。
“父皇更不会问——你学他学得像不像。”大皇子萧独夫冷笑一声,眼底淬着冰碴。
虚明:“……”
咱们嘴里说的,真是同一个武皇?
“还有么?”他闷声问,嗓音里已透出几分蔫气。
众人默然片刻,目光齐刷刷落向萧恪。
在场诸人里,论心思缜密、洞若观火,无人能出其右。
倘若真有破绽,也唯有他能一眼揪出。
虚明也转向萧恪,心头暗忖:这小子多半会从“武皇此时归不归来”入手,借时机真假反推自己身份。
萧恪缓缓起身,指尖按了按嘴角那道未消的淤青,良久才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父皇若真回来了,头一件事绝不是高喊‘朕回来了’——他会先替孤止血、续筋、压住伤势。”
“嗯?”虚明瞳孔微缩,脑中电光一闪,猛地想起一件曾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武皇冲入鉴天塔废墟时,脚下未停半步,抬手便是一道金芒裹住萧恪左臂断裂处!
“原来……我终究还是把他想浅了。”虚明神色渐缓,心底某处似被轻轻拨动,泛起一丝微澜。
其余皇子垂眸不语,各自攥紧衣袖,仿佛正翻检记忆里那些被忽略的温言、沉默的注视、不动声色的庇护……
“父皇从未亏待过你,你倒要反他?”萧天泰冷眼盯住萧恪,嗓音像淬了冰。
萧恪面色如常:“你以为,父皇不知孤心中所图?”
萧天泰脸色一沉:“他对你的纵容,从来不是放你登顶。”
萧恪忽而轻笑出声。
“啧,老四这话听着倒新鲜——在你眼里,孤竟真有掀翻龙椅的分量?唔……原来最懂孤的,一直是你啊。”他眯着眼,笑意不达眼底。
萧天泰额角青筋一跳,胃里直泛酸水,恨不能抽自己两记耳光。
“真是无耻得理直气壮。”虚明腹中冷笑,越看萧恪越觉棘手——两人骨子里都透着一股不讲理的执拗劲儿,偏又都藏得极深。
“够了!就凭你也配取代父皇?”大皇子萧独夫眉峰紧锁,厌烦之意溢于言表。
萧恪嗤地一笑:“大哥总说你最像父皇年轻时,可孤怎么记得——父皇当年,从没输过一场?”
萧独夫面沉如铁,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朕儿独夫,败给了谁?”这时,“武皇”歪着头,脸上浮起天真烂漫的笑,语气活像问糖葫芦买几串的孩子。
满室寂静。
连烛火都顿了一拍。
这回,更没下限了!
“怎么?哑巴了?”虚明佯装不悦,旋即一掸僧袍,踱起步来,慢悠悠道:“朕来猜猜——”
他指尖轻点太阳穴,故作沉吟:“独夫天赋之盛,举世难寻;同辈之中,能胜他者,唯有一人。”
“此人出身少林,被称作千年以来根骨最妖的弟子;单论天资,连达摩祖师都要逊他三分!”
皇子们面面相觑,集体失语。
“他初入江湖,就被天机阁首席探子李红袖盯上,连夜密报,悄悄将他捧上美人榜榜首。”
皇子们:“???”
“你确定是美人榜?”二皇子萧承乾拧眉发问,心下直犯嘀咕:小和尚不是早登胜皇榜了吗?怎又跳去美人榜?再说了,光头和尚上美人榜,怕不是要笑掉天下人的下巴。
“千真万确,正是美人榜。”虚明扬起眉梢,一字一顿,“自古上榜者,皆为倾城绝色;男子?从来沾不得边!
可天机阁偏偏为他破了例——你们可知为何?”
他扫视八位皇子,等一句捧场话,哪怕敷衍也行。
“因为他根本就是个姑娘。”萧恪终于忍无可忍,冷哼一声。
虚明朗声一笑,这次竟未动怒:“李红袖初见他时,也当他是女儿身。”
“只因他生得太勾魂!”
“勾魂到……天下第一美人照见他,也要低头敛袖,不敢与之对视!”
“天机阁上下一致断定:唯有美人榜榜首之位,才配衬他十分之一的风姿!”
紫禁城。
皇宫,密室深处。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自打见过那位少林弟子的容貌,天机阁再看江枫——那位曾被奉为天下第一美男子的谪仙,只觉索然无味。”
“朕还听说,移花宫邀月宫主,素有‘深宫邀月色,秀外张三娘’之名,竟在寒潭初遇时,便对他怔立良久,心湖涟漪层层叠叠……”
“想来,那位少林千年奇才,不止在拳脚上碾碎了独夫的傲气,在皮相上,更是把他压得连影子都不剩。”
一众皇子全愣在当场,像被雷劈中似的僵住了。
他们见过厚颜无耻的,也早知道眼前这小和尚是个登峰造极的“脸皮修炼者”……
可谁也没料到,有人能把不要脸玩得如此登峰造极、毫无章法、彻底放飞!
四皇子萧天泰忽然觉得,方才萧恪那副顾影自怜的模样,竟透着几分憨态可掬。
实在是——听着小和尚用“父皇”的嗓音,字字句句吐出全天下最掉价的话,胃里直泛酸水!
七皇子萧元贞原本对小和尚并无多少敌意;甚至因当年昆仑派那场生死相救,心底某处始终存着一丝念旧与感念。
可眼下,他真真切切地反胃了。
“该不会……有断袖之癖吧?”萧元贞垂眸,暗自嘀咕了一句。
把自己比作“貌若天仙的俊公子”?
他脑中霎时蹦出一堆浓妆艳抹、扭捏作态、声线软得能掐出水来的“粉面郎君”。
“嘶——!”
再一想到小和尚此前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格外不同,萧元贞脊背一凉,打了个激灵,俊脸瞬间泛青。
“怪癖真重。”萧恪捂着额头,相较旁人,他抗污力确实强些。
但心里仍犯嘀咕:这和尚怎么对长相执念这么深?!
其余皇子个个面色发紧,眉头拧成疙瘩,神情如出一辙——像吞了半只活苍蝇。
虚明笑意盈盈,心头舒坦得很,压根懒得搭理这群人的脸色。
只要自己不害臊,丢脸的就是别人!
反正此刻,他通体舒畅,痛快极了。
“你能不能把脸换回去!”萧天泰终于绷不住,声音都哑了。
他向来敬重父皇威仪,可如今盯着这张“龙颜”,只觉喉咙发紧、胸口发闷。
虚明挑眉一笑:“你觉得这张脸不够俊?”
萧天泰面沉如水:“孤只是不想对着父皇的脸犯恶心!”
“哦……”虚明顿了顿,略一琢磨,指尖轻揉,转眼便变回那张清俊出尘的少年面庞。
接下来还要跟几位皇子谈正事,既然是谈买卖,总得气氛松快些才好推进。
再说——他已没必要继续装下去了。
“你这是承认冒充父皇了?”萧独夫眯起眼,语气微冷。
“这还重要吗?”虚明反问,又淡然道,“眼下,可是你们有求于朕。态度嘛,不妨放和气些。”
“朕……可不是谁都能叫的。”四皇子萧天泰冷冷开口。
虚明斜睨他一眼,慢悠悠道:“说得对。就像这地方,也不是谁都能踏进来的——大周立国以来,唯有萧氏嫡系正统继承者,才有资格入内。
你们一口气来了八个,是不是……有点挤了?”
“嗯?”萧天泰脸色骤变。
其余皇子也听出了弦外之音,纷纷敛容,神色凝重起来。
“若想离开,需付何代价?”沉默片刻后,二皇子萧承乾沉声开口。他心中已有预判,也早做好了准备。
“想走?随时可以。”虚明含笑,“只是临行前,朕得验一验——昨夜你们,是否真用心参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