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二件事”这四个字从你口中清晰吐出时,瘫跪于地、仿佛被抽走脊骨的孙校阁浑身猛震。他脸上混合着恐惧与绝望的表情,瞬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竟透出一丝如蒙大赦、劫后余生般的光芒。尽管面色依旧惨白,眼中恐惧未消,但那绝望的深渊底部,竟迸发出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求生欲。
他明白了。先前那场荒诞的“相亲”与步步紧逼的折辱,都只是为了将他所有侥幸、依仗和讨价还价的底气彻底碾碎,让他以最卑微驯服的姿态来面对接下来的“正题”。与方才那令人窒息的绝境相比,此刻他至少获得了一个开口的机会,一个或许能为孙家争取一线生机的“谈判”资格。
“殿下!!!”
一股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肉体的虚弱与精神的崩溃。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砸向地面,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决绝的姿态,跪倒在你面前。这一次,不再仅仅出于对皇权或个人威压的恐惧,而是一个赌徒在输光一切、认清现实后,抛弃所有幻想与尊严所做的最后挣扎——俯首称臣,以期换取一线生机。
他将曾高昂的头颅狠狠磕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咚——!”
一声沉闷巨响,额前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涌出,混合着冷汗与灰尘糊了满脸。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保持着以头抢地的姿势,身体因激动与恐惧剧烈颤抖,用嘶哑尖锐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吼道:
“末将,有罪!!!”
“末将,罪该万死!!!”
吼声嘶力竭,脖颈青筋暴起,仿佛要将心肺掏出以示悔过。这位在西南尸山血海中爬至封疆大吏的枭雄,骨子里那份对危险的野兽本能,以及绝境中“断尾求生”的狠辣决断,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
——必须弃子!用最有价值、最能体现“诚意”的“子”,来换取你的宽恕,换取家族存续的可能!
“殿下!!!” 他猛地抬头,额上鲜血滴入眼眶,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更显狰狞。他扭过头,对着墙角那自始至终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儿子孙叔友,发出一声如同受伤濒死野兽般的暴戾嘶吼:
“逆子!还不给老子滚过来!跪下!!!”
这一声暴喝,蕴含着一位父亲极致的愤怒、恐惧,以及一丝深沉的痛苦与决绝。孙叔友吓得魂飞魄散,短促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滚”了出来,瘫跪在父亲身边,压抑呜咽。
孙校阁看都不看儿子那脓包样,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疯狂。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孙叔友后颈衣领,如同拖拽死狗般粗暴地将其拖到你面前,然后拼尽全力,将儿子的头连同自己再次低下的头颅,一同狠狠磕在你脚前的地面上!
“咚!!!”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孙叔友惨哼一声,几乎晕厥。
“殿下!末将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孙校阁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孤注一掷的狠厉。他死死按着儿子的头,自己仰起糊满血污的脸,对你声嘶力竭地喊道:“都是末将教子无方,疏于管教,才养出此等不知天高地厚、不敬君父的逆子!末将悔不当初,恨不能亲手宰了这畜生以赎其罪!”
他将孙叔友往前一推,让其以最卑微的姿态匍匐在你脚下,自己再次重重磕头,声音决绝如宣誓:“末将今日就将这逆子绑了,交给殿下处置!要杀要剐,抽筋扒皮,点天灯,任凭殿下发落!末将绝无半句怨言!只求殿下……能看在末将为朝廷镇守西南边陲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过孙家上下这数百口无辜性命吧!殿下开恩!开恩啊!!!”
好一招壮士断腕,弃子求生。这位沙场老将,此刻将自己枭雄本色与政治手腕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知道孙叔友昨日当众冒犯你,今日又“见证”诸多秘密,已是必死之人。他试图主动献出亲子作为“诚意”与“替罪羊”,用儿子的性命来平息你的怒火,换取你对整个孙家的网开一面。这番表演声泪俱下,将一个“教子无方、追悔莫及、愿以子命换家族平安”的“忠臣慈父”形象,塑造得近乎完美。
若是寻常上位者,面对一位封疆大吏如此“痛心疾首”的忏悔与“大义灭亲”的举动,或许真会心生恻隐,从而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只可惜,他面对的是你。
一个早已洞悉人性最深幽暗与算计,将天下大势与人心鬼蜮皆视为棋局的存在。
你看着地上那对姿态“决绝”与“惊恐”交织、演出着“父献子”戏码的父子,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动容,反而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充满毫不掩饰嘲讽与轻蔑的弧度。
“呵。”
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冷笑,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让孙校阁“声情并茂”的表演出现了细微的凝滞。
你从容起身,踱至他们面前,微微俯身,以居高临下、近乎审视的姿态俯视。
“孙将军,”你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如最锋利的冰锥,精准凿穿他那层“悲情”与“悔恨”的伪装,直刺其下冰冷算计的核心,“你这出‘虎毒食子’的戏码……演得,倒是不错。”
你顿了顿,目光在他写满“痛苦”与“决绝”的脸上停留一瞬,缓缓下移,落在面无人色、抖如落叶的孙叔友身上,嘴角嘲讽更浓。
“……只可惜——”
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
“演技,略显浮夸了些。”
“而且……”你直起身,目光落回孙校阁骤然僵住的脸上,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孙校阁身体猛地剧颤,如被无形重锤击中,呼吸为之一窒。他抬头,用混合惊骇、茫然与更深恐惧的目光看着你。他不明白,自己这近乎完美、舍弃亲子的“苦肉计”与“投名状”,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你看着他眼中掩饰不住的惊疑惶惑,嘴角冰冷的笑意加深一丝。你决定不再绕圈子,直接戳破他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
“你,可别拿这个……”你伸出一指,随意点了点脚下几乎吓晕的孙叔友,语气轻蔑如点评路边的垃圾,“……傻小子,来糊弄本宫。”
“他,也配?”
一句话,轻飘飘,却如万钧雷霆在孙校阁脑海炸响!将他那点自以为是的算计、精心编排的“悲情戏码”、试图“弃卒保车”的最后一丝侥幸,当场戳得粉碎!
他……他不配?!
孙校阁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他献出的唯一嫡子、孙家未来继承人、自己的命根子……在这位殿下眼中,竟然连“糊弄”的资格都没有?!连作为“筹码”与“替罪羊”的资格,都不配?!
你看着他因极致震惊与恐惧而彻底扭曲的脸,心中毫无波澜。你知道,仅凭“孙叔友不配”这一点,还不足以让他彻底崩溃。你需要再加一把火,一把将他所有侥幸与残留抵抗意志都烧光的弥天大火。
“孙校阁。”你的声音忽然变得幽幽,仿佛来自九幽之下,带着奇异、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你不再称呼“孙将军”,而是直呼其名,带着上位者对下位者绝对的漠视。
孙校阁身体又是一颤,头垂得更低。
你似乎不在意他的反应,用那幽远、仿佛追溯古老谜题的语气,缓缓问道:“本宫,问你一个问题。你,可知道,如今的峨嵋派,在江湖上,在朝堂中,最出名的弟子,是哪一位?”
孙校阁猛地一愣,完全没料到你会在这生死关头,突然问出这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峨嵋派?最出名的弟子?这和他孙家的生死存亡、和他背后那不可言说的势力有何关系?
但他不敢不答。他那被恐惧混乱充斥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搜索。峨嵋派……蜀中第一大派……女帝大婚……安东府……
一个近年来如雷贯耳、即便远在西南也无人不知的名字,如闪电般划过他混沌的脑海!
“是……是……”他喉咙干涩,声音颤抖,带着不确定的试探,“是……翊坤贵妃……丁……丁胜雪,丁女侠?”
丁胜雪。这个名字,如今在整个大周,上至朝堂公卿,下至市井百姓,可谓无人不知。
这位出身峨嵋派、剑术高超、素有“金顶玉剑”美誉的奇女子,在不久前的安东大婚——那位神秘莫测的男皇后与女帝陛下的旷世婚礼中,因其与皇后的特殊情谊与自身卓绝的才貌武功,被女帝破格,以极高的位份,册封为“翊坤贵妃”,位列众妃之首!仅在皇后与那位同样出身不凡、执掌内廷女官司的承干贵妃张又冰之下。其地位之尊崇,远超寻常后宫嫔妃,更在德嫔凌华、慧妃沈璧君、英妃三公主、长乐妃长公主,乃至合欢宗宗主阴后(婉仪)、飘渺宗宗主幻月姬(昭仪)等一众身份特殊、各有千秋的妃嫔之上!可见其在皇后心中的分量,以及在朝野内外的巨大影响力与象征意义。
“没错。”你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如确认一个普通事实,“就是丁胜雪。”
然后,你的目光如实质探照灯,牢牢锁定孙校阁那双充满困惑与愈发浓烈不安的眼睛,缓缓说出了那句足以让整个西南变色、让他灵魂战栗崩解的话。
“那你,又可知道,这位被陛下亲封为‘翊坤贵妃’,在宫中地位尊崇无比的丁氏……”你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奇特重量,“与本宫,是何关系?”
是何关系?
孙校阁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放大到极限!脑中仿佛有无数惊雷同时炸响,将他的思维、认知、过往数十年建立的世界观,炸得四分五裂,一片空白!
翊坤贵妃……丁胜雪……峨嵋派……白月秋(峨嵋弟子)……殿下(杨公子)……“我媳妇的师妹”……“做姐夫的”……
无数散乱的线索、碎片化的信息,在此刻被你这句话,如一条无形却坚固无比的丝线,猛地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他之前连想都不敢去想、稍微触及便觉遍体生寒、恐怖到极致的答案!
然而,你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理所当然的姿态,以及之前展现出的深不可测背景与威能……无一不在无声佐证着那个可怕的答案!
你没有让他继续猜下去,而是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揭晓谜底。
你的声音不高,却如九天之上传来的神谕,又似九幽之下响起的丧钟,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孙校阁那即将崩溃的灵魂之上:
“本宫,是她的——丈夫。”
你的话语微微一顿,仿佛给他消化这惊天信息的时间,然后,目光缓缓转向一旁那个早已因这场对话而再次陷入呆滞、清冷面容上血色褪尽、樱唇微张、仿佛失去所有反应能力的白月秋,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说道:
“而月秋,是胜雪,在峨嵋派中,最亲近的小师妹。”
“所以——”你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电,重新射向已经彻底石化、连颤抖都忘记了的孙校阁,一字一顿,如最冰冷的铁锤,砸碎他最后一丝侥幸:“本宫,是她的姐夫。”
“现在,”你微微向前倾身,仿佛要将他眼中那极致的恐惧看得更清楚些,用一种近乎“解惑”般、却带着无尽寒意与嘲讽的语气,缓缓问道:“你,明白了吗?”
“明白本宫昨天,在新生居供销社,为什么会,只是‘小小地’教训了你儿子一番,便饶了他一命?”
“那,不是因为,本宫,心慈手软。”
“那,是看在——”你的目光再次扫过白月秋,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家族内部事务”般的微妙情绪,“胜雪,和月秋,同出一门,这份同门的情谊上!”
“本宫,不想让胜雪为难,更不想,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她们师姐妹之间的——和气。”
你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如出鞘的绝世凶刃,带着滔天杀意与怒火,狠狠刺向孙校阁:“可你呢?!”
“孙!校!阁!”你厉声喝出他的名字,每个字都仿佛裹挟风雷之力!“你这个脑袋,是别在裤腰带上,在沙场里,滚得久了,被什么东西——血?泥?还是你那点可怜的野心——给彻底糊住了吗?!啊?!”
“昨天,你儿子,当众调戏的,是本宫的小姨子!是翊坤贵妃的师妹!”
“今天,你亲自下场,摆下这‘鸿门宴’,名义上请本宫,实则,还想打月秋的主意!你当本宫,是瞎子?是傻子?!”
“本宫,给你这个面子,来了!也吃了!”
“你想见见月秋,本宫,也让你见了!甚至,还给了你一个,‘相亲’的机会!”
你猛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如泥、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走的孙校阁,声音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下达了最后不容置疑的通牒:
“现在,本宫,再问你最后一遍。”
“你,今天,摆下这阵仗,请本宫来……”
“到底,要干什么?!”
你的声音,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孙校阁心口。
“说!来!听!听!”
你缓缓地转过身,步履从容地走到了房间那扇巨大的、朝向朱雀大街的雕花木窗边。
午后的阳光经过窗棂切割,在地板上投下明暗光斑。你伸出手,指节在窗棂上轻轻一叩,那扇半开的窗户发出“吱呀”轻响,被你彻底推开。
刹那间,更加明亮、温暖、喧嚣的午后阳光与市井声浪,如决堤洪水般毫无阻碍地涌入了这间压抑、冰冷、充满无形硝烟与血腥味的“天”字号房。炽烈光线刺眼,也驱散了房间内弥漫的阴冷肃杀。楼下南关大街上那幅鲜活生动、充满蓬勃生命力的画卷完整呈现:车马如龙,行人如织,小贩吆喝、孩童嬉闹、车轮辚辚、商家招徕……各种声音混杂成一股巨大嘈杂、代表着人间烟火与俗世繁华的声浪,扑面而来。这声音与你身后房间那死一般的寂静,形成了极其鲜明、近乎诡异的对比。
你背对着房间里那三个心思各异、却同样因你举动而屏息的女人(白月秋茫然中带着震撼,曲香兰了然中带着期待),以及那个瘫在地上、仿佛已被世界遗忘的男人,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繁华鼎沸却又无比真实的街景。
你的身影在逆光中有些模糊,轮廓却依旧挺拔如松。阳光为你镀上一层淡淡金边,却无法驱散你周身那股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冰冷沉重威压。
你的声音很淡,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言,却如同最沉重的玄铁巨石,一块接一块毫不留情地精准压在孙校阁那早已脆弱不堪、即将彻底崩断的神经弦上。
“孙将军。”你开口了,没有回头。“本宫,很忙。”你的语气平淡,陈述一个事实。“没时间,也没兴致,在这里陪你,玩这些猜来猜去的无聊把戏。”
“所以……”你微微侧首,目光似乎瞥了一眼房间角落那尊青铜仙鹤衔灯灯座上,一支刚刚点燃不久、正袅袅升起淡青色烟雾的线香。香头明灭,燃烧的速度似乎比平常快了些。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审判般的意味。“考虑。”
一炷香!死亡的倒计时,开始了!
孙校阁那空洞涣散、仿佛失去所有焦距的瞳孔,在听到“一炷香”三字的瞬间,猛地剧烈收缩了一下!如同濒死溺水者在沉入黑暗前,最后看到水面上一点微光,本能地想要抓住!尽管那光芒,可能来自更深的陷阱。
“一炷香之后,”你没有给他任何喘息与幻想的时间,直接点明了问题的核心,语气冰冷而直接,仿佛在宣读判决书:“本宫,要知道,你背后——”你的声音微微一顿,然后清晰地吐出:“究竟,是谁。”
你的话语,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孙校阁内心最深处、最不愿意示人、也自认为隐藏得最深的秘密!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光芒,死死盯着你逆光的背影!
他……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我背后还有人?!我从未透露过半句!连我儿叔友都不知道详情!他……他到底是人是鬼?!难道他真的能……读心?!
然而,你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这极致的震惊,瞬间升级为无与伦比的、仿佛坠入无边冰窟的骇然与绝望!那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所有底牌被一眼看穿、连最后一点依仗和侥幸都被无情碾碎、最深沉的绝望!
“我想……”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却冰冷刺骨的嘲弄,仿佛在点评一个漏洞百出、幼稚可笑的谎言,“应该,不是太平道吧。”
这句话,如同一道黑色、裹挟灭世之威的闪电,狠狠劈开了孙校阁那早已混乱不堪、濒临崩溃的脑海!将他心中那最后一点、关于“对方或许只是虚张声势、误打误撞”的卑微幻想,劈得粉碎!
他……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他竟然,如此精准地、毫不犹豫地,排除了那个最有可能、也最“合理”的答案——太平道?!这……这怎么可能?!太平道势力盘根错节,行事隐秘,与西南诸多势力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是最容易被怀疑、也最容易被用来“顶罪”的对象!他怎么会如此肯定不是?他凭什么如此肯定?!
“如果,太平道,那群藏头露尾、只敢在阴沟里搅风搅雨的鼠辈……”你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简单的地理政治常识,却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令人窒息的掌控感,“真的能把手,伸到你平南将军府的家里,伸到你这两万边军的核心……”你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淡淡讥诮,“恐怕,如今的滇中,早就不是如今这副,勉强还算‘安稳’的模样了。”
“那盘踞在枼州、一直对朝廷阳奉阴违、蠢蠢欲动的粟家土司,也早该,打着‘清君侧’、‘诛妖后’或者什么‘反周复齐’的狗屁旗号,扯旗造反,将这西南之地,搅得天翻地覆,民不聊生了。”
你用精准到令人发指、逻辑严丝合缝的地缘政治与势力博弈分析,将他心中那最后一丝、关于“或许可以祸水东引、推到太平道头上”的侥幸心理,碾得粉碎!如同巨轮碾过蝼蚁,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孙校阁彻底绝望了。他发现自己就像戏台上那个自以为演技高超、戴着无数层面具的小丑,在台下那位真正洞悉一切的观众眼中,所有的表演、伪装、精心设计的桥段与台词,都不过是徒劳可笑的自我感动。对方甚至懒得揭穿,只是用最平淡的语气,指出了剧本中最根本的逻辑错误。
“哦,对了。”你仿佛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时提及一个无关紧要的熟人,“也别告诉本宫,是召家,和庄家。”你甚至没有用疑问句。“人家那两家子,这两天,可跟本宫,走得近得很。”你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无奈”的调侃。“说句,不好听的……”你终于微微转过身,侧影对着他,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他们现在,巴不得,把本宫,当成祖宗牌位一样,请回祠堂里,日夜香火供奉着,祈求本宫,能保他们家族富贵平安呢。”你的目光似乎穿过墙壁,看到了庄家与召家那两座深宅大院中,正在进行着的、与你有关的种种“效忠”与“交易”。
“你,明白吗?”你的声音转冷,带着最后的宣判。“你,已经被,你所有自以为是的‘盟友’,给彻底地,抛弃了。”
“现在,坐在你面前的,是你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
孙校阁再也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如同潮水般永无止境的精神打击与认知摧毁。他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此刻泛着一种死人般的青灰,嘴唇哆嗦,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猛地张口——
“哇——!”
一大口暗红色带着浓烈腥气的淤血,混合着胃里酸水与未消化完全的食物残渣,如同喷泉般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洒在他自己华贵蟒袍前襟、以及面前光洁如镜此刻却沾染污秽的地板之上,触目惊心。
他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整个人如烂泥般瘫软下去,若不是用手勉强撑地,几乎要当场扑倒在自己血泊之中。他眼中最后的神采正迅速消散,只剩下无尽空洞与死寂,仿佛灵魂已然离体。
你,却仿佛没有听到他吐血的声音,没有闻到那浓烈血腥气,甚至没有感受到他生命正在迅速流逝的绝望。
你依旧背对着他,面向窗外那喧嚣的、生机勃勃的人间,淡淡说道,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讨论晚膳菜单:
“说吧。”“又是什么乱七八糟,上不得台面的势力?”你的语气充满了极致的、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仿佛他背后那个让他不惜赌上全家性命、让他这位平南将军都感到忌惮与倚重的“靠山”,在你眼中,就只是一群跳梁小丑,一堆亟待清扫的碍眼垃圾。
房间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孙校阁那粗重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夹杂血沫的喘息声,以及那支线香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滋滋”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如同催命符咒。
香,已燃过半。
眼看着孙校阁眼神涣散,气息奄奄,精神与肉体都已到了崩溃极限,似乎下一刻就要彻底昏死过去,或者心脉断裂而亡。
你终于,还是给了他最后一根,或许能救他性命,或许能让他死得更快的——稻草。
“孙将军,”你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不再那么冰冷刺骨,反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规劝”的意味,“本宫,可以,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微微顿了顿,仿佛在权衡。“也许……”“本宫,看在你,胆子其实不算太大,只是一时糊涂,被人蛊惑,当了枪使的份儿上……”你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然后,你仿佛不经意地,提了一个名字。
“不会让,滇黔巡抚,冯韵安冯大人,上书朝廷,弹劾你,‘勾结妖邪,意图不轨’呢?”
冯韵安!当这个名义上统领滇黔两省军政民政、真正的封疆大吏、西南最高行政长官的名字,从你口中如此清晰、自然、又如此举重若轻地吐出时——如同在即将彻底熄灭的灰烬中,投入了一颗火星!
孙校阁那已然涣散、几乎失去所有生机的瞳孔,猛地剧烈收缩!然后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回光返照般的骇人光芒!
这位殿下,他不仅仅拥有“如朕亲临”金牌、身份贵不可言!他不仅仅能让本地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的滇中地头蛇庄家和召家在短短时间内俯首称臣、甘为鹰犬!他甚至还能如此随意地、仿佛谈论天气般,提起自己顶头上司巡抚的名字,并轻描淡写地决定其是否要上奏弹劾!这意味着他对于朝廷、对于地方大员,拥有着超乎想象的影响力甚至掌控力!军权!政权!江湖势力!三位一体!他早已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西南之地,编织好了一张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无人能够挣脱的天罗地网!而自己,孙校阁,就是那只最愚蠢、最不自量力、一头撞进网中央,还试图张牙舞爪威胁织网者的可怜飞虫!
抵抗?不。从他踏入这明雀楼,不,从他决定对你出手试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失去了所有抵抗的资格与可能。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求,祈求这位执掌罗网、至高无上的存在,能够大发慈悲,看在他还有一点点“利用价值”的份上,饶他,饶他孙家一条生路!哪怕,是作为一条最卑微的、摇尾乞怜的狗!
“殿……殿下!!!”孙校阁不知从哪里涌起一股狂暴的、近乎燃烧生命本源的力量,猛地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他不再瘫软,尽管身体依旧颤抖如秋风落叶,尽管脸上血污狼藉,气息紊乱,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地、充满了极致求生欲与卑微乞求地,盯住了你依旧背对着他的、挺拔如松的身影!
他用尽全身力气,再次重重将额头磕在冰冷坚硬、沾染自己血污的地板上!
“咚——!”声音沉闷,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末将……末将,说!!”“末将,全都说!!一个字都不敢隐瞒!!!”
孙校阁那张混杂着尚未干涸的鲜血、黏腻冷汗、以及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惨白面容,在午后炽烈阳光斜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厉鬼般的狰狞凄厉。他猛地抬头,脖颈上青筋暴起,用尽肺腑中最后一丝气力,以一种嘶哑到几乎要撕裂声带、尖锐刺耳得不似人声的嗓音,如同濒死野兽发出最后的嚎叫,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你从未听说过、却仿佛带着某种古老阴冷气息的名字——
“是……是,‘天机阁’!!!”
天机阁?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这个名字朴素中透玄虚,平淡下隐机锋,确实不似寻常江湖帮派或地方势力名号。更关键的是,它不在你之前掌握的、关于西南乃至前朝余孽的势力名单之上。是一个新的变数。
孙校阁仿佛生怕你不知道这组织的恐怖分量,又或者想用“坦白”的“详尽”来证明“诚意”换取生机。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以竹筒倒豆子般的疯狂速度,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嘶吼出来!声音在空旷房间内回荡,带着血沫与绝望:
“他们……他们自称,是前朝末代皇帝,隆熙帝的嫡次子,姜云暮一脉的遗胤!是真正的,姜氏皇族嫡系正统!”
“大概,半年前……他们的人,不知通过一些渠道找到了末将!他们……他们神通广大,对末将的过往、喜好、乃至军中一些隐秘,都了如指掌!他们……他们许诺,只要末将能暗中相助,帮他们得到那哀牢山深处传说中的……‘神物’……”他提到“神物”时,声音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与贪婪交织的复杂神色,但很快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他们……就助末将扫平滇黔不服,出将入相,权倾朝野!甚至……甚至将来,可效仿古制,裂土封疆,世袭罔替,为一字……异姓王!”
“最近殿下和‘小滇王’庄家,还有理州召家这些和那‘神物’有关系的家族频繁来往。他们便让我借着犬子上门索要白女侠的事端,来宴请殿下,打探关于那‘神物’的情报!”
封王!这两个字如同最炽烈的毒焰,对于一个在边陲苦熬数十载、手握重兵、野心与恐惧同样蓬勃的武将来说,其诱惑力无疑超越了世间一切财富美色,足以让其抛却所有理智、忠诚与敬畏,铤而走险,坠入无底深渊。难怪孙校阁会如此轻易被蛊惑,敢于在明知你可能来历不凡的情况下,依旧摆下这“鸿门宴”,行此险招。王爵之诱,裂土之诺,对于他这等人物,确是难以抗拒的心魔。
前朝二皇子姜云暮的遗脉……你心中瞬间闪过一丝冰冷了然,以及一丝淡淡嘲讽。果然,又是这些阴魂不散的前朝余孽。看来,这所谓的“复国”梦想,并未随着瑞王府的覆灭、金陵会的瓦解而彻底消散,反而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又在不同角落里滋生出了新的枝丫,且彼此之间似乎还存在着“正统”之争。
你立刻沉下心神,将一缕意念探入怀中那枚温润如常的玉佩之中,沟通了那个与你灵魂相伴、亦是你在此世血缘至亲的、前朝宗室女,你的生母——姜氏。
“娘,”你的意念平静无波,仿佛闲聊家常,“看来,咱们姜家这边的‘亲戚’,可真是不怎么安分。我那名义上的‘生父’瑞王姜衍,连同他那‘金陵会’,在京口被连根拔起,才消停了不过半年多光景,这西南的十万大山里,又冒出来个‘二皇子’的余孽,搞出个什么‘天机阁’。”你的意念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调侃的冷意,“都过了三百年了,这复国的梦还没做醒吗?还是觉得当年太祖皇帝陛下对咱们姜家实在太过仁慈,赶尽杀绝得不够彻底?”
玉佩之中,姜氏那温婉中带着历经沧桑的灵魂波动出现了片刻沉默。显然,“天机阁”与“二皇子遗脉”这几个字也勾起了她一些尘封已久、或许并不愉快的记忆。
过了几息,姜氏那带着几分追忆、几分复杂,更带着几分清晰不屑的意念才缓缓传递过来:
“仪儿,你说的……二皇子,姜云暮那一脉,确实有这么一伙人。”
她的声音在你的意识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
“当年,我姜氏皇族虽同气连枝,共掌天下,但内部也绝非铁板一块,同样有亲疏远近,嫡庶之争。我们瑞王府这一支,虽也姓姜,但追溯上去,与末代隆熙帝的血缘终究是远了些,算是旁支宗亲。而二皇子姜云暮,乃是末帝元后所出的嫡次子,身份尊贵无比,自视甚高。他们那一脉向来以‘嫡出正统’自居,眼高于顶,看不起我们这些血缘稍远的旁支,更不愿与我们有多少来往,关系算不得亲近。”
“我……也是听姜衍那个畜生,生前偶尔醉酒或与心腹密谈时提起过几句。据他说,三百年前,大周太祖皇帝陛下神武天纵,提兵攻破神都洛京之时,皇宫大乱。二皇子那一脉似乎并未如其他皇子王孙般坐以待毙或投降乞活,而是早有准备,在城破之前便与当时还忠于大齐、接受大齐朝廷供奉的太平道有些勾结,趁乱跟着太平道的一些核心人物一起杀出了神都,从此……不知所踪。”
姜氏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更久远的记忆碎片。
“只不过……”她的语气微微转冷,带着一丝讥诮,“这三百年来,太平道虽然一直贼心不死,四处煽风点火,黑水镇的那个栗家也算是一方豪强暗中积蓄力量。但这些势力稍大、成些气候的前朝旧部,明里暗里一直以来支持的,都是以‘金陵会’为首脑、始终在暗中蛰伏图谋复辟的……我们瑞王府这一支。毕竟,我们这一支当年在前朝势力里抵抗最久,老瑞王姜承甚至兵败被俘时,大周太祖念其忠勇都放过了其他残部,所以咱们瑞王府这一支留存下的底子也更厚实些。”
“至于二皇子那一脉……”姜氏的声音里带上了更多的疑惑与不确定,“自从三百年前他们跟着太平道残部消失之后,便如同石沉大海,很多很多年都没有任何音讯传来。大齐残存的宗室内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或许早已死在了逃亡路上,或是隐姓埋名彻底融入了民间断了念想。直到……直到大概两百多年前,江湖上隐约传闻似乎有一个自号‘天机子’的绝顶高手,武功诡奇莫测,自称姜明望,是二皇子姜云暮之孙,创立了一个叫‘天机阁’的门派,行事神秘,专好搜罗奇物、探究秘辛……但传言虚虚实实,且他们从不与我们这些散落各处的姜家宗室旧部联系,久而久之便也无人当真,只当是江湖以讹传讹,或是有人假借名号行事。”
姜氏最后轻轻感叹一声,意念中透着世事无常的沧桑。
“却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还在。而且就藏在这滇黔的十万大山深处!还在暗中谋划想要得到哀牢山中的‘神物’……所图定然非小。”
原来如此。你的心神自玉佩中缓缓退出,重归现实。眼中一片冰冷漠然,心中却已了然。前朝复辟势力果然并非铁板一块,其内部同样存在着根深蒂固的“正统”之争与派系倾轧。以太平道、栗家为代表的一派支持的是你名义上的“父族”——瑞王府一脉(已覆灭)。而这个新浮出水面的“天机阁”则是以“前朝嫡系正统”自居的另一派。他们或许看不起瑞王府的“旁支”身份,或许另有图谋,所以并未与太平道等势力合流,而是选择了独自潜伏暗中发展,伺机而动。有意思。这潭水比你预想的还要更深更浑。
你缓缓将目光重新投向地上那个因为交代了“天机阁”这个惊天秘密而仿佛用尽所有力气、正瘫在那里大口喘息、眼中却闪烁着一丝卑微希冀、等待着你“审判”与“宽恕”的孙校阁。
你的嘴角缓缓向上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却又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的弧度。
“有意思。”你淡淡吐出了三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赞贬。
然后你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冰冷而又充满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断然否定,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破孙校阁眼中那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弱希冀:“不过,孙将军,本宫还是得劝你一句。”
你的目光如同看着一个沉浸在不切实际美梦中的痴人。
“出将入相?权倾朝野?甚至……裂土封疆,为一字异姓王?”你轻轻摇头,仿佛在为他感到惋惜,又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别做梦了。”
“死心吧。”
孙校阁嘴唇翕动,仿佛离水的鱼徒劳开合,试图从干涸喉管中挤出一点声音一点辩解。然而在你那平静深邃、仿佛能映照出他灵魂深处所有不堪与卑劣的目光注视下,他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失去了分量变得空洞滑稽甚至多余。他那张曾因恐惧悔恨绝望而扭曲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茫然的、几近空洞的灰败,所有情绪仿佛都已燃烧殆尽只剩下灰烬。
你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仿佛灵魂已被彻底抽干的木偶模样,心中并未升起丝毫怜悯。反而,一个冰冷的、带着近乎残酷戏谑意味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毒藤缓缓缠绕上你的思绪。既然棋子已废,何不再榨取最后一点价值,甚至……让他亲眼见证那足以令他余生都笼罩在梦魇中的真相?这或许比杀了他更能让他“铭记”今日的教训,也更符合你那不喜浪费的性子。
“孙将军。”你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房间内令人窒息的沉默,也让孙校阁那涣散的瞳孔微微一颤下意识地聚焦于你。你看着他眼中那残留的一丝本能反应,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却令人心底发寒的弧度。
“你,”你的语速很慢,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似在欣赏他表情的每一丝变化,“想不想亲眼去……见一见那个被你们,或者说被天机阁,还有你争得头破血流、赌上一切甚至不惜背叛朝廷、暗算同僚也要得到的……”你故意顿了顿,目光如冰冷探针刺入他眼底深处,“……‘神物’啊?”
孙校阁猛地如同被无形的钢针狠狠刺中脊椎,整个人剧烈一颤!他那双刚刚凝聚起一丝焦距的眼睛,瞬间瞪大到极限,瞳孔收缩如针尖,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难以置信的骇然与茫然!他死死盯着你,嘴唇哆嗦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仿佛无法理解你话语中的含义,又或者理解了却不敢相信!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这位深不可测手段通神的殿下,竟然愿意带他这个刚刚还被其视为蝼蚁,反复碾轧羞辱的罪人,去亲眼目睹那传说中的“神物”?!
然而你接下来的话语,却如同恶魔的低语,带着致命的诱惑与冰冷的嘲弄,清晰钻入他轰鸣的耳膜,碾碎他最后一丝理智的怀疑。
“如果你胆子……够大。”
你的脸上绽开了一个近乎“温和”的笑容,但那笑容映在孙校阁眼中却比最狰狞的恶鬼还要恐怖。那是一种掌握了绝对生杀予夺,并且乐于欣赏猎物在希望与绝望间挣扎的残酷兴味。
“明日,可以随我一同前往蒙州山中。”
“当然——”你微微倾身,目光如同实质冰锥,锁住他颤抖视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与审视。
“前提是你的神魂足够强大。”
“强大到能够在那‘神物’的身边待着而不被……”你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诉说一个禁忌的秘密,每个字都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它那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精神污染给控制了心神。”
你微微偏头,做出一个思考的表情,随即用一种近乎戏谑的轻描淡写的语气,补充了那足以摧毁任何武者尊严与认知的后果:“然后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样,目光呆滞,口流涎水,凭着本能,跑到山下的河里……或者随便哪个水洼边。用你那双曾经握刀杀敌,执掌兵符的手……”你轻轻摇头,仿佛在为那画面感到一丝“惋惜”,“……去给它打水。”你的声音在“打水”两个字上,微微加重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奇特韵律。
然后,你仿佛觉得还不够,又用一种近乎闲聊,却又侮辱性极强的口吻,清晰地吐出了最后四个字:“帮它洗澡。”
洗……洗澡?!
孙校阁的大脑,仿佛被一柄万钧重锤狠狠击中。又似被投入沸腾的油锅!所有思维、认知、逻辑,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运转。只剩下这两个荒诞到极致,却又冰冷刺骨的字眼,在他空白脑海中疯狂回荡、碰撞!
他一定是听错了!
一定是受惊过度产生了最恐怖的幻听!
或者眼前这位殿下,根本就是个以玩弄人心为乐的疯子!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最恶毒的戏谑与诅咒!
给“神物”打水?
洗澡?
那被天机阁奉为复国希望,蕴藏着无尽伟力与秘密的“神物”需要“洗澡”?!
这简直比说太阳从西边升起、江水倒流还要荒谬一万倍!
这是对“神物”二字的亵渎!是对他孙校阁这半年来所有恐惧、挣扎、背叛与野心的终极嘲讽!
然而,你那平静中带着一丝玩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事实的眼神,却将他那点可怜的自我安慰与怀疑,瞬间击得粉碎!那眼神告诉他:你没有开玩笑!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就在他被这荒诞真相冲击得灵魂出窍,几乎要彻底疯癫之时。你那如同九幽寒泉般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最后一丝侥幸与幻想也彻底冻结、碾碎。
“哦~对了,”你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语气随意地补充道,“忘了告诉你。”目光却牢牢锁住他骤然僵滞的脸,“你们口中的那个‘神物’……”你微微一顿,仿佛在欣赏他脸上那因极致震惊而扭曲定格的表情,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了那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真相:“其实那是头……”你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他的心头,“……如山岳般庞大的……”你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了然,“……怪物呢。”
如山岳般庞大的怪物?!
“神物”是怪物?!
需要“洗澡”的怪物?!
天机阁许诺的复国希望……无上伟力……王爵尊荣……其根源竟然是一头庞大如山,需要人打水“洗澡”的怪物?!所有线索,所有不合理,所有恐惧与贪婪……在这一刻,被你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如同一条最冰冷的锁链,瞬间串联收紧!
庄无凡、相净和尚、清虚道人等知情人谈及“怪物”的讳莫如深……
召家、庄家持续二十年的人口贩卖与诡异行径……
天机阁对“神物”讳莫如深却又志在必得的态度……
一切都指向了这个令人毛骨悚然,却又荒诞到极点的真相!他们……包括他孙校阁这半年来,汲汲营营,赌上一切所图谋的根本不是什么“神物”!而是一头来自未知之地,需要“洗澡”的恐怖怪物!他们所谓的“大业”、“王图”,不过是建立在一头怪物的诡异需求之上,可悲又可笑的空中楼阁!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不是碎裂!而是化为齑粉!被最冰冷、最荒诞的狂风吹散不留一丝痕迹。
孙校阁的眼神彻底涣散了,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空洞,映不出任何倒影的黑暗。他的身体停止了颤抖,仿佛连颤抖的力气都被抽走,只是软软瘫在那里,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还残留着些许温度的皮囊。只有胸口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或者说还存在着。
你看着地上这个因为认知被彻底颠覆、信仰完全崩塌而陷入一种近乎植物人般呆滞状态的孙校阁,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
你缓缓迈开步子,走到他面前停下,然后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平齐。
你伸出手——那只手干净修长、稳定,没有沾染丝毫血污——用一种充满极致侮辱性、近乎对待懵懂孩童或低贱牲畜般的姿态,却又带着清晰声响地轻轻拍了拍,他那张沾满了尚未干涸的血迹、冷汗、灰尘以及涕泪残留的曾经威严此刻却狼狈不堪的脸颊。
“啪。”
“啪。”
声音不大,在寂静房间里却清脆刺耳。那并非用力拍打,更像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带着审视与嘲弄的触碰。然而,这动作本身所蕴含的轻蔑与践踏,却比任何一记用尽全力的耳光都要更狠、更毒、更彻底地抽打在这位曾经的西南枭雄、平南将军所剩无几、早已被你碾碎的尊严残骸之上!
孙校阁那涣散的瞳孔,在这带着侮辱性温度的触碰下,终于极其缓慢地、艰难地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焦距。他茫然地转动着僵硬眼珠,视线最终落在了近在咫尺的你那平静无波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恨意,没有了算计,甚至没有了绝望,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近乎虚无的茫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眼前这个如同魔神般存在的本能臣服。
“孙将军,” 你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恶魔在耳畔低语,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致命诱惑与无情嘲弄的复杂韵律,清晰地钻入他空洞的耳蜗,直抵那一片荒芜的意识废墟,“现在……” 你的目光如同最冰冷的探照灯,试图照亮他灵魂深处最后一点残存的关于野心的灰烬,“你还觉得天机阁许诺给你的那个……‘王位’,” 你在 “王位” 二字上刻意加重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诮,“很诱人吗?”
“还值得你赌上孙家几十年基业,赌上半生戎马换来的声名,赌上你……还有你和你这个宝贝儿子的性命去搏一搏吗?”
孙校阁的身体猛地剧烈痉挛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
王位?在亲眼见识了你那如同神魔般深不可测的手段与背景之后,在亲耳听闻了那所谓的 “神物” 竟是一头需要 “洗澡” 的如山怪物之后……“王位”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金色王冠,不再是通往权力巅峰的阶梯,而是一个足以让他用余生每一分每一秒去悔恨、去诅咒、去恐惧的天大笑话!一个将他、将整个孙家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最恶毒的诅咒!他仿佛看到自己如果真的靠着那 “怪物” 的帮助得到了那个虚无缥缈的 “王位”,坐在那或许以无数尸骨与冤魂垒成的 “王座” 上,面对的不是臣民的朝拜,不是疆域的辽阔,而是那头庞大如山、需要日夜 “洗澡” 的怪物冰冷的注视,是无休无止、深入骨髓的精神污染与疯狂呓语,是成为一个比最卑贱奴仆还要可悲的为怪物 “打水” 的 “王”!这画面比地狱最底层的酷刑还要令他本能恐惧!
“嗬……嗬嗬……” 孙校阁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如同漏气风箱般的声响,他想笑,想疯狂地大笑,笑自己的愚蠢,笑天机阁的荒谬,笑命运的捉弄,可最终却只能挤出几声扭曲的不成调的哽咽。眼泪混合着脸上未干的血污再次无声涌出,却不再是恐惧或悔恨的泪水,而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信仰完全崩塌后的极致荒谬与空洞带来的生理性液体。
你看着他脸上那比哭还要难看万倍、混合着泪血与扭曲肌肉的 “笑容”,眼中没有丝毫波动。
“一个连自己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的组织……” 你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深入骨髓的不屑与轻蔑,仿佛在评价一群在泥潭里打滚,却自以为在规划江山的蠢猪,“你觉得他们能成什么大事?”
“能给你带来你想要的……‘王位’?”
“还是只能把你和你全家,一起拖进那怪物的洗澡水里,泡个透彻?”
你这句最后的诘问,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似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孙校阁那早已破碎不堪的心脏上!是啊!一个连目标本质都搞不清楚的愚蠢组织!一个把怪物当神拜的疯子集团!他们能成什么大事?他们唯一能 “成就” 的就是把所有相信他们、追随他们的人一起拖入那无边无际、冰冷荒诞的疯狂与毁灭之中!自己竟然会为了这样一群彻头彻尾的蠢货、疯子许诺的空中楼阁,而背叛朝廷、暗算同僚,将整个孙家的命运押上赌桌!我……我孙校阁才是天底下最蠢、最瞎、最无可救药的白痴!蠢货!罪人!
“噗——!!!”
再也无法压抑那如同火山喷发般,从灵魂最深处狂涌而上,混合了极致悔恨、无边荒谬、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自我厌弃的滔天情绪,孙校阁猛地张开口,一大口粘稠而带着浓烈腥甜气息的暗红色心头热血,如同决堤的洪流狂喷而出!血箭飙射,将身前早已狼藉一片的地板染得更加触目惊心,也溅了他自己满头满脸,让他看起来如同从血池中捞出的恶鬼。他整个人也随之萎顿下去,气息瞬间衰败,眼神迅速黯淡,仿佛这一口血喷出了他大半的生命力。
你却仿佛对眼前这凄惨血腥的一幕视若无睹,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缓缓地站起身,弹了弹并无灰尘的衣袍下摆,动作从容不迫。
“孙校阁。” 你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血泊中气息奄奄、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的平南将军,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语调。
“本宫可以再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或许是你最后的机会。”
孙校阁那已然涣散、即将熄灭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最后一点如同回光返照般强烈到骇人的求生欲光芒!他挣扎着试图抬起头,望向你这个他此刻唯一能看到的,或许能决定他生死,甚至死后灵魂归属的 “神明”。
“你替本宫给天机阁的那群蠢货带个话。” 你微微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赋予接下来的话语以更重的分量。
孙校阁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 “嗬嗬” 声响,表示自己在听,一定会做到。
“你就说……”
你的声音变得幽远而低沉,仿佛穿越了无尽的时空,带着一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在这充满了血腥与死亡气息的房间内缓缓回荡:“他们金陵会瑞王府的一个……姜家远房亲戚告诉他们——” 你直接毫无掩饰地亮出了自己名义上的属于前朝皇室的身份!尽管是 “远房亲戚”,但这层血缘关系在此刻无疑是最具冲击力,也最能挑动对方神经的身份标签!你要用前朝皇室的身份去对峙、去警告、去碾压另一个自诩 “正统” 的前朝皇室遗脉!这是血脉层面的宣示,也是权力层面的挑衅!
“那东西现在归本宫管了。” 你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森然的杀意与不容置疑的掌控:“天下任何人都别想打它的主意!更别想利用它来做任何危害社稷、扰动乾坤的勾当!”
“它要是被某些不知死活的蠢货给激怒了、发狂了……” 你的眼中闪过一道冰冷刺骨的寒芒,语气平淡却蕴含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怖:“整个滇中这千里山川亿万生灵,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下一个日出了。” 这是你对天机阁发出的最严厉、最直白也最恐怖的警告!以百万生灵的存续为筹码的警告!
“再告诉他们,” 你话锋一转,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充满了挑衅、自信与冰冷戏谑的弧度。“如果不信,如果还想亲眼 ‘见证’ 一下本宫有没有这个资格说这话……” 你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了蒙州那云雾缭绕的深山,“可以在本月二十九日之前进入蒙州山区。”
“本宫保证绝对会让他们……” 你微微一顿,然后清晰无比地吐出最后四个字,每个字都仿佛带着金石交击的铿锵与冰棱碎裂的寒意:“‘大、开、眼、界’!”
这是你对天机阁下的战书!一封公开的、赤裸裸的、带着绝对自信与碾压姿态的战书!有种就来!本宫在蒙州山中等着你们!等着看你们是如何 “大开眼界”,又是如何彻底死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