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日头正烈。
盛夏的骄阳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云州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青石板路面被晒得泛着刺眼的白光,热浪蒸腾而起,扭曲了远处的街景。街边店铺的幌子无精打采地垂着,树荫下挤满了摇扇纳凉的百姓,连平日里最精神的贩夫走卒,此刻也显得有些蔫头耷脑。
然而,这份午后的慵懒与沉寂,被一阵由远及近的、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声打破了。
那声音清脆、规律,不似马蹄沉闷,亦非车轱辘辘。街上的行人不由得循声望去,随即,所有人的动作、交谈、乃至呼吸,都仿佛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
长街尽头,出现了令所有云州人毕生难忘的奇景。
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没有彰显身份的华盖香车,更没有鸣锣开道的嚣张。只有三个人,骑着三架闪烁着金属冷冽光泽的奇异“坐骑”,如同划破炎热午后的一道清风,径直而来。
为首者,正是你。
你一身再寻常不过的青色细布秀才儒袍,袖口甚至带着常年伏案留下的淡淡墨渍。头发以一根最简单的木簪随意绾起,几缕碎发不羁地垂在额前。若非你眉宇间那份超然物外的从容气度,以及那双深邃如渊、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眸,任谁都会将你当作一个赶考途中盘缠用尽的落魄穷酸书生。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书生”,却骑着一架云州上层最近十分流行的“铁马”。那铁马结构精奇,以不知名的银色金属打造,在烈日下反射着耀目的光芒。两个同样以金属辐条编织的巨大轮子,随着你双脚交替、轻松惬意的踩踏,飞速旋转,带着你和你身下那造型流畅、宛如活物的坐骑,平稳而迅捷地滑过石板路面,发出“哒哒”的轻响。你的姿态闲适得仿佛在庭院信步,与胯下这超越时代的机械造物形成了奇异而和谐的统一。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你身旁的两位女伴。
你的左侧,落后半个身位,紧紧跟随的,正是你那位早已在云州权贵圈中“声名远播”的“通房丫鬟”曲香兰。她今日仍未作汉家女子装扮,反而穿上了一身色彩极为艳丽大胆的苗家盛装。上身为紧致的靛蓝绣花对襟短衣,以五彩丝线绣着繁复的鸟兽花纹,银质排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勾勒出惊心动魄的饱满弧度。下身则是同样绣工精美的百褶长裙,随着骑行动作轻轻摆动,如同盛开在铁马旁的奇异花朵。她那张妩媚动人的脸上,薄施脂粉,眼波流转间天然带着一段风情。只是此刻,那弯弯的柳叶眉下,一双美眸中却含着几分尚未散尽的古怪笑意,嘴角也微微上翘,显然,清晨书房里你那番惊世骇俗的“相亲论”,余韵犹在,让她一想起来便忍俊不禁。这成熟妩媚的风情,混合着异族服饰带来的神秘与野性,让路边多少男子看得眼直心跳,暗自吞咽口水,却又在她偶尔不经意扫过的、带着淡淡戏谑与疏离的目光下,自惭形秽地低下头去。
你的右侧,与曲香兰的艳光四射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一袭白衣、清冷如月的白月秋。她换了身素净的峨嵋派制式剑客服,料子比平时的工作装更为考究,剪裁极为合体,将她高挑秀逸的身段完美呈现。如瀑青丝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绾成道髻,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颈项。她的面容清丽绝伦,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专注于账本数字的清澈眼眸深处,却氤氲着一层罕见的茫然与困惑。她不明白,为何一场看似寻常的官场应酬,会变成“相亲”?更不明白,为何自己似乎成了这场“相亲”的“主角”?这种脱离掌控、无法以算盘和逻辑理清的局面,让她那清冷的气质中,无端染上了一丝罕见的无措。即便如此,她骑车的姿态依旧挺拔优雅,白衣胜雪,在盛夏的街景中,宛如一株悄然绽放的空谷幽兰,清丽绝俗,吸引了更多纯粹对“美”的欣赏目光。
你们三人,一青衫,一苗装艳女,一白衣女冠,骑乘着这云州城最时髦的、宛如来自异域的金属坐骑,就这样以一种极其突兀又无比和谐的姿态,闯入了朱雀大街的正午。这幅画面带来的冲击,远远超越了简单的“贵人出行”或是“美女相伴”。
“铁……铁马!是新生居的那种铁马!”一个眼尖的年轻货郎首先惊叫起来,手中拨浪鼓“啪嗒”掉在地上。
“是杨公子!昨日在供销社门前,几句话就吓得孙三公子尿裤子的那位!”茶摊上,有昨日侥幸围观的闲汉压低了声音,对同伴激动地说道,手指暗暗指向你。
“左边那个!是那个苗女!天爷,这身段……怕不是山里的妖精变的?”有登徒子看得目不转睛,喃喃道。
“右边那位白衣仙子!定是新生居那位白掌柜!果真是……果真是‘蜀中第一美女’!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一个看起来像读书人的青年,看得呆了,手中书卷滑落犹不自知。
“他们骑的这是什么宝物?不用马拉,不用人推,自己就能跑得这般快?还这般稳当!怕是鲁班再世,也造不出这等神物!”
“何止是神物!你们没听说吗?昨夜,‘小滇王’庄家,庄老太爷,庄大爷,庄大少奶奶,还有理州召家那位深居简出的老夫人,一大家子,浩浩荡荡步行去了新生居!那架势,哪里是拜访,分明是……是请罪啊!”
“何止请罪!我舅姥爷家的二小子在庄家外院当差,昨夜当值,亲眼看见庄老太爷领着全家老小,在新生居后院,对着杨公子……跪下了!磕头谢罪!”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庄家老太爷庄无凡,在云州乃至整个滇地,那是如同土皇帝一般的存在,竟然对着这位年轻的杨公子下跪?这消息比那自行铁马更令人震撼。
“怪不得……怪不得孙将军要亲自在明雀楼设宴……这是要……摊牌?还是要……服软?”
议论声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整条朱雀大街炸开。惊异、羡慕、嫉妒、敬畏、好奇……种种复杂的目光,如同实质的丝线,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你们三人笼罩其中。路人纷纷驻足,店铺里的伙计、掌柜也探出头来,连二楼临街窗户也一扇扇推开,露出或好奇或审视的脸庞。整条街的焦点,前所未有地汇聚于你们身上。
而你,身处这目光风暴的中心,却恍若未觉。你甚至微微仰起脸,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因车速带起的些许凉风,眯起了眼睛,似乎颇为享受这午后的骑行。对于那些或高或低的议论,那些或明或暗的窥探,你完全置若罔闻,仿佛只是行经一处与己无关的热闹集市。
曲香兰眼观鼻,鼻观心,脸上那抹古怪笑意已然收敛,换上了低眉顺目的温顺模样,专心驾驭着自行车,紧紧跟随在你侧后方半步之处,将一个“本分侍妾”的角色扮演得无可挑剔。只是她微微扬起的下巴和挺直的脊背,泄露了她内心那份与有荣焉的矜傲。
唯有白月秋,那清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自幼在峨嵋清净之地长大,后虽打理锦绣会馆、新生居,接触三教九流,但多为事务往来,何曾像今日这般,被如此多混杂着欲望、揣测、好奇的赤裸目光当街审视?这感觉让她极不舒服,仿佛自己成了戏台上供人品评的物件。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下颌微收,清冷的气质中更添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寒意,让一些过于放肆的目光不由得收敛了些。
就在这万众瞩目与窃窃私语中,云州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明雀楼,那巍峨的轮廓已出现在街角。
四层飞檐,雕梁画栋,朱漆大门气派非凡,门前两尊石狮威武雄壮。即便是在午时,楼内依旧隐约传来丝竹悦耳、推杯换盏之声,混合着各种珍馐美馔的香气飘散出来,彰显着其云州第一销金窟的地位。
你们三辆造型奇特的“铁马”,就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不偏不倚,稳稳停在了明雀楼那光可鉴人的青石台阶前,正对着两尊怒目圆睁的石狮。
几乎在车轮停转的瞬间,明雀楼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便从内被迅速拉开。一个身着藏青色绸缎长衫、面容精干、留着两撇打理得一丝不苟胡须的中年男子快步迎出。他脸上堆着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步伐迅捷而稳健,显然训练有素。只是,当他的目光扫过你们三人胯下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属造物时,瞳孔仍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好奇,但立刻便被更深的恭谨取代。
他快步下阶,对着刚刚从自行车上下来、正随意整理了一下并无皱褶衣袍的你,深深一揖到地,声音洪亮而不失礼数:“杨公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小人孙有兴,是将军府内管事,奉我家将军之命,在此恭候多时。将军已在顶楼‘天’字雅间备下薄酒,恭请公子移步。”
“嗯,有劳孙管家。”你随意地点了点头,将自行车随手靠在石狮基座旁——这随意的动作又让孙有兴眼皮跳了跳——然后便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明雀楼高悬的鎏金牌匾,仿佛只是来寻常赴宴的友人。
“公子请!”孙有兴侧身,虚手引路,姿态谦卑至极。
你不再多言,迈步便向楼内走去。步履从容,如同漫步自家后院。曲香兰与白月秋亦步亦趋,默默跟在你身后半步之处。
三人甫一踏入明雀楼大堂,原本喧嚣鼎沸的人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出现了刹那的、落针可闻的寂静。
一楼大堂极为宽敞,此刻正是午市最热闹的时候,几乎座无虚席。富商巨贾、文人墨客、江湖豪客、官衙小吏……三教九流汇聚于此,猜拳行令、高谈阔论、丝竹悦耳,混杂着酒肉香气,好一派人间富贵景象。然而,当你们三人步入的瞬间,所有的声音——杯盘碰撞声、谈笑声、丝竹声——全都消失了。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举到半空的酒杯,伸向菜肴的筷子,舞动的水袖,全都定格。无数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震惊、好奇、探究、畏惧、艳羡、嫉妒……种种情绪在这些目光中交织、翻涌。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轰然炸开的、更加热烈却刻意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如同无数蚊蝇同时振翅,嗡嗡作响。
“是他!就是那位杨公子!”
“乖乖,真年轻!看着比画上还……平常?”
“平常?你眼瞎了不成?没看见他身后那两位?我的亲娘……那个白的,真是仙女下凡吧?”
“啧,那个穿苗家衣裳的才叫……嘶,这身段,这模样,怕是春风楼的头牌花魁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小声点!不要命了?昨天孙三公子就是多看了那位白姑娘几眼,说了几句浑话,结果怎么样?当场吓尿了裤子!被人抬回去的!”
“何止!听说昨夜庄家全家,连老带小,都去新生居磕头了!这位爷,怕是比‘小滇王’还‘王’!”
“你看他们骑的那铁家伙!不用畜力,跑得飞快!定是仙家法宝无疑!”
“怪不得孙将军要在明雀楼设宴……这是要赔罪?还是要拉拢?”
“拉拢?我看悬!这位杨公子看起来……可不像是个能被拉拢的主儿。”
你仿佛全然没有听到这些议论,目光甚至没有在大堂中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楼内的装潢——穹顶高阔,彩绘藻井;四壁悬挂名家字画;清一色的紫檀木桌椅,擦得光可鉴人;角落里甚至还有个小戏台,此刻台上伶人也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望着你们。你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曲香兰依旧低眉顺目,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显示出她并非完全无动于衷。白月秋则微微蹙眉,清冷的目光扫过那些肆无忌惮打量她的目光,寒意稍显,让与之对视者不由自主地避开视线,但心中的厌恶感却更甚。
孙有兴额头见汗,连忙在前引路,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催促:“杨公子,楼上请,将军已等候多时了。” 他试图用孙校阁的名头,稍稍压一压这诡异的氛围。
你这才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对孙有兴微微颔首,迈步向通往楼上的朱漆楼梯走去。所过之处,人群如同被劈开的海水,自动向两侧让开一条通道,无人敢挡在前,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随着你们踏上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楼下的声浪才如同退潮般,缓缓重新响起,只是比之前压低了许多,所有人的话题,都不由自主地围绕着刚刚上楼的你们三人展开。
二楼、三楼皆是雅间,比一楼清净许多,但沿途经过的房门后,依旧能感受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窥探的目光。明雀楼作为云州消息最灵通之处,孙校阁在此宴请神秘莫测的“杨公子”,早已不是秘密。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关注着这场可能决定云州未来格局的会面。
顶楼只有一间雅室,便是“天”字号房。楼梯口,四名身着精良皮甲、腰佩制式雁翎刀、太阳穴高高鼓起、目光锐利如鹰的彪形大汉,如同铁塔般分立两侧,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悍勇与血腥气。见到孙有兴引你们上来,四人目光如电,瞬间聚焦于你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惕,手已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之上。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孙有兴快步上前,对四人中为首的一个络腮胡大汉低语两句,又朝你们这边恭敬地示意。那络腮胡大汉目光在你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你身后二女,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最终还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同时手掌离开了刀柄,但身体依旧紧绷如弓。
孙有兴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轻轻叩响了那扇雕刻着繁复凤穿牡丹图案、厚重华贵的金丝楠木房门,声音清晰而恭谨:“将军,杨公子到了。”
“吱呀——” 厚重的房门从内被两名侍立门旁的侍女拉开。
一股混合着顶级檀香、酒气、以及数十道珍馐佳肴香气的暖风,扑面而来。与此同时,一股沉凝如铅、厚重如山、带着金戈铁马血腥杀伐之气的无形威压,亦如潮水般从房间内涌出,瞬间笼罩了门口区域。
房间极为宽敞,装饰极尽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踏上去悄然无声。四角立着青铜仙鹤衔灯,灯内并非烛火,而是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明亮的光芒。墙壁上挂着前朝名家的泼墨山水,气象磅礴。临街是一排巨大的雕花木窗,此刻开着半扇,可俯瞰大半个云州城景,亦有微风送入,吹动悬挂的轻纱幔帐。
房间正中,是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同时用餐的巨型紫檀木浮雕圆桌。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佳肴:整只的烤乳猪金黄酥脆、脸盆大的清蒸鲈鱼银鳞闪耀、巴掌大的溏心鲍汁浓稠、翠绿的时蔬摆成栩栩如生的孔雀开屏模样、更有诸多叫不出名字的山珍海味,色香味形俱是上乘。银壶玉杯,象牙筷箸,无不彰显着主人的豪奢与对此次宴请的重视。
而在主位之上,端坐着此间主人,亦是这股沉重压力的源头。
那是一个年约五旬的男子,身材高大,即使坐着也能看出骨架宽阔。他并未穿官服,而是一身暗紫色绣四爪行蟒的常服,蟒纹狰狞,张牙舞爪。他面庞方正,肤色是久经风霜的古铜色,颔下蓄着短髯,修剪得一丝不苟。浓眉如刀,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四射,顾盼自有威仪。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未曾开口,未曾动作,便自然有一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养成的赫赫威势弥漫开来,令人不敢逼视。正是手握平南军兵马,名副其实的滇地军阀巨头——平南将军孙校阁。
此刻,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在你身上。那目光仿佛实质的刀锋,带着审视、探究、评估,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刺骨的敌意与压迫感。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你一个下马威,试图在气势上先声夺人。
在孙校阁身侧,垂手侍立着一个身穿锦袍、脸色却苍白得有些病态的青年。正是昨日在新生居供销社被你吓得当众失禁、狼狈不堪的孙家三公子孙叔友。此刻,他低垂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身体微微颤抖,尤其是在你踏入房间的刹那,他更是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恨不得将自己藏进父亲的阴影里,再无昨日半点嚣张气焰。
整个房间的气氛,因为孙校阁那毫不收敛的宗师威压,而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侍立在角落里的几名侍女,早已吓得脸色发白,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空气中弥漫着美酒佳肴的香气,却无端让人觉得窒息。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官员两股战战、让江湖一流高手心神失守的强大气场,你却恍若未觉。
你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孙校阁那张威严肃穆的脸上过多停留,只是随意地在满桌珍馐上扫了一圈,如同在菜市场挑选菜品。然后,你仿佛回到自己家中一般,无比自然地踱步到圆桌旁,拉开了一张背对房门、正对主位的黄花梨木圈椅。
但你并未坐下。
你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个自从进入房间、感受到孙校阁那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威压后,便不自觉地微微绷紧了身体、清冷面容下隐含警惕的白月秋,露出了一个与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的、和煦如三月春风的笑容。
“月秋啊,” 你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辈般的关切,在这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清晰响起,“别傻站着,来,坐这儿。”
说着,你甚至还体贴地将那张沉重的圈椅,又往后轻轻拖了拖,让出更宽敞的空间。
白月秋彻底愣住了。
她的思维,在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在这种场合?面对平南将军如此明显的敌意和威压?东家……竟然让她一个“随从”、“掌柜”、“下属”坐下?而且,还是他亲自……拉开的椅子?
这于礼不合!于理不合!于情……她完全无法理解!
“东家,我……” 她樱唇微启,下意识地就想拒绝。身为峨嵋弟子,她深知尊卑礼仪;身为下属,她更明白此刻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
你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迟疑,径直上前半步,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她有些僵硬的肩头。那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微微向下一按。
白月秋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传来,身不由己地,便被你按坐在了那张圈椅之中。椅背微凉,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却让她本就有些纷乱的心绪,更加无措。
然后,你才施施然地,在她旁边的另一张圈椅上坐了下来,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参加一场老友聚会。
做完这一切,你仿佛才终于注意到房间内还有其他人存在,将目光缓缓转向主位上,那位脸色已然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的平南将军,以及他身后那个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的儿子。
你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热络、又带着几分“自家妹子初次见大场面,哥哥需得多鼓励”的殷切口吻,朗声说道,声音洪亮得足以让房间内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哎呀,月秋啊,别紧张!放轻松点!不就是相看相看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甚至还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转向孙校阁方向,笑容可掬,语气却带着一种仿佛在推销自家珍藏宝贝般的奇异骄傲:
“孙将军,您看看,这就是我媳妇……啊,内子她那位在峨嵋派学艺的小师妹,白月秋。人嘛,您也看见了,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在蜀中那也是有名有号的。她师姐,也就是我内子,对她可是宝贝得紧,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这做姐夫的,一定得帮着掌掌眼,寻一门好亲事。”
你顿了顿,目光在白月秋那已然涨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脸颊上扫过,笑意更深,继续用那种“推心置腹”的语气道:
“这不,一听说孙将军您府上有意,我这不就赶紧把人带来了嘛!您是不知道,为了劝这丫头出来见见世面,我可没少费口舌。这妹子,面皮薄,一心只知道练功、算账,这终身大事啊,还得咱们做长辈的帮着操心不是?”
“所以啊,月秋,” 你再次转向已经彻底懵掉、大脑一片空白的白月秋,语重心长地道,“今天,你才是主角!别怕生,也别拘束。待会儿啊,可得好好表现!甭管是文是武,是吟诗作对还是切磋较量,都把你在峨嵋学的本事亮出来!咱们不求出彩,但求一个问心无愧,不能堕了咱们峨嵋派的威风!知道吗?得给咱们峨嵋派,争光!”
你这番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又似在平静湖面投下万钧巨石。
整个“天”字号房内,那原本凝重得近乎实质的空气,被你这一连串匪夷所思、荒诞绝伦的言辞,冲击得支离破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固状态。
白月秋在你那番“主角”、“争光”的言论出口时,清冷如雪的面容便“唰”地一下,从莹白的脸颊一直红透到了耳根,甚至连那一段白皙如玉的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她自幼清修,性情淡泊,何曾经历过这般将她当众置于如此尴尬境地的赤裸裸“推销”?尤其这话还是从她心中敬畏有加、情感复杂的“东家”口中说出!那双向来平静无波、只倒映着数字与账目的清澈眼眸,此刻因为极度的羞窘、茫然、不知所措,而泛起了一层动人的水雾,波光潋滟,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美丽。
她下意识地就想站起身来,逃离这个让她恨不得立刻消失的地方,却被你那只依旧按在她肩头、看似随意实则重若千钧的手掌,死死地定在了椅子上。她只能死死地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上、因为用力紧握而指节发白的手,感觉脸颊滚烫得快要烧起来,心中一片混乱,既有对你这番“胡闹”的羞恼,又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清,极其细微的、被如此“重视”和“维护”而产生的异样悸动。
而站在你身后,始终扮演着温顺侍妾角色的曲香兰,在听完你那番“得给咱们峨嵋派争光”的总结陈词后,终于再也绷不住了。她猛地抬手,用宽大的绣花衣袖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但那压抑不住、闷闷的“噗嗤”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紧接着,她那丰满傲人的娇躯便开始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连带着头上精美的银饰都发出细碎的悦耳撞击声。
她笑得弯下了腰,肩膀剧烈耸动,眼泪都差点飚出来。天爷!她这位夫君,这位殿下,实在是太……太损了!也太绝了!看着孙校阁那张如同吃了十斤苍蝇还不得不咽下去的紫黑脸庞,她只觉得胸中畅快无比,早上在书房里被你那番“村里相亲”论调逗出的笑意,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孙校阁身后,那几名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竭力降低存在感的亲兵护卫,也有两人没能忍住,喉咙里发出了极其古怪的、类似于被呛到的“咕噜”声,随即脸色憋得通红,连忙死死低下头,肩膀却依旧可疑地抖动着。
在这片由狂怒、羞窘、爆笑、荒诞交织而成的、几乎要凝固的诡异气氛中,你,终于将目光,正式地、平静地,落在了孙校阁那张已然扭曲的脸上,以及他身后那个抖得如同秋风落叶的孙叔友身上。
你脸上那“殷切长辈”的笑容不变,甚至还对着孙校阁,露出了一个更加“真诚”、仿佛真心为自家孩子终身大事操碎了心的笑容,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孙大人啊!”
你甚至用上了更显亲近的称呼。
“您看看!您要看看我媳妇的这位师妹,我这个做姐夫的,能不给面子吗?”
你摊了摊手,一副“我也是被逼无奈”的模样。
“这不,我可是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才把我们峨嵋派的这朵‘金顶之花’,给请下山,带到您这儿来了!”
你伸手,如同展示稀世珍宝般,虚指了一下身边羞得快要缩进椅子里的白月秋。
“人,我可给您带来了,就在这儿了。您呢,也别跟咱们这些实在人藏着掖着,玩那些虚头巴脑的了。”
你的语气陡然变得“推心置腹”,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
“有话,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不是?”
“您看,咱们是先来文的,吟诗作对,考考学问心性?还是先来武的,切磋切磋,看看手上功夫硬不硬朗?”
“您府上哪位青年才俊有这个意思,尽管站出来!咱们月秋虽然面皮薄,但功夫是得了峨嵋真传的,等闲十个八个壮汉近不得身!人品更是没得说,账算得那叫一个清楚,持家肯定是一把好手!保准亏不了您孙家的门楣!”
你这番话,如同连环重锤,一锤接一锤,狠狠地砸在孙校阁的心口,砸得他头晕目眩,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
“我媳妇的师妹!我这个做姐夫的!”
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栗!这是在用最直白、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宣告,这个白月秋,是他的小姨子,是他“内人”的师妹,是他罩着的人!任何关于“联姻”、“纳妾”甚至其他非分的念头,都可以彻底打消了!这是在绝他的后路,也是在抽他孙家的脸!
更让他吐血的是,你竟然还如此“善解人意”、“积极主动”地,将这场他精心准备、充满了政治算计的鸿门宴,彻底定性、并且热烈地推进为一场为你小姨子举办的、带有“比武招亲”性质的公开“相亲”!而“招亲”的对象,毫无疑问,就是他这个此刻正抖得如同鹌鹑、不争气的三儿子,孙叔友!
“噗——!”
孙校阁身后,终于有亲兵再也抑制不住,尽管拼命咬紧牙关,但那一声短促的、压抑到极致的喷笑声,还是如同漏气的皮球般响了一下,随即被更大的恐惧死死捂住。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已足以让孙校阁本就濒临爆炸的怒火,彻底冲破理智的堤防!
“你——!”
孙校阁猛地从紫檀木大师椅上站了起来!因为用力过猛,沉重的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双目赤红,须发皆张,死死地瞪着依旧好整以暇坐在那里、甚至脸上还带着“鼓励”笑容的你,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低沉,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
随着他站起,那股原本就弥漫房间的恐怖气势骤然攀升至巅峰!空气中传来隐隐的、如同金铁交鸣般的嗡响,那是他体内狂暴的内力与空气剧烈摩擦产生的异象。桌上的碗碟跳动得更加厉害,汤汁溅出;离他最近的桌沿,甚至出现了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他周身丈许之内,空气扭曲,光线昏暗,仿佛连空间都无法承受这股暴戾的杀意!
那是【地·霸王镇军诀】催发到极致的征兆!霸道、惨烈、一往无前,带着千军万马冲阵搏杀的惨烈意志!这股气势如同无形的怒涛,狠狠地拍向端坐不动的你,誓要将你连同你身下的椅子,一同碾成齑粉!
白月秋首当其冲,尽管并非主要目标,但那逸散的恐怖压力,依旧让她呼吸一窒,体内【玄·峨嵋九阳功】自主急速运转,一股阴柔醇和的内力瞬间遍布奇经八脉,护住心脉要害。即便如此,她依旧感觉胸口发闷,仿佛被重锤击中,握住扶手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彻底失去了血色,清冷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咬紧牙关,硬生生挺直了脊背,没有让自己露出丝毫怯懦之态,只是看向孙校阁的目光,已充满了冰冷的警惕。
曲香兰闷哼一声,俏脸瞬间煞白。她修为较白月秋弱上一筹,又离你稍远,承受的压力更大。只觉得一股炽烈霸道、充满血腥气的力量如同怒潮般冲击而来,让她气血翻腾,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她连忙运转脱胎自【地·万毒心经】但更重生机与防护的【地·萌芽新生篇】心法,一股温润却坚韧的生机自丹田涌出,勉强护住心脉,但脏腑依旧被震得隐隐作痛,身形晃动,不得不后退半步才稳住,看向孙校阁的目光充满了骇然与愤怒。
然而,作为这股狂暴气势唯一、也是最主要目标的你,却依旧如同狂风暴雨中屹立亿万年的礁石,岿然不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依旧保持着那个闲适的坐姿,仿佛迎面而来的不是足以撕裂钢铁、震碎脏腑的宗师杀意,而只是夏日午后一阵略带燥热的风。甚至还有闲暇,伸出修长的手指,拈起了面前桌上那只细腻温润的白瓷茶杯。杯中是上等的陈年普洱,茶汤清亮,芽叶舒展,清香袅袅。
你将茶杯凑到唇边,对着水面轻轻吹了一口气,拂开几片浮叶,动作舒缓,带着一种赏玩的惬意。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小口。
茶汤入口,微苦回甘,齿颊留香。
你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仔细品味,然后,才在孙校阁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目光中,点了点头,用一种纯粹品评美食的闲适口吻,慢悠悠地赞道:
“嗯,茶不错。陈年普洱,发酵得恰到好处。孙将军,破费了。”
你这副视宗师杀意如无物、还有闲心品评茶水的姿态,比任何厉声呵斥、武力反击,都更具侮辱性,都更能践踏一位沙场悍将、封疆大吏的尊严!
“你——找——死——!!!”
孙校阁的理智,终于被这极致的轻蔑彻底焚烧殆尽!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低沉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海中捞出,充满了血腥与暴戾!他周身的气势再次攀升,那件暗紫色绣蟒常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满头短发根根竖起,双目赤红如血,整个人如同一尊即将爆发的火山,又似一头被彻底激怒、要撕碎眼前一切的凶兽!
他体内的【地·霸王镇军诀】内力已催发到极致,皮肤表面甚至隐隐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暗红色,那是内力激荡、气血奔涌到极致的表现!他脚下的名贵地毯,无声无息地烧焦变黑,露出了下面坚硬的楼板,木板上竟也出现了烧焦的黑色印记!
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微张,掌心向内,一股恐怖的无形吸力开始凝聚,房间内那些细小的物件——筷子、调羹、乃至杯中的茶水,都开始微微震颤,仿佛要脱离掌控,向他掌心飞去!这是【霸王镇军诀】中一门极为霸道的擒拿手法“擒龙控鹤”起手式,一旦施展开来,足以隔空摄物,捏金断铁!
一场毫无转圜余地血腥的搏杀,似乎已不可避免!房间内的空气凝固如铁,温度却灼热得如同熔炉!
白月秋面色再变,体内真气已运转到极致,随时准备出手,哪怕明知不敌!曲香兰也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手指微动,袖中几枚淬毒的银针已滑入指间,眼神锐利如刀。
孙叔友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几名亲兵护卫亦是面色惨白,进退维谷。
就在这千钧一发、杀机一触即发之际——
你,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白瓷茶杯。
茶杯底与光洁的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的“嗒”的轻响。
这声轻响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瞬间穿透了孙校阁那狂暴的气势,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然后,你抬起了眼。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戏谑、仿佛对万事万物都不甚在意的眸子,此刻终于彻底睁开,平静地、毫无波澜地,对上了孙校阁那双充满了暴虐、杀意、以及疯狂的血红眼睛。
没有针锋相对的凌厉,没有以硬碰硬的霸道,甚至没有刻意的轻蔑。你的目光,平静得如同秋日深潭,幽深不见底,却又仿佛能倒映出世间一切喧嚣与丑态,包括孙校阁此刻那近乎癫狂的愤怒。
在这平静到极致的目光注视下,孙校阁那沸腾的杀意,竟无端地滞涩了一瞬,仿佛狂暴的浪涛撞上了无边无际、深不可测的海渊。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怒发冲冠的孙校阁、紧张戒备的白月秋和曲香兰、乃至吓瘫在地的孙叔友——那或惊骇、或茫然、或恐惧的注视下,你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脑子瞬间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的动作。
你开始,用右手,在自己那件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寒酸的青色秀才长衫的胸前,慢条斯理地,摸索起来。
你的动作,带着一种奇特而笨拙的认真。你微微蹙着眉,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左手也抬起来帮忙,一会儿探进左衽的内袋,似乎没摸到想要的东西,摇了摇头;一会儿又拍拍右边的衣襟,侧耳倾听,仿佛里面有东西在响;接着又低头,在自己腰间那同样普通的布质腰带上摸索,甚至还扯了扯腰带结,仿佛怀疑东西卡在了里面……
你那副模样,活脱脱就像一个从未进过大城的乡下穷酸秀才,在热闹的集市上,生怕自己怀里那几枚省吃俭用攒下、脏兮兮的铜板被贼人摸了去,正在焦急而仔细地、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它们是否还在。动作间,甚至还带着点市井小民特有的、上不得台面的猥琐与鬼祟。
“这……”
孙校阁那已经积蓄到顶点、即将喷薄而出的恐怖杀意,被你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动作,硬生生地“卡”住了。
他维持着“擒龙控鹤”的起手式,右手掌心那无形的吸力漩涡都因此而微微紊乱。他脸上的狂怒表情凝固了,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错愕与茫然,甚至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度愤怒而产生了幻觉,或者眼前这个“穷酸书生”突然得了失心疯?
他想过无数种你可能的反应:暴起反击、厉声斥责、抬出后台、甚至忍气吞声……但他唯独没有想过,你会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像个守财奴一样,开始旁若无人地……摸自己的胸口和腰带?!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路数?!
不仅是他,白月秋和曲香兰也完全懵了。白月秋甚至忘了运转真气,呆呆地看着你那“猥琐”的摸索动作,清冷的脸上一片空白。曲香兰手指间的银针都差点滑落,妩媚的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完全不明白自家这位心思深似海的夫君(殿下),此刻唱的又是哪一出。
就在孙校阁那被荒谬感冲淡的杀意即将重新凝聚、怀疑这是某种诡计的刹那——
你的手,终于,从你那件青色长衫的左衽内袋里,缓缓地、缓缓地,掏了出来。
你掏得很慢,很慎重,仿佛指尖捏着的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件稀世珍宝,一件易碎的瓷器,稍有不慎就会损坏。
随着你的手指一点点抽出,一抹极其耀眼的、纯粹的金色,从你青色的衣襟缝隙中,透射出来。
那金色是如此纯粹,如此夺目,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光辉,即便在这明珠映照、本就明亮的“天”字号房内,也瞬间成为了绝对的焦点,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终于,它被你用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巧巧地,夹了出来,完整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块令牌。
通体由足金打造,在窗外投入的午后阳光下,流淌着熔金般的璀璨光华。令牌不大,约莫巴掌长短,三指宽厚,造型古朴厚重,边缘饰以简练的云雷纹。令牌正中,并非任何官职印信,而是以某种极为霸道凌厉、力透“牌”背的笔法,阴刻着四个铁画银钩、仿佛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大字:
——如朕亲临!
当这块金牌,被你用两根手指,如此随意地、却又无比稳定地夹着,轻轻放在光可鉴人的紫檀木桌面上时——
“嗡——!”
那正午最为炽烈的阳光,恰好穿过半开的雕花木窗,不偏不倚,正正地、完完整整地,照射在那块静静躺在桌面上的金牌之上。
刹那间,金牌上那四个大字,仿佛活了过来!
“如朕亲临”!
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在燃烧,在怒吼,在宣示着至高无上、不容置疑的皇权天威!那金光不再仅仅是金属的反光,而化作了一柄柄无形的、灼热的利剑,带着堂皇正大、却又冰冷无情的意志,毫不留情地,狠狠刺入了孙校阁的双眼!刺入了他的脑海!刺穿了他所有的愤怒、杀意、骄狂与侥幸!
“轰——!”
孙校阁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一柄万钧重锤,狠狠砸中!
眼前骤然一片空白,耳中只剩下尖锐的嗡鸣!那原本因【地·霸王镇军诀】催发到极致而遍布全身、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暴内力,在这一刻,如同被刺破的气球,又似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那股支撑着他、让他敢于对眼前这个神秘年轻人释放杀意、身为平南将军的权势与骄傲,在这四个字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撕得粉碎!
“如……如朕……亲临……?!”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哆哆嗦嗦地,试图重复那四个字,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他的瞳孔放大,里面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最原始的无尽恐惧!那是对皇权的恐惧,对“天子”二字的恐惧,对那面金牌所代表的无上意志的恐惧!
他只觉得双腿一软,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在这一瞬间被抽走,千钧重担压顶而来,让他那雄壮的身躯再也无法支撑,膝盖一弯,就要向着那块金牌,向着金牌之后、那个依旧平静坐着的青色身影,跪倒下去!
不!不能跪!他是平南将军!是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是统御数万虎贲的枭雄!他……
然而,理智的挣扎,在绝对的皇权象征面前,是如此的苍白无力。那双腿,仿佛已不属于他自己。
“扑通!”
一声沉闷的响声,率先响起。
跪下的,并非孙校阁。
而是他身后那个,从你亮出金牌开始,就彻底崩溃、瘫软在地的儿子——孙叔友!
在看到那抹金光、看清那四个字的瞬间,孙叔友脑海中最后一丝理智的弦,也彻底崩断了。昨日在新生居供销社,那被无形恐惧支配、当众失禁的极度羞耻与恐惧,与眼前这代表至高皇权的金牌带来的、更甚于死亡本身的威慑,混合在一起,彻底击垮了他。他甚至没有思考,没有犹豫,身体的本能已经驱使着他,如同最卑微的爬虫,用膝盖和额头,疯狂地撞击着坚硬的楼板,发出“咚咚”的闷响,混合着带着哭腔的变调哀嚎:
“殿……殿下!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小人该死!小人有眼无珠!小人是狗!是猪油蒙了心的畜生!求殿下开恩!饶小人一条狗命吧!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啊!!!”
他磕得是如此用力,如此疯狂,以至于光洁的额头上瞬间便是一片血肉模糊,涕泪横流,与额头上渗出的鲜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模样凄惨狼狈到了极点,哪还有半分昨日嚣张跋扈的纨绔模样?
而房间门口,那四名原本手按刀柄、如临大敌的亲兵护卫,此刻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随即又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手中的精钢雁翎刀“哐啷啷”掉了一地,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紧接着,他们没有任何犹豫,“扑通”、“扑通”……接连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身体抖如风中落叶,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皇权如天,这块“如朕亲临”的金牌,对他们这些军伍中人而言,威慑力甚至比对其余官员百姓更甚!见金牌如陛下亲临,不敬者,形同谋逆,诛九族!
整个“天”字号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孙叔友那惊恐到变调、语无伦次的哀嚎求饶声,以及几名亲兵那因为极致恐惧而发出的牙齿打颤声,在这金碧辉煌却又冰冷窒息的房间里,空洞地回响着,更添几分诡异与森然。
满桌的珍馐美味,依旧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明珠柔和的光芒,依旧照亮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窗外,甚至隐约传来朱雀大街上模糊的市井喧嚣。但这一切,都与房间内这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场景无关了。所有的焦点,所有的意义,都凝聚在了那块静静躺在紫檀木桌面上、流淌着熔金般光芒的金牌之上,凝聚在了金牌之后,那个依旧平静坐着、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青色身影之上。
在这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中,你,缓缓地,开了口。
你的声音不大,甚至比之前“推销”白月秋时还要平淡,没有刻意提高,也没有刻意压低,就那么自然地流淌出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尤其是,传入那个摇摇欲坠、面色惨白如鬼、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平南将军孙校阁的耳中。
“孙将军。”
你第一次,用一种平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却又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语气,称呼他的官职。
然后,你的目光,甚至没有看他,只是随意地,用下巴点了点地上那个还在疯狂磕头、额前已是一片血肉模糊的孙叔友,用那种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的、慢悠悠的、甚至带着点闲聊的口吻,说道:
“你看,你儿子,都知道,本宫是谁。”
你的语气顿了顿,似乎在给他时间消化这句话的含义,然后,才抬起眼皮,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落在了孙校阁那张失去了所有血色、写满了震惊、恐惧、以及一丝残留的、不敢置信的扭曲脸庞上。
你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于“无奈”的、仿佛在看着一个不懂事孩子般的情绪。
“你,又何必要,充这个傻大个儿呢?”
本宫!
当这两个字,从你那平淡的口中吐出,传入孙校阁的耳中时,他那本就已到强弩之末的身体和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所有的怀疑、侥幸、不甘、愤怒……在这两个字面前,被碾得粉碎!
杨公子!本宫!金牌!如朕亲临!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所有的不可思议,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指向了那个他之前连想都不敢去想的、令人头皮炸裂、魂魄出窍的恐怖答案!
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看似平凡无奇、行事荒诞不羁、却能让庄家俯首、让自己儿子恐惧如鼠、随手掏出“如朕亲临”金牌的年轻人……
能以“本宫”自称,他是皇室的人!而且,绝非普通的外戚子弟!拥有“如朕亲临”金牌,如此年轻,又如此神秘,行事风格如此诡谲莫测……
一个在朝野传闻中,早已被神化,却又鲜少有人真正了解其面目,只存在于帝国最高层权力核心阴影里的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孙校阁的脑海,让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冻结了!
是了……只有那位!只有那位传说中的人物,才可能拥有如此威势,如此行事风格,才可能让陛下赐下“如朕亲临”的金牌!才可能……以“本宫”自称!
“噗通——!”
这一次,是双膝重重砸在实木楼板上的闷响。
孙校阁,这位统御滇黔两镇兵马、跺跺脚整个南疆都要震三震的平南将军,这位杀人如麻、心硬如铁的沙场枭雄,终究,还是没能扛住那源自灵魂深处的、对皇权的终极恐惧,以及瞬间明悟你真实身份后带来的、更加浩瀚无边的惊骇与绝望。
他跪下了。
跪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他那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皮囊,软软地瘫跪在地,甚至因为脱力,上半身向前倾倒,不得不双手撑地,才勉强维持住一个跪伏的姿势,没有彻底趴下。他低着头,额头紧紧抵在冰冷的地面上,那身象征着他权势地位的暗紫色四爪蟒袍,此刻沾满了灰尘,皱巴巴地裹在他瑟瑟发抖的身体上,显得如此的滑稽与可怜。
“末……末将……孙校阁……叩……叩见……”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与卑微,“叩见……殿……殿下!末将……有眼无珠!冲撞天颜!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挣扎着,想要以最标准、最恭敬的姿势磕头,然而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最终只是将额头死死抵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便再也抬不起来,只有那宽阔的后背,在不住地起伏,显示着他内心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他那引以为傲的宗师气势,他那沙场磨砺出的铁血心志,他那封疆大吏的尊严与骄傲,在你亮出金牌、自称“本宫”的这一刻,彻底灰飞烟灭,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剩下。
你看着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孙校阁,又瞥了一眼旁边磕头磕得几乎昏厥过去的孙叔友,以及那几个跪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亲兵,脸上那抹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丝。
你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伸出手,用那两根手指,将那块吸引了所有人目光、也抽走了所有人骨气的“如朕亲临”金牌,从桌面上拈了起来。
你的动作依旧随意,仿佛拈起的不是代表无上皇权的信物,而只是一件有些压手的普通金属玩意儿。
你将金牌在指间随意地抛了抛,那金光随着抛动划出炫目的弧线,让下方跪伏的孙校阁心脏也跟着每一次起落而抽搐。
然后,你才仿佛刚刚想起什么似的,用一种带着点责备、又带着点“你们太见外了”的口气,慢悠悠地说道,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行了行了,都别跪着了,起来吧。”
你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几人,最后落在孙校阁身上,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嗔怪”:
“咱们今天,是来谈‘亲事’的,对吧?”
“这‘娘家人’,和‘婆家人’,还没正式说上几句话呢,就先闹得这么剑拔弩张、要死要活的……”
你将金牌随意地塞回怀里,仿佛那只是一块废铁,然后两手一摊,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无辜”、极其“诚恳”的表情,叹气道:
“这传出去,多不好听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两家有多大仇、多大怨呢!”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孙——将——军?”
你那句拖长了音调的“孙将军”,以及那“娘家人和婆家人”的比喻,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孙校阁残存的、试图维持最后一丝体面的心气。
“哇——!”
他再也抑制不住,猛地抬起头,一张脸已因极致的恐惧、羞辱、后怕以及死里逃生的虚脱,而扭曲得不成人形,喉咙一甜,竟是一口淤血,混合着胃里的酸水,直接喷了出来,溅在他自己华贵的蟒袍前襟和面前光洁的地板上,触目惊心。
但他甚至顾不上擦拭,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口淤血强行咽了回去,然后挣扎着,对着你,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一万倍、充满了谄媚、讨好、以及深入骨髓恐惧的、扭曲的笑容。
“是是是!殿下……不!杨……杨公子!杨公子教训得是!是末将……是在下!是在下失礼!是在下唐突!是在下……有眼无珠!猪油蒙了心!冲撞了公子!更冲撞了……冲撞了白姑娘!”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哪里还有半分平南将军的威仪,活脱脱就是一个吓破了胆、拼命摇尾乞怜的老狗。他甚至不敢再自称“末将”,换成了更卑微的“在下”。
“是在下教子无方!是在下管教不严!让这孽子昨日冒犯了白姑娘!今日又……又惊扰了公子虎威!在下……在下回去就打断他的狗腿!不!在下亲手宰了这个有眼无珠的畜生!给公子和白姑娘赔罪!赔罪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挣扎着想要再次磕头,却因为身体脱力,差点一头栽倒。
你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和善”的、仿佛邻家老伯般的笑容。
“孙将军言重了,言重了。小孩子嘛,年轻气盛,不懂事,教训教训就行了,打打杀杀的,多伤和气。” 你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然后,你的目光,终于转向了身边那两个,从你亮出金牌开始,就一直处在极度震惊、茫然、以及世界观受到剧烈冲击状态中的绝色女子。
白月秋那张清冷绝伦的俏脸,此刻依旧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呆滞。她那双清澈的眼眸,直直地望着你,望着被你随意揣回怀里的那个位置,又望了望跪伏在地、狼狈不堪的孙校阁,再看向你……如此循环,仿佛无法理解眼前这荒诞而震撼的一切。她的思维,她那精于计算、逻辑严密的头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如朕亲临”?
“本宫”?
东家他……他还是……大周的皇后!自己居然忘了自己师姐丁胜雪现在也是宫里的翊坤贵妃!而姐夫他还是大周女帝的丈夫!怪不得他对孙校阁的宴请毫不招呼。
曲香兰的反应则要“正常”一些。最初的震惊过后,她看向你的目光,已充满了混合着狂热崇拜、如释重负以及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但她很快便低下头,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目的温顺模样,只是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
你伸出筷子,在那只细腻的白瓷碗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叮——”
清脆的响声,在这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某种休止符,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哎,我说,” 你的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无奈,仿佛面对两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们俩,都傻愣着干什么呢?”
你的目光在依旧魂游天外的白月秋和低头不语的曲香兰脸上扫过,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仿佛在自家饭厅招呼家人吃饭的口吻,大声说道:
“吃啊!”
“都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花吗?”
你一边说,一边已经自顾自地,重新拿起了筷子,目光在满桌佳肴上巡视了一圈,然后精准地夹起了一块色泽红亮、汤汁浓郁、看起来就令人食指大动的红烧狮子头,稳稳地放进了自己面前那只空无一物的、细腻的白瓷碗里。
那狮子头在碗中微微晃动,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酱香散发开来。
你却没有立刻吃,而是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依旧瘫跪在地、不敢起身的孙校阁,用一种仿佛在分享什么人生至理的、推心置腹的语气,补充道,声音洪亮,确保房间内外(如果有耳朵的话)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可是平南将军,孙大将军,亲自做东,在咱们云州最好的明雀楼,摆下的席面!”
“瞧瞧,这菜色,这排场!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你夹起那颗狮子头,在眼前晃了晃,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然后才送入口中,咀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含糊而真诚地赞道:
“嗯!地道!火候到位,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孙将军,费心了!”
你将口中食物咽下,然后,用一种总结性的、带着“谆谆教诲”意味的语气,对着依旧处于呆滞状态的白月秋,也像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
“这么好的菜,这么贵的酒,这么有‘诚意’的东道主……”
“不吃,岂不是辜负了孙将军的一番美意?”
“不吃,那……”
你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琳琅满目的珍馐,然后斩钉截铁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充满了市井智慧的口气,大声道:
“——白不吃啊!”
“噗嗤——!”
这一次,曲香兰是真的没忍住。
她那根从进入明雀楼开始,就因孙校阁的威压、你的“相亲”论、亮出金牌的震撼、孙校阁跪地求饶的转折……而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在你最后这句充满了无赖气息、却又精准无比地总结了此刻荒诞情境的“不吃白不吃”中,轰然断裂。
一声带着破音、却又无比畅快的娇媚笑声,从她死死捂住的樱唇中,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
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泪都飚了出来,那丰满的胸脯随着笑声剧烈起伏,头上的银饰叮当作响,整个人仿佛都要笑倒在地上。她从未觉得,这世间,有哪句话,能像此刻夫君这句话一样,如此解气,如此痛快,如此……精辟!
她这一笑,如同点燃了某个诡异的开关。
“对……对对对!吃菜!吃菜!公子……殿下!您……您尝尝这个!这是今早刚从沧水快马送来的金线鲃,最是鲜美!还有这个,这是雪山牦牛的牛脸肉,用文火炖了四个时辰,入口即化!还有这个……”
瘫跪在地的孙校阁,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连滚带爬地、几乎是扑到了桌边,一把抓起闲置的公筷,手抖得如同风中残叶,却还是努力想要为你布菜。他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极致的恐惧、谄媚、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声音尖利而颤抖,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比最殷勤的仆役还要不如。
“滚起来!都他娘的给老子滚起来!没听到殿下的话吗?!跪在那里装什么死?!滚出去!别在这里碍了殿下的眼!!!”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试图为你布菜,一边猛地扭头,对着地上依旧在磕头如捣蒜的儿子孙叔友,以及那几个缩在角落、恨不得自己变成空气的亲兵护卫,发出了充满了恐惧与暴戾的怒吼。那吼声,不像是叱骂下属,更像是濒死野兽绝望的哀嚎。
孙叔友和那几个亲兵,这才如同大梦初醒,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从地上挣扎起来,也顾不得擦拭脸上的血污涕泪,低着头,弯着腰,用最快的速度,踉踉跄跄地退出了房间,甚至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房门被最后一个出去的亲兵,用颤抖的手,轻轻地、却又无比迅速地,从外面带上了,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房间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曲香兰那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却依旧充满欢快的笑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起;只有孙校阁那粗重如同风箱的喘息声,以及他手中银筷与碗碟碰撞发出的、细碎而慌乱的叮当声。
你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只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将筷子伸向了下一道菜——那盘清蒸鲥鱼最肥美的鱼腹。
而你的另一只手,却再次拿起了公筷,从容地,从那只完整的、金黄油亮的烤乳猪最酥脆的背脊部位,片下了一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肉片,然后,手腕一转,那片泛着诱人油光的乳猪肉,便稳稳地,落在了身边那个依旧魂游天外、大脑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端着碗的白月秋的碗中。
“吃吧。”
你的声音,很轻,很温和,与方才面对孙校阁时那平淡中带着无上威严、以及更早之前那荒诞不经的“推销”口吻,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只有对着极亲近、极信任之人,才会流露出的、近乎耳语的温柔。
“今天,你是‘主角’。多吃点,才有力气。”
你看着她那双失去了焦距、依旧残留着震惊与茫然的漂亮眼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真实了许多的笑意,补充道,声音低得只有你们三人能听见:
“待会儿,说不定,还得‘相看’呢。”
白月秋的身体,猛地一颤。
如同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
她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碗中,那片由你亲手夹来的、烤得恰到好处的乳猪肉。油脂的香气混合着果木的熏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端。然后,她又抬起头,看向你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促狭笑意的脸。
东家……殿下……他……
她那颗被无数账目、数字、江湖恩怨、门派规矩填充得满满当当的、二十年来从未为任何男子泛起过涟漪的心湖,在这一刻,仿佛被投入了一块滚烫的巨大石头。
“轰隆”一声。
平静被彻底打破。
一种从未有过、复杂到极点、让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
震惊、茫然、羞窘、荒谬、不可思议、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一丝被如此“维护”而产生的隐秘甜意、还有对眼前这个男人深不可测身份的极致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种种情绪交织、冲撞,让她那清冷的面容,再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比之前更加艳丽、更加动人的绯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再到那一段白皙如玉的颈项。
她的心跳,从未如此剧烈,如此不受控制。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她只是用细若蚊蝇、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地、颤抖地,应了一声:
“……嗯。”
然后,她便如同一个最听话的、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的木偶,机械地,默默拿起了手中的筷子,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了碗中那片,由你亲手为她夹的、酥脆香甜的乳猪肉。
一场原本杀机四伏、暗流汹涌、足以决定云州乃至南疆未来格局的“鸿门宴”,就在你这番匪夷所思、荒诞不羁、却又霸道凌厉到极点的操作下,硬生生地,被扭转、被定性、被强行推进为了一场气氛诡异莫名、主客身份颠倒、却又在某种诡异的“和谐”中,继续下去的……“相亲”便饭。
只是,那位做东的“婆家人”,此刻正瘫跪在桌边,用颤抖的手,试图为你布菜,脸上挤着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而那位被“相看”的“主角”,则红着脸,低着头,小口吃着碗里的菜,心中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你,则心安理得地坐在主位,品尝着满桌的珍馐美味,仿佛眼前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饭桌上那近乎凝滞、令人窒息的气氛,在你的刻意引导、曲香兰的巧妙周旋,以及孙校阁那近乎卑微的谄媚之下,终于勉强从冰封的状态,融化出一丝诡异的、带着裂痕的“活络”。
孙校阁,这位在云州乃至整个滇黔地界跺跺脚、连他名义上的上司——巡抚冯韵安都未必放在眼里、手握两万虎贲、真正说一不二的平南将军,此刻却沦落得比最下等的仆役还要不如。他脸上那副因常年军旅生涯和位高权重而养成的、不怒自威的方正面容,此刻因极致的恐惧与讨好而扭曲变形,挤出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十倍。他几乎是半跪在桌边,颤颤巍巍地捧起那只鎏金酒壶,小心翼翼、唯恐洒出半滴地为你面前的夜光杯中斟满琥珀色的琼浆,口中还语无伦次地介绍着:“殿下……此……此乃窖藏三十年的滇南春色,醇厚回甘,最是暖胃……” 那姿态,哪里还有半分统兵大将的威严,活脱脱一个在贵人面前战战兢兢、生怕伺候不周的老迈门房。
斟完酒,他又忙不迭地转向满桌珍馐,用那双本应挽强弓、执利刃、如今却抖得如同风中枯叶的手,拿起公筷,指着一道道菜肴,声音干涩地试图如数家珍:“殿下您尝尝这个……这是沧水上游独有的金线鲃,肉质细嫩无比,只取鱼腹最肥美的一段,以高汤清蒸,最是鲜美……还有这个,雪山牦牛的牛脸肉,用文火足足炖了四个时辰,入口即化,最是滋补……” 他介绍得越是详尽,语气越是卑微,与他之前那霸气外露、宗师威压笼罩全场的枭雄气概所形成的反差,就越是触目惊心,令人心头发寒。
而你,却仿佛完全沉浸在这“宾主尽欢”的假象之中,对他的恐惧与谄媚视若无睹,依旧保持着那副大大咧咧、来者不拒的模样。
他敬酒,你便端起杯子,随意地抿上一口,有时甚至不等他说完敬酒词,便已一饮而尽,仿佛喝的不是三十年陈酿,而是寻常解渴的凉水。
他介绍菜肴,你便伸出筷子,毫不客气地夹起他推荐的那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偶尔点点头,含糊地赞一句“不错”、“尚可”,那副心安理得、理所当然的模样,仿佛你今天跨越半座云州城、来到这明雀楼顶楼,真的就只是为了蹭这一顿价值不菲的珍馐美馔,享受这位平南将军的殷勤伺候。
白月秋,在你那句“你是主角”的调侃之后,便彻底化作了一尊精致却失魂的玉雕。她只是低着头,机械地、小口小口地吃着碗中早已堆起来的食物,从始至终,都不敢再抬起那双被水光浸润、此刻却写满了无尽茫然与震撼的眼眸,去看你哪怕一眼。只是,那对早已红透、宛如熟透樱桃般小巧可爱的耳垂,以及微微颤抖、握住象牙筷的纤纤玉指,却将她内心那翻江倒海、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惊涛骇浪,暴露无遗。
曲香兰,则完美地扮演了“合格姬妾”与“优秀捧哏”的双重角色。她一边用那双妩媚多情的眸子时刻关注着你的需求,不动声色地为你布上你多看了一眼的菜,斟上恰到好处的酒,动作轻柔体贴,不带丝毫烟火气;一边又能在孙校阁因过度紧张而语塞、或奉承话语显得过于僵硬尴尬时,恰到好处地插上一两句看似随意、实则巧妙化解的俏皮话,或是用她那银铃般的轻笑,将那快要再次凝固的气氛,重新搅动得“活络”几分。她仿佛一根柔韧的丝线,在你与孙校阁之间那巨大的权力鸿沟与诡异氛围中穿梭,勉强维系着这场宴席表面上的、摇摇欲坠的“和谐”,不至于让场面彻底冷场到无法收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满桌的珍馐佳肴,在你毫不客气的享用与孙校阁食不知味的应付下,已悄然去了一半。明珠柔和的光晕下,杯盘狼藉,残羹冷炙,混合着浓郁的酒气与檀香,交织出一种奢靡而又颓败的气息。
你,终于放下了手中那双一直未曾停歇的象牙筷。
你似乎很是满足,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圈椅宽大而坚实的椅背上,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舒适叹息。然后,在房间内所有人——包括努力扮演殷勤的孙校阁、魂游天外的白月秋、以及巧笑倩兮的曲香兰——那骤然聚焦的目光注视下,你毫无征兆地、也毫无形象地,仰起头,张开嘴,打出了一个响亮至极、在此时此地显得无比突兀与不合时宜的——
“嗝——!”
饱嗝声浑厚绵长,带着浓烈的酒气与满足感,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甚至震得桌上几只空杯都微微嗡鸣。
孙校阁那张刚刚因你的“满足”而勉强挤出一丝谄笑的脸,瞬间如同被冻住,表情僵硬在脸上,眼底深处那强行压抑的恐惧再次翻涌上来。他手里还举着公筷,僵在半空,小心翼翼地窥视着你的脸色,心脏狂跳,不知道这位行事完全无法以常理揣度的殿下,接下来又要搞出什么令他肝胆俱裂的“幺蛾子”。
你似乎并未在意自己这“不雅”的举动,反而像是真的被这美酒佳肴催动了酒意,脸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诱人的红晕,那双总是清澈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氤氲的水光,视线都有些飘忽不定。
你摇摇晃晃地,从那张舒适圈椅上站了起来,身体微微有些打晃,脚步略显虚浮,仿佛真的不胜酒力。
然后,在孙校阁那骤然收缩的瞳孔倒映中,在曲香兰掩口轻笑、白月秋茫然抬头的注视下,你步履蹒跚地,径直走到了僵立在桌边、手里还傻傻举着公筷的孙校阁身旁。
你没有丝毫犹豫,伸出了那只稳定时足以执掌乾坤、此刻却似乎有些发颤的手,重重地、带着醉汉特有的亲昵与不分轻重,拍在了孙校阁那穿着暗紫色四爪蟒袍、因紧张而绷得如同铁板一般的肩膀上。
“嗙!”
一声闷响。
孙校阁被拍得身体一晃,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却不敢有丝毫躲闪,只能强撑着站稳。
“老……老孙啊!”
你大着舌头,口齿含糊不清地喊道,喷出的酒气混合着食物的味道,直冲孙校阁的面门。
“老孙”?!
这个称呼,如同又一道九天惊雷,不偏不倚,狠狠地劈在了孙校阁的头顶!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膝盖再次一软,那股源自灵魂深处、对皇权的敬畏与你此刻展现出的、近乎“侮辱”的亲昵混杂在一起的恐怖压力,让他差点又当场给你跪下去!
他连忙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喉咙里发出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急促抽气声,用一种近乎于哀嚎、颤抖到变调的嗓音,语无伦次地辩解道:“殿……殿下!您……您折煞……折煞末将了!末将……卑职……卑职万万当不起!您……您叫末将校阁……校阁便可!万万不可……不可啊!”
“嗨!什……什么殿下不殿下的!见外了!见外了!”
你似乎醉得更厉害了,用力地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之大,带得宽大的袍袖都猎猎作响。你那副神态,那副语气,像极了市井坊间那些三杯黄汤下肚、便热血上涌、不管不顾要与路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滚刀肉、老醉鬼。
“我……我跟你说,老孙啊!”
你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整个人的重量,大半都压在了孙校阁那僵硬的肩膀上,手臂用力地勾住他的脖子,将他那高大的身躯拉得一个趔趄。你那满是酒气的嘴巴,几乎要凑到他的耳朵上,热烘烘的、带着浓郁酒味的气息,毫无保留地喷在他的侧脸和脖颈。
“嗝!”
又是一个响亮的酒嗝,熏得孙校阁胃里一阵翻腾,几欲作呕,却只能死死忍住。
“你……你这个人,不错!真……真不错!”
你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仿佛在夸奖一个值得结交的“好兄弟”。
“够……够意思!够……够朋友!”
“这顿饭……我……我吃得很满意!很……很痛快!”
孙校阁的身体,在你“亲密”的勾肩搭背和“热情”的拍打下,已经彻底僵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你身体的重量和热度,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酒气,能听到你近在咫尺、带着醉意的夸赞。可这夸赞,听在他耳中,却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令他恐惧。他不知道你这句“满意”,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更不知道这“满意”背后,是否藏着他无法承受的更深算计。
就在他心神俱裂、胡思乱想、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极致、即将断裂的刹那——
你,终于,图穷匕见。
你凑到他耳边更近处,用了一种只有你们两人能勉强听清的、极其含糊、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醉醺醺语气,低声问道:
“老……老孙啊,这……这门亲事……”
你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醉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我……我这个做姐夫的,没……没意见!也……也没法有意见!毕竟,又……又不是我嫁人,对……对不对?”
你似乎很“通情达理”地为自己开脱了一句,然后,语气陡然变得“推心置腹”,仿佛在与他商量一件关乎两家未来福祉的大事:
“我……我就想,问……问问你……”
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带着酒后的湿热,钻进孙校阁的耳蜗:
“你……和你家那个,还在墙角,画……画圈圈的公子……”
“对……对我家月秋……”
“满……意……否?”
满意否?!
这三个字,如同三柄淬了剧毒、烧得通红的匕首,以最缓慢、最残忍的方式,狠狠地、一刀一刀地,剜进了孙校阁那颗早已千疮百孔、濒临崩溃的心脏!
他只觉得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涌上喉头,眼前骤然发黑,天旋地转,耳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疯狂到几乎要炸开的心跳声,以及你那如同梦魇低语般的、致命的问话在脑海中无限放大、回荡!
来了!终于还是来了!
这位殿下,在用“如朕亲临”的金牌和深不可测的实力将自己彻底碾压、用荒诞不经的“相亲”戏码将自己反复羞辱玩弄之后,在将自己逼到精神崩溃的悬崖边缘、又假意给予一丝“活络”的希望之后……终于,还是将这个最致命、最无解、足以将他最后一点尊严和生路都彻底堵死的问题,赤裸裸地、不容回避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该如何回答?!
说“满意”?!
那不就等于,当众承认,他孙校阁今日摆下这声势浩大的“鸿门宴”,其真实目的,根本不是什么政治博弈、势力试探,而是为了巴结皇室、高攀门第,想要为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当众失禁的废物儿子,求娶这位殿下的小姨子、峨嵋派的仙子、新生居的白掌柜?!这脸,他孙校阁丢不起!孙家列祖列宗的脸,更丢不起!而且,一旦他松了这个口,接下来,这位殿下会提出怎样匪夷所思、足以将孙家掏空甚至碾碎的“聘礼”要求?他敢不给吗?他能不给吗?!
可是,如果说“不满意”……
那不就等于,当面、直接、毫无转圜余地地,驳了这位深不可测、手握生杀大权的殿下的面子?!说他那“仙女下凡”般的小姨子,配不上自己那个“在墙角画圈圈”、连给他提鞋都不配的儿子?!这已经不是打脸,这是将殿下的脸面踩在地上,还要再碾上几脚!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流露出半点“不满意”的神色,甚至只要迟疑超过一息,下一秒,自己的人头,不,是整个孙家上下几百口的人头,就会成为这位殿下向陛下表功的筹码!不敬皇室,藐视天威,这条罪名,足以让他孙家万劫不复!
进,是万丈深渊;退,是刀山火海!
孙校阁的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心机、算计、权衡,在这绝对的两难死局面前,都失去了意义。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离水濒死的鱼一般的抽气声,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是被冻僵、被打上了死结,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拼凑不出来。豆大的冰冷汗珠,如同瀑布般从他灰白的鬓角、额头上滚滚而下,瞬间便浸透了他里外数层衣衫,那身华贵的暗紫色蟒袍,紧紧贴在他因恐惧而不住战栗的身体上,勾勒出他此刻是何等的狼狈与绝望。
就在孙校阁的大脑因为你那致命的“满意否”而彻底宕机,精神濒临彻底崩溃、下一秒就可能昏厥或疯癫的边缘时——
你,却突然,毫无征兆地,松开了那只一直勾着他脖子、将大半重量都压在他身上的手臂。
你甚至轻轻推了他一下,让他那僵硬的身体向后踉跄了半步,才勉强站稳。
然后,你摇摇晃晃地,转身,步伐看似虚浮,却精准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了下去。
就在你臀部接触椅面的那一瞬间——
奇迹般地,你脸上那层因“醉酒”而泛起的诱人红晕,如同被一张无形的手帕迅速擦去,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略带冷意的如玉白皙。
你眼中那抹氤氲迷离的、仿佛蒙着水雾的醉意,也在刹那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清明、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锐利光芒,如同雪山顶峰万年不化的寒冰,又似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光线的宇宙黑洞。
这个瞬间的诡异“变脸”,没有丝毫过渡,自然得仿佛方才那个勾肩搭背、口称“老孙”、醉态可掬的年轻人从未存在过。只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气,和你衣衫上沾染的、来自孙校阁的冷汗与恐惧的味道,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这瞬间的转变,所带来的心理冲击,远比持续的高压更为恐怖!它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一直强作镇定的曲香兰、依旧魂不守舍的白月秋,尤其是刚刚从地狱般的抉择中暂时“解脱”出来的孙校阁——都感到了一股从灵魂最深处窜起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刺骨寒意!仿佛前一秒还在与你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是一个无害的醉汉,而下一秒,坐在那里的,已然是一尊苏醒的、漠视众生的神只,或者……魔鬼!
孙校阁,更是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他那因为酒精、恐惧和极度紧张而变得混沌迟钝的大脑,在这一记无形的、却比任何实质攻击都更猛烈的精神重击下,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清醒到了极致,也冰冷到了极致!
他他……从始至终,都清醒无比!
那醉态,那亲昵,那看似推心置腹的询问……全都是伪装!全都是这位殿下,在冷静地、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心态,欣赏着自己如同舞台上最蹩脚的小丑一般,在恐惧与绝望的深渊边缘,做出那些可笑而又拙劣的、垂死挣扎的表演!
一股比之前被“如朕亲临”金牌震慑、被一步步逼入死角时,还要强烈百倍、千倍的恐惧与寒意,如同最粘稠、最冰冷的黑色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吞噬!他仿佛能看到自己方才那副谄媚、惊恐、挣扎、绝望的丑态,清晰地倒映在你那双冰冷、深邃、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瞳孔之中,成为供你闲暇时回味取乐的一出滑稽戏。
他看着你,看着你那张恢复平静、却比任何怒容都更令人胆寒的脸,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在哀嚎。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剥光了所有甲壳、赤裸裸地暴露在冰天雪地与无数窥探目光下的软体动物,所有的依仗、所有的算计、所有自以为是的后手与底牌,在这个男人那仿佛能洞穿时空、直视命运本源的冰冷目光下,都显得是那么的幼稚、可笑、不堪一击。
你没有理会他那张已经惨白如金纸、写满了无尽骇然与绝望的脸,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你只是,重新,伸出那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的手,端起了面前那只细腻温润、茶水已凉的白瓷茶杯。你用杯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轻轻地,撇了撇漂浮在已经冰冷的茶汤表面的、早已舒展开却失去生气的茶叶。
然后,你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漠然、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的语气,缓缓地,开口了。
“看来,孙将军,对这门‘亲事’,是……不太满意啊。”
你没有用疑问句,而是用了陈述句。
你没有给他任何辩解、任何思考、任何组织语言的机会。你直接,用一种不容置疑、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的口吻,替他,回答了他方才无论如何也不敢、不能回答的那个将他逼入绝境的致命问题。
不满意。
这三个字,从你口中说出,轻飘飘的,却如同三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套在了孙校阁的脖颈上,让他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想要否认,想要辩解,想要说自己“满意”,非常“满意”!可那话堵在喉咙口,却像被最坚硬的冰块死死冻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他知道,此刻无论他说什么,在你面前,都只是苍白无力的挣扎,只会让你眼中那冰冷的嘲弄更甚。
你,却仿佛根本没有期待他的回答,也完全没有在意他那副濒死的模样,只是自顾自地,用杯盖轻轻磕了磕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然后,用一种仿佛在评价今日天气、或者处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轻描淡写的口吻,继续说道:
“也罢。”
“强扭的瓜,不甜。”
你用一句最寻常不过的、市井百姓都懂的俗语,便将之前那场几乎将他精神逼到崩溃边缘、充满了荒诞、羞辱与极致心理压迫的“相亲”大戏,给彻底地、干净利落地,揭了过去,仿佛那真的就只是一个无伤大雅、酒后兴起的玩笑,一阵吹过即散的无聊闲谈。
那副云淡风轻、浑不在意的模样,比任何严厉的斥责、愤怒的咆哮,都更能彰显你那掌控一切、视众生如棋子的超然与冷酷。
但孙校阁,这位在权力场和生死线上挣扎了数十年的老将,却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这不是玩笑。
这绝不是玩笑。
这是一次不容置疑的赤裸裸警告。是这位深不可测的殿下,在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方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给过你一个,或许可以用“联姻”这种相对体面、甚至能让你孙家更进一步的“台阶”,来保全你自己、乃至整个孙家富贵与性命的机会。
是你自己,没有抓住。
是你自己,在那致命的问题面前,露了怯,显了形。
那么,游戏结束。温情(如果那算温情的话)的假面撕下。
接下来……
该谈点“正经”事了。
果然,你的下一句话,便让他那颗刚刚因为“强扭的瓜不甜”而稍微松弛了半分、以为惩罚就此结束的心,再次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口腔里蹦出来!
你放下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抬起眼。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此刻却仿佛化作了两柄无形无质、却凝聚了世间最凛冽寒意的冰刀,带着洞穿灵魂的锐利,毫不留情地,狠狠刺入了孙校阁那双充满了恐惧、绝望与最后一丝卑微乞求的眼睛深处。
“既然如此,”
你的声音,微微一顿。
整个“天”字号房内,那本就因你的“变脸”而降至冰点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变成了坚硬的、令人无法呼吸的寒冰。连角落里的明珠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也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消失得无影无踪。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逝。
只剩下你那平淡、却重若万钧的话语,如同命运之锤敲响的丧钟,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空间里:
“那,咱们,就来谈谈——”
你的语速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令人心脏随之抽搐的奇异节奏感。
“你今天,请我来的——”
“第二件事吧。”
图穷匕见!真正的獠牙,终于在此刻,彻底显露!